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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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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案后第七天,迟然的追思会。
费晴没有收到邀请,他站在会场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看着衣着肃穆的人们捧着白菊进出。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水洼。
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视频网站的推送——“影帝迟然绝版获奖感言合集:那些不曾言说的深情”。
他点了进去。
第一个片段,五年前,最佳新人奖。屏幕上的迟然还很青涩,握着奖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感谢了导演、剧组同事、家人,然后停顿了很久,久到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最后,”迟然抬起头,直视镜头,眼睛亮得惊人,“感谢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他说,艺术是解剖真实。这些年,我一直在学习如何解剖自己。”
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那时的费晴在解剖室值夜班,手机静音,第二天看到新闻标题是《新晋小生迟然感言卡壳,紧张可爱》。
第二个片段,三年前,最佳男主角提名落选。媒体抓拍到他退场时的侧影,有记者追问感受。迟然停下脚步,对着话筒轻声说:“输了也好。太完美的结局,反而像假的。”
当时费晴在医学院讲课,有学生问:“费老师,法医如何面对死亡?”他回答说:“死亡从不完美,它赤裸、混乱、充满遗憾。”他不知道,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头,有人说了类似的话。
第三个片段,一年前,金像奖影帝。那是迟然的巅峰时刻。他站在聚光灯下,西装笔挺,笑容得体。感谢名单很长,最后他说:“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他教会我两件事:一是有些话不能说,二是有些痛必须藏。”
台下的欢呼声淹没了这句话的微妙。费晴当时在写一份尸检报告,电视在背景里开着,他听见迟然的声音,笔尖在“死因”一栏停顿,然后继续写下“锐器伤”。
雨下大了。
费晴关掉视频,走进街角的便利店。热柜里的关东煮冒着白气,他盯着那团温暖出神。收银台上方的小电视正在重播娱乐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甜腻:“迟然生前最后一条微博,发布于凌晨三点十五分,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是一页泛黄的笔记本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化学方程式配平练习。右下角有两个小小的铅笔字:「未来」。
费晴手里的伞掉在地上。
那是他的笔记本。高三那年,迟然化学很差,总借他的笔记。那一页,他记得。迟然配平错了,他红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正确的。而那两个小字……是迟然趁他不注意时偷偷写下的。
原来他留着。留了十二年。
“先生?您的伞。”店员捡起伞递给他。
费晴接过伞,走出便利店。雨幕中,对面的追思会现场开始播放迟然主演电影的混剪片段。音乐是那部让他拿下影帝的《无声告白》的主题曲,钢琴独奏,每个音符都像在滴水。
他想起电影里的一个长镜头:迟然扮演的哑巴画家,在爱人的葬礼上,用手语比划:“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幅画里。”然后镜头转向画布,上面是空无一物的纯白。
影评人盛赞这是“留白的艺术”。
现在费晴懂了。那不是留白,是窒息。
手机震动,是老陈发来的信息:「费法医,迟然公寓的遗物整理完毕。有本日记,最后一页……你或许该看看。我放在你办公室了。」
费晴拦了辆车。雨刮器左右摇摆,城市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色块。他闭上眼睛,看见十八岁的迟然站在学校天台边缘,张开双臂,回头对他喊:“费晴!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记住我一辈子吗?”
他当时吓得脸色发白,冲过去把人拽下来,气得声音发抖:“你疯了?!”
迟然躺在地上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流进鬓角:“我就是在想……要多么惨烈,才能在你心里刻一辈子。”
原来那不是玩笑。是预告。
办公室的灯比解剖室更冷。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贴着证物标签。费晴拆开,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的绒面日记本,边缘已经磨损。
他直接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今晚月色很好,像高三逃课那晚。我问他为什么讨厌同性恋,他说恶心,像看见蟑螂。我说我也是蟑螂吗?他没有回答。
这些年我演了很多角色,好人、坏人、疯子、圣人。每一个都是在问他:这样的我可以吗?这样的我会让你觉得不那么恶心吗?
他从来没有回答。
昨天打电话,他说“没空”。声音里的厌恶,隔着电波都那么清晰。
够了。
最后一幕,我自己写。
九刀,对应他说过的那九个字:“我、讨、厌、同、性、恋、真、恶、心”。
刀刀见血,字字诛心。
费晴,你看,我连死,都死成你讨厌的样子。
这下,你永远忘不了我了。
也永远,不用再觉得我恶心了。」
日记本从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费晴弯腰去捡,却在触到封面的瞬间,整个人蜷缩下去。他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毯,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没有眼泪,只有剧烈的干呕,仿佛要把心脏都呕出来。
原来那些获奖感言,每一句都是求救。
原来那些隐晦的感谢,都是告白。
原来迟然用整个职业生涯,演了一部漫长的默片。观众鼓掌喝彩,只有费晴这个唯一的、重要的观众,从头到尾,没有看懂。
他想起结案那天签完字,老陈欲言又止,最后拍拍他的肩:“费法医,有时候太专业了,反而看不清人心。”
不是看不清。
是不敢看。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破云而出,冷冷地照进办公室,照在那本摊开的日记上,照在最后一句话:
「PS:胃里的药,是怕自己反悔。你知道的,我一向懦弱,除了爱你这件事。」
费晴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城市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亮。
不,有一盏曾经亮过。
在很多年前那个夏夜,在迟然看着他,说“一起奔赴未来”时。
那盏灯,被他亲手掐灭了。
现在,迟然用九刀,把光还给了他。血淋淋的,滚烫的,再也无法忽视的光。
月光下,费晴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握过解剖刀,签过死亡证明,推开过一个人滚烫的真心。
如今,它空空如也。
只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迟然手腕的温度。那年篮球赛,迟然扭伤,他扶他去医务室。迟然把脸埋在他肩窝,闷声说:“费晴,你要是女孩就好了。”
他当时全身僵硬:“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迟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别的,“是真心话。”
费晴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迟然不是在遗憾他不是女孩。
是在遗憾这个世界,不允许他爱他本来的样子。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视频自动播放到下一个片段——迟然生前最后一次访谈。主持人问:“如果有来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迟然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
“想成为一阵风。”
“为什么?”
“因为风可以拥抱任何人,而不会让人觉得恶心。”
视频结束。
黑屏上,只倒映着费晴苍白的面孔,和他身后,这巨大而空旷的、盛满月光的黑暗。
他终于听懂了迟然所有的潜台词。
在这万籁俱寂的、太迟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