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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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室的灯光是冷的，白得没有一丝杂质，落在金属台面上，折出坚硬的光。空气里是过浓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一丝铁锈般的甜腥，是血，已经冷透了的血。
费晴戴着双层乳胶手套，手指触上那具躯体的皮肤，冰凉，弹性尚在，但生命的暖意早已散尽。
他认得这具身体。
即使闭着眼，即使脸色是失血的青白，即使下颌线绷得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紧。他也认得。是迟然。
影帝迟然。几个小时后，铺天盖地的新闻就会用上这个称谓，配上他风华绝代的剧照，再打上黑框。而现在，他只是一具代号“7号”的待解剖尸体，躺在费晴的刀下。
刑警队的老陈站在旁边，脸色凝重，声音压得低：“费法医，上面催得急，影帝……影响力太大。初步现场勘查是自杀，但伤口有点……你仔细看看。”
费晴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视线落在迟然赤裸的胸膛上。那里有伤，不止一处。刀口凌乱，深且狠，边缘皮肉翻卷，是反复刺入又拔出造成的。他拿起放大镜，凑近。
第一处，左胸第四肋间隙，锁骨中线内侧约2.5厘米。避开了肋骨，精准地、几乎是斜着向上捅穿了心室。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演般的精准。
费晴握着柳叶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地方……太熟了。高中毕业那年夏天，逼仄的楼梯拐角，迟然把他按在墙上，心跳声擂鼓一样，就贴在这个位置。
少年人的热气喷在他颈侧，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费晴，我们要一起奔赴未来。”
第二处，右上腹，肋弓下缘。刀尖刺破了肝脏。第三处，左下腹，髂前上棘内侧……刀刀致命，却又刻意避开了立即毙命的主动脉，像是要延长某种痛苦，或是……展示。
一共九处。
费晴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解剖服下的后背沁出冷汗。他沿着那些伤口的位置，在心里慢慢描摹，勾勒。不是胡乱捅刺。每一处，都对应着一个记忆的锚点。
那晚的楼梯拐角，迟然滚烫的手曾经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指腹摩挲过他腕间的脉搏。现在，迟然的左腕内侧，有一道深刻的割痕。
迟然曾用鼻尖蹭过他的耳廓，气息灼热。而现在，右耳后下方，颈动脉旁，一个细小的穿刺伤。
还有腰侧，大腿内侧……那些隐秘的、只属于少年时黑暗中笨拙探索与激烈抗拒的触碰点，此刻都被冰冷的铁器翻开，曝露在这惨白无情的光下。
“九处，”老陈凑过来，看着费晴标记的示意图，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是多大的恨？或者……是多不想活？”
费晴没说话。恨？不。迟然看他的眼神里，从来没有恨。只有滚烫的，烧得他自己和周围一切都快化掉的……爱。以及，被他一次次推开后，渐渐熄灭成灰烬的绝望。
“继续吧，费法医。”老陈催促。
费晴握紧了刀柄，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渗进来。刀刃划开苍白的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打开胸腔。心脏破裂，肺叶被血液浸透，肝脏破损……内部脏器的损伤与体表伤口一一对应。确实是这些伤要了他的命。
没有其他可疑毒物、药物反应。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独居的公寓，门反锁，钥匙在屋内，窗户完好。现场没有第二人活动的明显痕迹。刀柄上只有迟然自己的指纹。
一切都指向自杀。
一桩过于惨烈、近乎自虐的自杀。
剥离胃部时，费晴的动作停住了。胃内容物很少，只有少量未消化的白色药片残渣和清澈液体。他小心提取样本。心里某个角落却在下沉。他知道迟然有失眠的毛病，很久了。高中时就有，在他第一次惊慌失措地推开迟然后，迟然眼下的青黑就再没褪干净过。
“遗书呢？”他问，声音干涩。
老陈递过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挺括的白色信纸，对折着。字迹透过袋子隐约可见，是迟然漂亮的、带着笔锋的行书。费晴接过，却没有立刻打开。
解剖基本结束了。剩下的工作是缝合。针线在他手里穿梭，将那些骇人的伤口一处处拉拢，还原成一具相对完整的躯体。他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或是进行一场无言的忏悔。至少，让他在最后，体面一些。
清洗器械，脱下手套，洗手。冰水冲过手指，带走血污，却带不走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才终于打开了那个证物袋。
纸张抽出，展开。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字。
「费晴：
你总说同性恋恶心。
现在，我把你的“恶心”带进坟墓了。
那个未来，我追不动了。」
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
费晴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解剖室里静得只剩下排风扇低沉的嗡嗡声。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砸了下来。不是啜泣，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滚出眼眶，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
他想起昨天傍晚，那个电话。迟然打来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问他晚上有没有空，说想见一面，聊点旧事。他当时刚结束一个棘手的案子，满心疲惫，更怕那纠缠不清的过去，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最冰冷不耐烦的语气拒绝：“没空。迟然，我们没什么旧事可聊。别再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是吗？……那算了。你忙。”
那声笑，现在回想起来，空得让人心悸。
胃内容物和血液的毒理检测报告很快也送到了他桌上。除了微量的安眠药成分，没有异常。符合长期失眠患者的用药史。死亡原因明确：锐器刺伤致心脏、肝脏等多脏器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性质：自杀。
报告需要他最终签字确认。
笔握在手里，有千斤重。他眼前晃动着迟然最后的样子，冰冷的，伤痕累累的。又晃动着更久远的画面：
十七岁的迟然在篮球场上奔跑，回头对他灿然一笑；十八岁的迟然在毕业晚会的后台，偷偷塞给他一张写着“未来”的纸条；二十岁的迟然第一次主演的电影上映，他躲在影院最后一排，看光影里的那个人，陌生又熟悉；二十五岁的迟然捧着影帝奖杯，在获奖感言里感谢了所有人，唯独没有他……
还有那句，隔着电视屏幕，他读懂了唇语的——“祝我得影帝”。那是很多年前，他推开他时，最后说的话。原来他一直记得。
笔尖落下，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费晴。一笔一划，如同在迟然的身体上刻下那些伤口。
放下笔，他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盒子。钥匙他随身带着。打开，里面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只有一些旧物：几张褪色的合影，几封没有寄出的信，一枚磨掉了字的校徽，还有一张卷了边的纸条，上面是少年迟然飞扬的字迹：「一起奔赴未来！」
纸条已经泛黄，墨迹也淡了。
他把迟然的遗书也放了进去，压在那些旧物之上，然后合上盖子，锁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远处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放迟然代言的一款香水广告。
光影中的他，眉眼深邃，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屏幕下方，已经有一行小字飞快掠过：“突发：影帝迟然于今日凌晨离世，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费晴关了解剖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很长，很暗。他的脚步声回荡着，孤独而清晰。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迟然演的一部老电影，里面有一句台词，迟然的角色说的：“我这辈子，就演好了一场戏。台下的人笑了，哭了，散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戏早就结束了。”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迟然用一场真实到鲜血淋漓的死亡，为他演了最后一幕。而他，这个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观众，直到幕落灯熄，才后知后觉地看懂了全部。
可是，太迟了。
冰冷的窒息感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和当年迟然靠近时，那滚烫到令人恐慌的悸动，截然相反，却又同样致命。
他走向黑暗的尽头，那里没有未来。
只有迟然，和他的恶心，一起埋在了坟墓里。
而他亲手签下了确认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