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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活着的理由,他曾那样沉默地爱过 ...

  •   午后三点,阳光斜斜地穿过画室朝西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松节油、颜料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淡淡的,并不难闻。

      画室不大,原先是个临街的旧仓库,江烬租下来后简单改了改。墙面刷成白色,挂了十几幅画,都是海和天空。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不同姿态的海。有的平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有的翻滚着铅云般的浪,有的在日出时分泛着碎金般的光。没有人物,没有船只,只有无尽的水和天。

      靠窗摆着几张画架,几个孩子正对着石膏几何体涂涂抹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橡皮擦掉屑的轻响,还有关于线条和阴影的交谈声。江烬穿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弯着腰,在一个小男孩的画板前轻声说着什么。

      “这里的明暗交界线可以再明确一点,”他用指尖虚虚地比划着,“看,光从这边来,球体的这一侧是最暗的。”

      小男孩认真地点点头,拿起炭笔修改。江烬直起身,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孩子。他的神色很平和,眼角有了几道极细的、笑起来才会明显的纹路,眼神比三年前沉静了许多,像被岁月反复淘洗过的石子,没了尖锐的棱角,只余温润的质地。

      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表盘是简洁的黑色,皮质表带边缘已经磨损得起毛,金属表壳也有几处细微的划痕,但玻璃表蒙干干净净,时针分针安静地走着,秒针平稳地划过每一个刻度。偶尔当他抬手调整画架,或是指点笔触时,表盘会在阳光下一闪,反射出一点不刺眼的光。

      “江老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支画笔,“海的那边是什么呀?”

      她指着窗外。画室离海很近,透过窗户,能看见一小片灰蓝色的海面,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微微起伏,闪烁着细碎的光点。更远处,海平线模糊地融进同样灰蓝色的天空里。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几个孩子也停下笔,好奇地看向江烬。

      江烬顺着小女孩的手指望去。他看了那片海几秒钟,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海,又像是透过海,看向了别的什么更深处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小女孩,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神很温和。

      “海的那边啊,”他声音平缓,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还是海。”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眨了眨眼,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但又觉得好像就该是这样。她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对付自己画纸上那总也画不圆的苹果。

      江烬走回画室角落那张旧木桌旁,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桌上散落着一些素描稿和颜料管,还有几本翻旧了的艺术理论书。桌角有一个不上锁的抽屉。

      他拉开抽屉。里面很空,只放着三样东西,整齐地摆着。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尺寸不大,边角有些磨损。照片里是他自己,在旧房子的阳台上,弯腰给一盆绿植擦叶子。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很清晰,神情专注,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照片没有镶框,就这么直接放着。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纸张已经有些发脆,上面的字迹是黑色的,很用力,几乎要透破纸背:

      底线:阿烬平安。

      代价:一切。

      两行字,孤零零地躺在抽屉里,像一个永恒的判决,也像一个沉默的誓言。

      便签纸旁边,是那部旧手机。屏幕已经不再碎裂,但边角的磕碰痕迹还在。此刻屏幕是暗的,像一块黑色的薄冰,静静地躺在那里。

      当时他留下了这三样东西,剩余的东西在三年前被他烧的一干二净。

      江烬的目光在这三样东西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触碰。只是看着,眼神里没有波澜,没有痛楚,只有平静。仿佛这三样东西不是遗物,而是他身体某处早已愈合,却永远留下了痕迹的旧伤,不疼了,但永远在那里。

      然后,他轻轻推上了抽屉。

      锁舌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拿起水杯,走到窗边。窗外,海依旧在阳光下静静地起伏,反射着细碎的光。远处有海鸥飞过,留下几声模糊的鸣叫。更远的码头那边,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这里很安静,难怪沈听澜总是说想来这里。

      画室里,炭笔摩擦纸张的声音重新响起,孩子们低声交流着阴影和高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弥漫在阳光晒暖的空气里。

      江烬站在窗前,喝完了杯子里的凉水。手腕上的旧手表,秒针一格一格,稳稳地走着,发出规律的细响。

      时间在这里,变得很慢,一直在无声地流淌。

      傍晚,画室关门后,江烬沿着海堤慢慢走回家。

      他在小镇边缘租了个带小院的一楼,院子不大,墙角种着些耐活的绿植,有些茂盛,有些稀疏。推开家门,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蓝色,一双浅灰色。他换上了浅灰色的那双。

