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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重逢 ...


  •   池修仁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指腹的薄茧蹭过“陆知珩”三个字,像在摩挲一道未愈的疤。窗外的雨刚停,玻璃上凝着层水汽,把对面楼宇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像燕仁安眼底那点捉摸不透的光。炭笔还攥在手里,笔杆上的颜料被体温焐得发潮,蹭在手机壳上留下道浅灰的印子。他盯着那条“别找了,他是燕仁安”的短信看了半宿,直到晨光爬上窗台,才终于按下拨通键。“喂?”陆知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隐约有器械碰撞的轻响,“这么早打电话,是找到……”“我见到谢清和了。”池修仁打断他,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却能听见指节攥紧手机的咯吱声,“在昨晚的颁奖礼后台,他和燕仁安在一起。”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是急促的起身声,器械倒地的脆响刺破耳膜。“你说什么?”陆知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谢清和?燕仁安又是谁?”池修仁靠在画室的木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剥落的墙皮。墙皮簌簌落在鞋尖,像五年前那个雨夜,燕仁黯画室里散落的炭屑。“燕仁安长得和燕仁黯一模一样,”他盯着地上的阴影,声音轻得像叹息,“谢清和把他护得很紧,像在藏什么秘密。”
      “地址。”陆知珩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把你知道的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他昨晚坐的车是黑色宾利,车牌号最后三位是729。”池修仁报出记在速写本上的号码,视线落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布上的燕仁黯正低头调颜料,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柔和得像块融化的玉,“我已经让朋友去查车主信息了,有消息立刻告诉你。”挂了电话,池修仁把手机扔在画桌上,转身走向堆满画框的角落。最底层压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锁扣早已生锈,他用美工刀撬开时,铁锈簌簌落在手背上,像干涸的血痂。箱子里是燕仁黯的画具,褪色的帆布包上还沾着松节油的味道,调色盘里的颜料早已凝固,却能辨认出他最常用的那抹钛白——总说用来提亮阴影里的光。池修仁的指尖抚过支断了笔尖的狼毫笔,突然想起最后一次见燕仁黯时,对方就是用这支笔,在他手腕的疤痕上画了朵小雏菊。“等我把这幅画画完,”燕仁黯当时笑得眉眼弯弯,笔尖的颜料蹭在他皮肤上,凉丝丝的,“我们就去海边,把所有不开心都扔进海里。”
      画没画完,海也没去成。
      手机震动时,池修仁差点把画具箱碰翻。是朋友发来的短信,附带着地址和一张模糊的照片——郊外一栋带花园的独栋别墅,铁艺大门上缠绕着枯萎的蔷薇,像道密不透风的囚笼。他立刻把地址转发给陆知珩,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点开了与燕仁安的对话框。对话框还是空的,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五年空白,他犹豫了很久,才敲下一行字:“我是池修仁,想和你见一面,就现在。”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画桌上的炭笔突然滚落在地,在地板上划出道歪斜的线,像道无法愈合的裂痕。陆知珩赶到画室时,池修仁正站在画架前发呆。画布上的燕仁黯被涂了层厚厚的钛白,只隐约能看出个模糊的轮廓,像沉在水底的月亮。“地址我收到了,”陆知珩把带来的档案袋扔在桌上,金属拉链撞在木板上发出脆响,“谢清和,他五年前不是失踪了吗?一直没有被找到怎么可能自投罗网来找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可他昨晚就站在我面前。”池修仁转过身,眼底的红在晨光里格外刺眼,“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头发跟燕仁黯一样留长了,但看到他的眼睛我绝不会认错。”他抓起桌上的速写本,翻到记着车牌号的那页,旁边是幅潦草的素描——谢清和的侧脸,下颌线的弧度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道浅浅的疤。