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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分别时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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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泉里摔了一跤的后果,是林清晏花了整整一刻钟才把浑身湿透的两人从泉水里捞出来。
等他们换上干净衣服走出殿堂时,柳如眉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温婉从容的模样——除了耳根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以及眼角眉梢那抹藏不住的、被泉水泡得慵懒的媚意。
林清晏则像个刚偷吃完糖还被人抓包的孩子,全程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低着头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件湿漉漉的银色纱裤,丢也不是,留也不是。
“喵。”
阿福蹲在殿堂外的珊瑚柱上,碧绿的猫眼里写满了“本大爷早就看透你们了”的鄙夷。
但它甩动的尾巴尖却暴露了心情——显然刚才的太极图场景让它也很享受。
汐月公主在珍珠花园等他们。
亭中的珊瑚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不是海族的生鱼片,而是按陆地习惯准备的糕点和小菜。
更贴心的是,旁边还放着一个装满热水的铜壶——显然是考虑到林清晏泡了三个时辰泉水后可能会冷。
“柳前辈,林道友,请坐。”汐月公主微笑行礼,目光在柳如眉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欣慰,“看来莲花药效极佳,前辈的气色好多了。”
“多谢公主赠药。”柳如眉坦然受了这一礼,在桌前坐下,“海族的恩情,我们夫妻铭记在心。”
她说“夫妻”两个字时,语气自然得仿佛已经说了千百遍。
林清晏在她身边坐下,耳根又红了。
汐月公主忍笑,亲自为他们斟茶:“该说感谢的是海族。若不是前辈击退玄冥老魔,若不是林道友破解了莲花禁制,母皇的伤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她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贝壳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颗泪滴形状、通体碧蓝的珍珠。
珍珠表面天然生长着海浪般的纹路,内部仿佛有星辰流转,在珍珠花园的光晕中散发出柔和而神秘的微光。
“这是‘鲛人泪’。”汐月公主将盒子推到柳如眉面前,“海族王族的本命信物,凭此可在任何海域号令海族相助一次——只要不违背海族根本利益,任何要求都会满足。”
柳如眉看着那颗珍珠,没有立刻去接。
“这太贵重了。”她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对海族而言,母皇的性命、圣地的安宁,比什么都贵重。”汐月公主认真地说,“请前辈务必收下。将来若有需要,捏碎珍珠即可,无论天涯海角,海族必到。”
她说着,又看向林清晏,眼神温和:“林道友也是。青云子前辈当年对海族有恩,如今他的传人又救了我母皇,这份恩情,海族永世不忘。”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矫情了。
柳如眉这才接过盒子,收进储物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喝茶聊天,气氛轻松愉快。
汐月公主说了些海族的趣事,比如某个守卫巡逻时睡着了被鱼群当成了珊瑚,比如小海族们追流光鱼追到迷路哭鼻子,比如她小时候调皮把定海珠当弹珠玩结果被母皇罚抄了一百遍海族律典。
林清晏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些天真得让人发笑的问题。
比如“海族睡觉是躺着还是飘着”,比如“你们吃鱼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在吃远房亲戚”,比如“珍珠真的是你们哭出来的吗”。
柳如眉在旁边听着,眼里始终带着笑意。
这种平淡温馨的时光,对她而言,比任何宝物都珍贵。
正说着,花园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青阳真人带着周文远和几名弟子走了过来。
老道的脸色很复杂。
那种复杂程度,大概相当于发现自家养了十年的看门狗其实是只伪装成狗的狼,而且这只狼刚刚还帮你打跑了强盗——既感激,又忌惮,还有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的茫然。
“沈……柳姑娘。”青阳真人斟酌了半天称呼,最终还是用了“柳姑娘”这个折中的叫法,“伤势可好些了?”
“劳前辈挂心,已无大碍。”柳如眉起身,坦然回礼。
青阳真人看着她,又看看她身边的林清晏,最后长叹一声。
“老夫修行三百年,自诩阅人无数,却还是看走了眼。”他苦笑道,“血月魔尊沈惊鸿……谁能想到,你会伪装成一个凡间女子,嫁与一个炼气期的小道士?”