      厨房里亮着灯。他系上围裙,还是那条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了,边缘线头有点松。然后开始准备晚饭。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化冻,焯水。又从蔬菜格里拿出土豆和青椒,洗净,切块。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地响着。

      炒锅里热了油,把排骨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他翻炒着,动作熟练。然后加调料,加水,盖上锅盖焖煮。等待的间隙,他洗了米,放进电饭煲,按下开关。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中央,看着两个灶眼上一个咕嘟冒着热气的锅,一个亮着保温灯的电饭煲。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红烧排骨的咸香和米饭蒸腾的蒸汽味。

      他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打开头顶的橱柜,从里面又拿出一个碗,一双筷子。碗和筷子都是干净的,但他还是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沥干水,走到小小的餐桌旁,摆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碗筷摆好,他看了一眼。对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副碗筷。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回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汤汁,调小了火。然后走到餐桌边,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拿起手机,随便翻看着新闻。屏幕上滚动的光映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二十分钟,排骨烧好了。他盛了满满两碗米饭,又盛了一大碗排骨,放在桌子中央。自己面前摆一碗饭,对面那碗饭旁边,也夹了几块排骨和土豆。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口饭,一口菜,偶尔会抬眼,看看对面那碗没动过的饭和菜。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沈听澜以前常喝的那个牌子。他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一点。他对着空气,很轻地举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苦的麦芽味。

      他没喝完,只喝了半罐,就放在了自己手边。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进水池。对面那份没动过的饭菜,他拿保鲜膜仔细封好,放进了冰箱的冷藏室。通常第二天中午,他会热一热自己吃掉,或者如果隔壁独居的王奶奶过来串门,就分给她。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窗外天色完全暗了,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是热闹的综艺节目。

      洗好碗,他擦干手,走进卧室。卧室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被套是深蓝色的纯棉布料,洗得柔软。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是旧的,原本是装饼干的,表面有些掉漆。

      打开铁盒,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几枚不同年份的硬币,一把生锈的小钥匙,一截褪色的红绳,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是一张超市购物清单。纸张是从某个小本子上撕下来的,横线格子,抬头印着超市的名字和logo,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版本了。清单上的字迹是沈听澜的,龙飞凤舞,写着他爱吃的几样东西:排骨、土豆、青椒、啤酒,还有阿烬要的咖啡豆。最后面潦草地画了个笑脸。

      在清单背面的空白处,是同一支笔,随手画了一个简笔的侧脸。线条很简单,几笔勾勒出额头、鼻梁、下巴的轮廓,还有微微翘起的嘴角。画得不算精致,但神韵抓得很准。

      是江烬的侧脸。

      江烬的手指悬在纸张上方,很轻地抚过那些字迹,和那个简笔画的线条。指尖没有真正碰到纸面,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或者一片静止的时光。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简笔画上。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他和手里的纸。他的侧影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将纸重新折好,放回铁盒,盖好盖子,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关掉灯。

      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线。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耳边是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更远处的海潮声,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

      他很少梦到沈听澜。

      但偶尔,在很深很沉的睡眠里,会毫无预兆地滑入一些片段。没有对话,没有情节,只有一些极其平淡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比如现在。他闭着眼,感觉自己在梦里,站在一个明亮的超市生鲜区。冷气很足,空气里有生肉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沈听澜就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土豆,正微微皱着眉,比较着大小。侧脸在超市白炽灯下,线条清晰。然后,沈听澜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对他很自然地笑了一下。右颊那个很浅的笑涡一闪而过。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画面,一个笑容。

      然后画面就碎了,像阳光下的肥皂泡。

      江烬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枕边有点凉,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点湿意。他没在意,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边。

      海潮声依旧从远方传来,低沉的,持续的。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沉甸甸的,将他拖入无梦的黑暗。

      窗外,那线苍白的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爬过床脚,爬上墙壁,最终消失在天花板的角落。

