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岸边小镇 ...
-
海族的白玉船在第七日黄昏时分,停靠在一个名叫“白沙湾”的沿海小镇码头。
这个镇子小得在地图上都未必能找到名字,拢共就两条主街,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就地取材用白色珊瑚石垒成的,屋顶铺着晒干的棕榈叶,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色。
码头边拴着几艘破旧的渔船,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海藻味和烤饼的焦香。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正在浅滩上追着退潮后搁浅的小螃蟹跑,笑声清脆得像撒了一地的银铃。
林清晏扶着柳如眉下船时,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一脚踏回了人间烟火。
“就这里吧。”柳如眉看着小镇安宁的轮廓,轻声说,“清净,适合养伤。”
她说的“养伤”是真的——虽然阴阳并蒂莲治愈了她七成旧伤,但最后强行催动血月当空、又硬生生捏碎万魂幡,让她的经脉和魔功根基都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海族医师的诊断是:至少需要静养一个月,期间不能动用超过筑基期的力量,否则可能留下永久性的隐患。
林清晏把这条医嘱刻在了脑子里,甚至打算用毛笔写下来贴在床头,每天早中晚各背诵三遍。
他们在镇子西头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独栋石屋。
屋主是个牙齿掉了一半的老渔夫,听说他们是从外地来养病的夫妻,很热情地只收了半价租金,还送了他们一筐早上刚捞上来的海胆。
“小伙子,看你媳妇脸色白的,可得好好补补!”老渔夫拍着林清晏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进地里,“咱们这儿别的没有,海鲜管够!明儿我让我家老婆子炖锅鱼汤给你们送来!”
林清晏揉着发疼的肩膀,连连道谢。
等老渔夫哼着小曲离开后,他才扶着柳如眉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厅两卧,厨房在侧面单独搭了个棚子,院子里有口井,井边还种着几丛开着小紫花的不知名植物。
最让林清晏满意的是,卧室的窗户正对着海,推开就能看见蔚蓝的海面和白色的沙滩。
“喜欢吗?”他问柳如眉。
柳如眉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海面上归来的渔船,看着渔船上忙碌的人影,看着码头上等待家人归来的妇女和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头,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喜欢。”
她说。
“很喜欢。”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解决吃饭问题。
林清晏自信满满地钻进厨房,然后对着灶台、铁锅和各种陌生的厨具发了整整一炷香的呆。
在清风观时,他做饭的手艺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好——但那是建立在“有柴火灶、有熟悉食材、有常用调味料”的基础上。
而眼前这个海边厨房……
灶台是石头垒的,烧的是晒干的海草。
铁锅大得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
调味料只有盐、鱼露和一种闻起来像腐烂海带的黑色酱料。
食材倒是很丰富——老渔夫送的那筐海胆还在水桶里吐着泡泡,院子里晒着不知名的鱼干,墙角堆着几个形状诡异的海瓜。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
半个时辰后,柳如眉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黑乎乎、黏糊糊、散发着可疑焦糊味的东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是什么?”她谨慎地问。
“海胆炖海瓜。”林清晏满脸期待,“我尝过了,味道很……独特。”
柳如眉用勺子舀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放下了勺子。
“清晏。”
“嗯?”
“我们出去吃吧。”柳如眉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我听说镇东头有家小馆子,做的海鲜粥不错。”
林清晏看着自己那碗“杰作”,又看看柳如眉温柔但坚定的眼神,最终认命地点头。
“好。”
两人出门时,正好遇见隔壁院子的张大婶在晾衣服。
张大婶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嗓门大,热心肠,看见他们就笑开了花:“哎哟,新搬来的小夫妻吧?昨儿听老陈头说了,小伙子是道士?媳妇身子不大好?”
林清晏礼貌地点头:“是,我夫人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静养好,静养好!”张大婶一边麻利地抖开床单,一边絮絮叨叨,“咱们这儿啊,别的没有,就是空气好、水好、吃得好!你们小两口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对了,我下午蒸了螃蟹,一会儿给你们送两只过去!”
林清晏连连道谢,柳如眉也微笑着点头。
等走远了,林清晏才小声说:“这里的人……真好。”
柳如眉握紧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镇东头那家小馆子确实不错。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但老板娘却热情得过分,听说柳如眉是来养病的,特意在海鲜粥里多加了滋补的药材,还送了一碟自己腌的脆海带。
粥熬得浓稠软糯,米粒开花,里面切碎的虾仁、鱼片、贝肉在热气中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林清晏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好吃!”