柳如眉平静道:“不是伪装。柳如眉是我,沈惊鸿也是我。只是在不同的时间,遇见了不同的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清晏现在不是炼气期了。”
青阳真人这才注意到林清晏周身隐隐流转的筑基期气息,瞳孔微微一缩。
“先天道体……果然不凡。”他喃喃道,随即摇摇头,甩开那些复杂的念头,正色道,“不论如何,此次秘境之行,多谢二位相助。若非你们,云岚宗这支队伍恐怕要折损大半。”
他拱手,深深一揖。
这次行的不是平辈礼,而是半师礼——以他云岚宗长老、金丹真人的身份,这个礼数已经重得惊人了。
柳如眉坦然受了,然后回礼:“前辈客气了。若非你当初在船上赠药、在秘境中同行,我们夫妻也未必能走到这里。”
她说的是实话。
虽然青阳真人最初可能别有用心,但这一路走来,这老道确实没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甚至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站在海族一边对抗魔道。
仅凭这一点,就值得她这一礼。
青阳真人直起身,神色更加复杂。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柳姑娘,老夫回宗后,会向掌门禀报‘血月魔尊已死’。今日之事,是海族与人族修士联手对抗魔道,与魔尊无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纸包不住火。玄冥老魔还活着,他一定会把消息散布出去。届时正道各宗……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柳如眉点头:“我明白。”
“那你们……”
“我们会找个地方隐居。”林清晏接过话头,握住柳如眉的手,眼神坚定,“回青云山,或者去别处。总之,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青阳真人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看着林清晏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和依赖,再看看柳如眉那难得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五百年前杀人如麻的血月魔尊,如今居然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道士握着手,说要“隐居”。
说出去谁会信?
“也罢。”他最终摆摆手,“你们自己保重。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以来云岚宗找我。老夫虽然位卑言轻,但护一两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柳如眉眼中闪过惊讶,随即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前辈。”
青阳真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弟子告辞离开。
走到花园入口时,他忽然回头,深深地看了林清晏一眼。
那眼神里有惋惜,有遗憾,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林小友。”他说,“好好待她。”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竟有些萧索。
林清晏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我会的。”
花园里安静下来。
珍珠的光芒温柔地洒落,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主,我们也该告辞了。”柳如眉对汐月公主说,“莲花已取,此间事了,不便再多叨扰。”
汐月公主虽然不舍,但也知道他们不可能永远留在海底。
“海族已备好船只,随时可以送二位离岛。”她说,“另外,赵道友也在码头等你们。”
“赵先生?”林清晏眼睛一亮,“他还好吗?”
“伤势已无大碍,就是急着见你们。”汐月公主笑道,“他说有重要的话要说。”
***
无妄岛的码头,比来时更加热闹。
海族的白玉船停靠在最东侧的专用泊位,船身修长优雅,桅杆上悬挂着海族的蓝色旗帜,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赵明轩就站在船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肩上伤口已经包扎好,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见到林清晏和柳如眉走来,他咧嘴笑了,那笑容依旧是清风观里那个爽朗的书生先生。
“林兄,柳姑娘。”他拱手行礼,目光在柳如眉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不,现在该叫沈前辈了。”
“还是叫柳姑娘吧。”柳如眉微微一笑,“柳如眉这个名字,我用得很习惯。”
赵明轩从善如流:“好,柳姑娘。”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晏,神色认真起来:“林兄,我要回天机阁了。”
“这么快?”
“师门传讯,说有要事。”赵明轩苦笑,“而且这次私自行动、插手魔道事务,回去少不了挨罚。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我已经想好说辞了。就说血月魔尊沈惊鸿在海族圣地与玄冥老魔火拼,两人同归于尽,尸体坠入深海,找不着了。”
林清晏愣住:“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赵明轩理直气壮,“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血月当空、万魂幡碎、玄冥老魔重伤逃走——我说他们同归于尽,谁敢说不是?就算有人怀疑,难道还能潜到海底几万里深处去捞尸体?”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早就打好了腹稿。
柳如眉眼中闪过暖意:“多谢。”
“别谢我,我是为了林兄。”赵明轩摆摆手,“他是我朋友,我不想看他被正道追杀,也不想看他……失去重要的人。”
他深深看了林清晏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丝林清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兄,保重。”
他说完,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塞进林清晏手里。
“这是我的传讯符。将来若有需要,捏碎它,无论我在哪里,都会赶去帮你。”
林清晏握紧玉简,眼眶发热:“赵先生……”
“叫明轩。”赵明轩笑着拍拍他的肩,“走了,后会有期。”
他转身,潇洒地挥挥手,沿着码头走远。
青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林清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柳如眉轻轻拉他的手。
“上船吧。”她说,“该回家了。”
海族的船只平稳地驶离无妄岛。
船身破开蔚蓝的海面,划出两道白色的浪痕。
林清晏和柳如眉并肩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岛屿轮廓。
阿福蹲在船舷上,碧绿的眼睛盯着海面下偶尔掠过的鱼群,尾巴尖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抓哪条当晚餐。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吹起柳如眉墨蓝色的长发。
她微微侧头,靠在林清晏肩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
仿佛这个姿势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夫君。”她轻声唤道。
“嗯?”
“我有些累了。”
林清晏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那就睡一会儿。”他说,“到家了我叫你。”
柳如眉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甲板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像一幅画。
一幅关于“家”的画。
船在海上平稳前行。
前方,是越来越近的陆地轮廓。
和越来越清晰的,属于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