陆知珩的指尖抚过那道疤。池修仁没解释,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燕仁安的消息还没回,对话框里的“正在输入中”闪了又灭,像只不安的蝴蝶。直到半小时后,才跳出条简短的回复:“在哪?”他报了画室附近的咖啡馆地址,指尖悬在“发送”键上,突然想起颁奖礼上燕仁安看他的眼神——震惊里藏着确认,慌乱中带着依赖,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熟悉的路标。“我和你一起去。”陆知珩突然开口,将档案袋塞进公文包,金属扣发出轻响,“谢清和欠我的,该还了。”咖啡馆的落地窗外种着排梧桐,叶子在深秋里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像双伸向天空的手。池修仁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杯不加糖的美式,看着咖啡液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陆知珩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和他心跳重合。“等会儿见到燕仁安,”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别直接提五年前的事,我怕……”怕什么,他没说出口。但池修仁懂。怕那层脆弱的记忆薄膜被戳破,怕好不容易重逢的人再次消失,更怕眼前这个“燕仁安”,早已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燕仁黯。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时,池修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燕仁安站在门口,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后颈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点浅淡的疤痕——和燕仁黯当年被画架砸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身后跟着谢清和。
      谢清和还是那身浅灰针织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到陆知珩时,脸色瞬间白得像张纸,下意识地将燕仁安往身后拉,动作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
      “陆知珩?你怎么也在?池修仁你不是说只有你吗?”谢清和的声音发颤,指尖攥紧了保温桶的提手,塑料摩擦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池修仁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盯着燕仁安,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团缠在一起的线。“仁……燕先生,”他的声音干涩,“我们能单独聊聊吗?”燕仁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最终却摇了摇头,往谢清和身边靠了靠,动作里带着依赖。“清和说,你们是……以前的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失忆?”池修仁的心脏猛地一缩,看向谢清和的眼神陡然变冷,“谢清和,你对他做了什么?”“我没有!”谢清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多桌客人侧目,“他是出了意外,还不是因为你五年前要带着仁黯一起死,他失血过多本来心理就有问题,你还这样!医生说可能永远都记不起来了!”他将保温桶往桌上一放,盖子撞在桌面发出闷响,“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把他的生活搅乱才甘心吗?”“搅乱他生活的人是你。”陆知珩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什么要带走他?为什么要伪造死亡证明?为什么医院还妥协了你!”
      燕仁安突然按住太阳穴,脸色白得像纸,呼吸也急促起来。“头……头疼……”他的指尖在桌面上乱抓,像在寻找什么支撑。“仁安!”谢清和慌忙扶住他,掌心贴在他后颈,不知说了句什么,燕仁安的情绪才渐渐平复,只是眼神依旧茫然,像只受惊的鹿。池修仁看着谢清和熟练的安抚动作,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这五年,谢清和到底是怎么“照顾”燕仁黯的?是用温柔的谎言编织囚笼,还是利用心理医生来篡改他的记忆?