      夜还很长。

      四月十七日,天气晴。

      日历上这一页干干净净,没有备注。但江烬知道是什么日子。他像往常一样,早上八点起床,洗漱,吃简单的早餐,然后去画室。上午教了两个孩子的素描课,中午在画室后面的小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下午没有课,他锁了画室的门。

      他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也没必要。小镇就这么大,人们习惯了画室老板偶尔的独自散步。

      他沿着熟悉的海堤慢慢走。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海风也比平时温柔些,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堤坝上有零星几个钓鱼的人,裹着厚外套,一动不动地盯着海面浮标。更远处,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跑着放风筝,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烬走下了堤坝,踩上沙滩。沙子被晒得温热,赤脚踩上去很舒服。把袜子塞在口袋里。潮水正在退去,留下一大片湿漉漉的沙地,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的云絮。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朝着海的方向。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哗啦一声,绽开白色的泡沫,又迅速退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周而复始。

      他走到一片比较空旷的沙滩,停下了。这里离当年埋下戒指的地方不远,但潮水每天来来去去,沙滩早已变了模样,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海还是那片海,灰绿色,无边无际,在阳光下微微起伏。

      江烬面朝大海坐了下来。沙子温热,透过薄薄的裤子传到皮肤上。他曲起膝盖,手臂松松地搭在膝头,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线上。

      没有带花,没有酒,没有香。他什么也没带,除了自己。

      海风拂过他的头发,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微微晃动。他安静地坐着,听着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侧过头,像是身边真的坐着一个人,在分享这片海景。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今年画室的学生里,有个小姑娘很有天赋。才八岁,调色感觉特别好。她问我海的那边是什么,我说还是海。她好像有点失望,又好像懂了。”

      浪涌上来,又退去。

      “王奶奶昨天送了自己腌的咸菜来,太咸了,但我都吃完了。她儿子在城里,很少回来。”

      远处,一只海鸥俯冲进海里,叼起什么,又飞快地掠走。

      “我试着做了你以前总做不好的那道红烧鱼,按你留的菜谱。失败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有点像了。就是煎鱼的时候还是会破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垂下来,看着自己摊开在沙面上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沾了点细沙。

      “……我还是不太知道,怎么才能真的快乐。”

      海风似乎大了些,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

      “但平安,我做到了。你说要好好活着,我……也在努力。吃得下,睡得着,画室能维持,身体也没什么大毛病。应该算……好好活着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汇报近况,平淡,琐碎,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说到最后那句时,尾音有点颤抖。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大海。阳光在海面上铺开一道碎金般跳跃的光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海我看过了,很多很多次。它不像我们当时想的那么蓝,大部分时候是灰绿色的,阴天的时候像铁板。但它很……诚实。高兴的时候哗啦哗啦地响,不高兴的时候就闷着,不说话。像你。”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海。

      潮水似乎又退远了一些,湿沙的边缘离他更近了几米。风带来更深的海的气味,咸的,还有点腥味。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太阳在天空缓缓西斜,将他的影子在沙滩上越拉越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那碎金般的光路开始染上橙红的暖色,海风也带上了明显的凉意。远处堤坝上的钓鱼人开始收拾东西,放风筝的孩子被家长叫回家,沙滩上渐渐空旷。

      江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地直起腰。坐了太久,腿有点麻。他用手撑着温热的沙子,慢慢站了起来。

      拍掉手上和裤子上的沙粒。沙子很细,有些沾在布料纤维里,拍不干净,他也不在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海。夕阳正在沉向海平面,将那边的天空和海面都染成了温暖又绚烂的橙红与紫灰色,美得惊心动魄,也短暂得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赤脚踩在渐渐失去温度的沙子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潮水还在他身后不知疲倦地涌上来,退下去,很快,那些脚印就会被抚平,消失,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没有回头。

      走回堤坝脚下,穿上鞋袜。沙子硌在脚底和袜子之间,有点不舒服,但他没停下来清理。

      沿着来时的路,他慢慢走回画室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路面上,拉得很长,很孤单,但也稳稳地,跟着他一步一步,向前移动。