他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柳如眉嘴边:“如眉,你尝尝。”
柳如眉怔了怔。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几十年。
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粥含进嘴里。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海鲜的鲜甜和药材的微苦,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嗯。”她点头,眼角弯起,“好吃。”
林清晏笑了,又舀了一勺给她,自己才埋头吃起来。
两人安静地吃完粥,结账时老板娘死活不肯多收药材钱,还说以后每天可以给他们留一份,让他们随时来吃。
回小院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清晏一手提着老板娘硬塞给他们的一包小鱼干,一手牵着柳如眉,嘴里还在念叨明天的计划:“早上我去集市买点米面,再问问张大婶能不能教我做海鲜——总不能天天出来吃。对了,还得去药铺抓点安神的药,海族医师说你夜里可能会睡不安稳……”
柳如眉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回应。
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得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
这种琐碎而真实的日常,对她而言,比任何修行突破都更珍贵。
夜里,林清晏果然去了药铺。
小镇的药铺简陋得可怜,坐堂的是个胡子花白、说话慢吞吞的老郎中,听说他要安神的药,眯着眼睛把了把脉——虽然林清晏再三强调不是自己用。
“气血两虚,神魂不稳,还受过惊吓?”老郎中摇头晃脑,“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啊。”
林清晏:“……是我夫人用。”
老郎中“哦”了一声,慢悠悠地抓药:“那更得节制了。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劳累,懂吗?”
林清晏红着脸点头,付了钱,拎着药包逃也似的跑了。
回到小院时,柳如眉已经洗漱完毕,换了身轻便的素色寝衣,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月亮。
海边的月亮格外大,格外圆,银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披了层薄纱。
林清晏走过去,把药包放在石桌上:“如眉,该休息了。”
柳如眉回头,冲他笑了笑:“好。”
这一夜,林清晏睡得很浅。
筑基后的五感比之前敏锐了数倍,他能听见隔壁院子张大婶的鼾声,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能听见院子里草丛里小虫的鸣叫。
所以,当子夜时分,隔壁卧室传来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时,他立刻惊醒了。
林清晏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就冲进了柳如眉的房间。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柳如眉在发抖。
不是寒冷的那种抖,而是整个人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眼睛紧闭,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咬得发白,喉咙里不断发出破碎的、含混不清的音节。
像是……在做噩梦。
林清晏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
“如眉?如眉!”他轻声唤她。
没有反应。
柳如眉的颤抖更厉害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林清晏心一紧,想起老郎中给的安神药里,有一味“宁心草”可以紧急服用。
他冲到外间,手忙脚乱地翻出药包,找出宁心草,又跑回卧室,倒了杯水,把草药嚼碎了,混着水,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嘴里。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在她床边坐下,开始轻声念诵师父教过的清心咒。
那是道门最基础的安神法咒,没什么威力,但胜在平和温润。
林清晏的声音很轻,很稳,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泓缓缓流淌的清泉。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念到第几遍时,柳如眉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的,然后聚焦,落在林清晏脸上。
“……清晏?”她哑着嗓子唤道。
“我在。”林清晏握紧她的手,“做噩梦了?”
柳如眉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头。
“梦见什么了?”林清晏问,声音很温柔。
柳如眉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的情绪。
有痛苦,有挣扎,有悔恨,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梦见……”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杀过很多人。”
林清晏动作一顿。
但柳如眉的话还没说完。
“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不是威胁我性命的对手。”她继续说,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是平民,是老人,是孩子……那些手无寸铁、连反抗都做不到的人。”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
“五百年前,我为了修炼一门魔功,屠了一座城。”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人。”
“我至今记得那个数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林清晏轻轻抬起手,抚上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柔,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那以后。”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只救人。”
柳如晏浑身一震。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年轻道士的脸庞温润而干净,眼神清澈得像从未沾染过尘埃的湖泊。
他就这样看着她,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退缩。
只有……心疼。
和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好。”柳如眉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伤痕累累的猫。
窗外,月亮温柔地照着这座海边小镇。
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
照着床上相握的双手。
和终于说出口的、沉重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