8、他说了一句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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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栯之拖着步子回到五楼宿舍。顺手一推，门就“哐当” 一声撞在靠墙的空水桶上。
韩硕正盘腿坐在床铺上挂副着耳机看书，嘴里哼着跑到姥姥家的调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愣了一下，跟着就热情起来，“新舍友！可算回来了你！对面那个床是你的，柜子也给你留了一半儿，你要是东西多，往我那块堆也没问题，我归置归置。”
陈栯之定定瞅着书桌上同样浓郁而嚣张的一碗墨绿，眼皮跳了跳，慢悠悠开口，“韩硕，我是没说清，还是你故意的，让你买小鸡炖蘑菇，没让你买工业香精味儿的油炸面饼吧？”
韩硕一听，坏了，人真生气了。
他手忙脚乱扯下耳机，“哎我错了，我真去江米店街了，可那条街没东北菜馆，我晚上也是吃的泡面，明天咱俩下馆子去，哎你.......你别走！”
陈栯之转身走进楼道。
怀里的被单给胸前濡出一片水渍，棉布T恤凉丝丝地黏着皮肤。他沿着半开的窗户走过去，楼道晾满了背心T恤和大裤衩，好容易有个落地的铁架，上面还挂着三双球鞋。
五分钟后，他面无表情抱着半湿的床单回到宿舍。
韩硕看到对方推门而入，忍了忍笑，一个猛子跳下了床，又从抽屉里面掏出了一袋薯片、几根火腿肠，放在桌上，“都上交给你赔罪行不？这是我仅剩的口粮了。”
“不要你的东西。和你不熟。”陈栯之站在当地没动。
“别介呀，这不处着就熟了嘛，”看着软乎乎的，居然还是个炸毛小狗，韩硕暗想。
他走近了，奇道“诶，你这个床单还没盖呢，怎么就湿了？”
“刚洗没干，我今晚没得睡了。”陈栯之一撇嘴，看向那碗泡面，“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忽悠我一中午跑那么远一趟，还拿个方便面寻我开心，就让我睡你的床。”
“这……”韩烁挠挠头，“我，我给你想办法!”
韩硕跑上跑下了两回，从宿管大妈那儿借了一个吹风机。他把床单儿铺到一整个铺到地上，找了个插排插上电，蹲着朝墙角递话，“你多大了？”
“啥意思？我个子低，好欺负呗。”
“你还好欺负！大哥，你就给我带了个午饭，我这给你零食方便面的，还得替你干体力活！” 他又换了个蹲姿，拿着吹风机试了试手，“我靠，好烫。”
两人在吹风机嗡嗡的呼声中沉默下来，一个等泡面，一个吹床单。
水汽从泡面盖里袅袅升起，旋转着散开，像回来的路上，看到的炊烟。
路远一直在避免话题偏向自己。他的边界感很清晰，还添了层说不清的警惕。
陈栯之感到莫名难过。为自己就那么踏过他的界限而难过，也为路远的疏离而难过。人和人就是这样吧，总要磨，要疼过，才能摸索出安全距离。
陈栯之，他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不可以靠得太近。
“别噘嘴了，”韩硕颇有眼力劲，“一会泡软不好吃了。”
陈栯之低头，认真发问，“我把床单换给你，你会生气吗？”
“哈？韩硕摁掉电吹风，抬起头，翻了个白眼，“不就一顿饭么，你怎么这么小气。”
“没报复你，认真问的。”
“那得看你拿哪床换了，你要是拿这个跟我换，”他嫌弃地搓了搓粗糙的布料，”那不好意思，我肯定生气啊，当我要饭的呢。“
“我还不和你换呢！”
陈栯之捏起四四方方的调料粉包，两个大姆指发力一扯，锯齿口的塑料小包便裂得彻底，浓郁鲜香的细粉洒得到处都是，给他呛得打了个喷嚏，突然想起什么，打开行李箱，扒拉出件卫衣裹着的铁皮雀巢罐子，晃了晃，里头叮当作响。
“这啥？” 韩硕凑过去，鼻子都快贴到罐子上了。
陈栯之蹲在地上，把罐子里的小瓶儿倒出来，摆成一排：“这个绿的是韭菜花，我妈自己腌的。”
他拿起个玻璃罐，里面的八宝菜颗颗分明，“这个配粥绝了。还有这个 ——” 他举起个白瓷小罐，里头泡着糖蒜，皮儿泛着透亮的白，“白醋腌的，解腻。我妈怕这儿的菜太咸太辣，搞得我上火。”
韩硕打开韭菜花的小瓶，闻了闻：“嚯，这味儿，比你呛我那两声还冲。“
要不说最是烟火抚人心。
小料做佐，油炸面条爽滑劲道，工业味精特调的汤头鲜香浓郁，横竖一天下来，坏的湿的冷的情绪，就在三块五毛钱的泡面中热乎了、泡开了、蒸发了。
陈栯之恰到好处打了个饱嗝，饱满下唇轻浅张阖，给热汤浸润的鲜亮红润，才想起来扒拉罐子时，好像有消息进来？登时打开手机，一连串消息排满了屏幕。
路远：床单干了吗？
路远撤回了一条消息。
路远：晚安。
路远居然和自己说了一句晚安。
对着泡面碗内壁贴着的一小角橙黄色的冻干萝卜丁儿，刚整理好思绪的少年凌乱当场。
陈栯之确实很了解路远。就在十分钟前，刚钻进被窝的路助教惊讶发现比起自己不到四十块麻布一般的地摊单子，新被罩简直可以媲美德芙巧克力——纵享丝滑。
他莫名想起《活着》里，多年困苦的富贵穿上丝绸衣服的感觉，“像穿着鼻涕”。
路远正美滋滋神游天外，耳朵里头恰到好处地收进了李理当晚的第三次劝告，“你就发个消息呗，小孩儿肯定难受呢，影响明天听课。”
影响学习？那可不行。路助教被好为人师的执念硬控着拿起手机。
路远：床单干了吗？
路远：干了早睡觉，明天别迟到。
信息刚发出去手机就一个打滑，被李理抢走了。李老师眉头微蹙，“我靠你这满屏的爹味！知道是个老师，不知道以为你是他爸呢，说话要讲究艺术嘛，我给你编。”
路远被上下两捧丝滑如水的温柔抚触得发懒，于是也没争，冷眼看着对面过于热心的辅导员全当默认。只见李理站在当地，叮叮点了两下手机就结束了对话，也完全看不出个文思泉涌的模样。路远心说，你能写个花来？直到对方把手机扔给自己，直到“晚安”两个字穿过屏幕，暧昧地砸进眼底后，那双冷眼中才冒出熊熊怒火。
“靠，大意了！”一向冷如冰水的路助教直接暴走，抄起枕头砸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李辅导员身上。
两位顶着“人民教师”虚名的大学生就哄哄闹到了半夜三更，谁也没有注意到手机里陈栯之那句小心翼翼如小猫伸爪般，跨过昨日的“晚安”。
那句“晚安”果然有魔法，将陈栯之的一晚安眠搅出了漫天星斗。他也不记得到底多少次从梦境昏暝中挣扎而出，探手到枕头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撑着眼皮，点进白绿相间的对话框。
没有新的消息。可每当视线扫到那对晚安，心脏就轻轻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