      “谢清和,”池修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把他藏在郊外别墅,每天给他安排心理医生,就是为了让他永远记不起过去,对不对?”谢清和的身体猛地一僵,扶着燕仁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你调查我?”他的声音里透着惊惶,更多的却是破罐破摔的狠戾,“是又怎么样?他过得那么痛苦!池修仁,你画了他那么多画,还不是不知道他被家族逼得差点自杀!他好不容易振作,你却带着他一起死!”“你胡说!”池修仁猛地拍桌而起,咖啡杯在桌面上震得乱响,“是你伪造了他的死亡证明,让我在墓碑前守了五年!”咖啡馆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燕仁安的脸色越来越白,抓着谢清和衣袖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清和,”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在说什么?我到底是谁?”谢清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抓起燕仁安的手就往外走,动作仓促得像在逃跑。“我们走!别听他们胡说!”“站住!”池修仁快步追上去,在门口拦住他们,指尖几乎要戳到谢清和脸上,“你敢再动他一下试试!”谢清和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突然将燕仁安往池修仁怀里一推,转身就往街角跑。“仁安,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在风里飘散,带着说不出的绝望。池修仁下意识地接住燕仁安,对方的身体很轻,像片羽毛。“别碰我……”燕仁安挣扎着后退,撞到玻璃门,发出闷响,“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池修仁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又酸又软。他想起燕仁黯总说,松节油的味道会让他安心,像回到了他们初遇的画室。原来记忆可以被抹去,身体的本能却永远记得。“仁黯,”他放柔了声音,指尖悬在半空,不敢再靠近,“我是修仁,你再想想,我们一起在画室待了三年,你总把我的调色盘洗得干干净净,说‘看不得一点脏’……”燕仁安的眼睛突然睁大,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画室……调色盘……”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眉心,“有个人……总在我画画时站在身后……”“是我。”池修仁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总在你身后看你画画,看阳光落在你发梢,看你把钛白颜料蹭在鼻尖上……”“钛白……”燕仁安的瞳孔骤缩,突然捂住头蹲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头好疼……别再说了……”就在这时,燕仁安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清和”两个字。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接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清和……我在哪……我好怕……”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燕仁安的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眼神依旧茫然。他挂了电话,站起身,往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池修仁和陆知珩,最终还是咬了咬唇:“清和说……他会告诉我真相……我要去找他。”“仁黯!”池修仁想拉住他,却被躲开。燕仁安的风衣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像要把他的灵魂也一并带走。“等一下。”池修仁突然开口,从公文包里抽出个小小的帆布包,“这个……是你的,当年落在我的画室了。”帆布包洗得发白,上面绣着朵小雏菊,针脚歪歪扭扭的,是燕仁黯的手笔。燕仁安的目光落在雏菊上,瞳孔微微放大,指尖颤抖着接过来,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是我的……”他哽咽着说,眼泪砸在帆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是我绣的……给……给喜欢的人……”池修仁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疼得几乎喘不过气。那朵雏菊,是燕仁黯当年绣给他的,说“等你手腕的疤好了,就把这个给你当信物”。“仁黯,”他蹲下身,与燕仁安平视,声音放得极柔,“跟我们走,我们帮你找记忆,好不好?”燕仁安的眼泪还在掉,却摇了摇头,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清和说……他会解释的……”他转身,脚步踉跄地往街角走,风衣的下摆扫过满地梧桐叶,像只断了线的风筝。池修仁和陆知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谁都没有再追。风卷着落叶掠过脚边,带着深秋的寒意,像五年前那个夜晚,燕仁黯画室里的风,卷走了所有温暖的痕迹。“他会回来的。”陆知珩的声音发哑,“只要他还拿着那个帆布包,就一定记得。”池修仁道:“忘了就忘了吧,别给他痛苦了。”“他不记得才是一种痛苦你知道吗,修仁”池修仁没理会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沾着炭笔的灰,像燕仁黯当年蹭上去的颜料。他想起颁奖礼上燕仁安看他的眼神,想起刚才对方摸到帆布包时的反应,突然握紧了拳头。“我们去郊外别墅。”他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谢清和肯定会回那里,我们去等。”陆知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五年了,他们终于再次抓住了那根断线,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绝不会再放手。车开在路上,池修仁打开速写本,在空白页上画了朵小雏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仿佛又听到了燕仁黯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混着松节油的味道,在记忆深处轻轻回响。他不知道谢清和会给燕仁安什么样的解释,也不知道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会有多残酷,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燕仁黯,必须让他想起过去——想起画室里的阳光,想起未完成的肖像,想起那个在他手腕上画雏菊的人。因为那不仅是燕仁黯的记忆,也是他的。是他画了无数遍的光,是他刻在骨头上的牵挂,是他五年来从未熄灭的执念。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把道路照成一条发光的河。池修仁握紧了方向盘,指腹的薄茧蹭过真皮,像在摩挲一道即将愈合的疤。
      他知道,这场迟来的重逢,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相,终将在某个黎明,随着记忆的苏醒,破土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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