      小镇的灯火开始零星亮起,炊烟的味道混在渐浓的暮色里。

      走到画室门口时,天边最后一线暖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幕,和几颗模糊的星子。

      他掏出钥匙,打开画室的门。里面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一点光晕透进来,勉强勾勒出画架的轮廓。

      他没有开灯。

      走到窗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形态的大海。黑暗里,潮声似乎更清晰了,低沉,持续,永恒。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旧手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幽幽地亮着,指向一个平静的时刻。

      他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玻璃表蒙,拂过下面那些无声行走的刻度。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进了画室更深的黑暗里。

      窗外的海,还在那里。潮起,潮落。

      傍晚的光线变得柔和,从画室西面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将室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毛边。学生们早已离开,画室里只剩下江烬一个人。

      他刚刚整理完今天孩子们的作品,把用秃的炭笔归拢到笔筒,洗净了调色盘。空气中松节油的气味淡了些,混合着从窗外飘来微咸的海风气息。

      他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丝午后的倦意。窗外,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海面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暖色调,橙红、金棕、紫灰,层层叠叠地交融、晕染,比任何颜料调出的色彩都要生动,也都要短暂。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涌向沙滩,发出低沉的哗啦声,那声音穿过傍晚宁静的空气传来,像大地缓慢的呼吸。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海鸥鸣叫,和更远处码头依稀的汽笛。

      江烬站在那里,看着海天之间那场盛大又静谧的日落。他的侧影被暖光勾勒出来,衬衫的布料看起来柔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远方。手腕上那块旧手表的表盘,在余晖中反射出不那么耀眼的光。

      他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直到夕阳的大半都没入海平面以下,天空的色彩开始从绚烂转向深沉的靛蓝。

      他转过身,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没画室内的轮廓。他走到那张旧木桌旁,拉开那个从不锁的抽屉。

      里面三样东西静静地躺着:照片,便签,旧手机。暮光有限,已看不太清上面的细节,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轻轻推上了抽屉。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回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海面现在变成了深沉的蓝灰色,靠近天际线的地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潮声似乎更清晰了,填充着每一寸正在降临的黑暗。

      他抬起手腕,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看表。

      时针和分针安静地指向一个平凡的时刻。秒针则平稳地划过表盘,一格,又一格。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玻璃表蒙,拂过表盘下那些微小的齿轮所指向的刻度。

      这个动作很轻,很快,是他戴上表后一个无意间的习惯。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彻底融入了画室渐浓的昏暗里。

      他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走到门边,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穿上,手指理顺了一下衣领。

      推开画室的门,夜晚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更清晰的海潮声和更浓郁的夜色。小镇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温暖地缀在深蓝色的夜幕下。

      他反手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干脆利落。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门口站了片刻,听着门内门外交织的寂静与潮声。然后,他拉紧了外套,步下画室门前的矮阶,朝着不远处亮着灯火小巷深处走去。

      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蜿蜒小巷的昏黄光晕里,脚步声被温柔的海风和远处隐约的人声覆盖。

      而他身后的画室,彻底沉入了黑暗,只有窗玻璃上,隐约反射着小镇安静的灯火。

      窗外的海,依旧在那里。看不见了,但那潮声,笼罩着整个小镇,笼罩着这间寂静的画室,也笼罩着每一个向前或停留的脚步。

      它涌上来,退下去。周而复始。

      几年后,小镇的旅游手册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条目:无声画室,可观赏海景,体验基础绘画。

      偶尔有误打误撞的游客循着地址找来,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他们会看到一个干净明亮的空间,墙上挂着许多幅海,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节油香。一个气质安静的男人有时在窗边作画,有时在指导孩子,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有年头的表。

      若有人问起某幅画背后的故事,他会摇摇头,简单地说:“只是海。”

      再没有更多解释。

      人们在他的画里看到宁静,看到孤独,也看到一种深沉的广阔。他们买走画,带走一份属于海边小镇的寂静记忆,却不知道,这份寂静背后,曾有过怎样惊涛骇浪的往事,又沉淀着何等沉默如山的爱意。

      江烬依旧生活在那里。

      他每天醒来,听着潮声。他吃饭,画画,教书,散步。他会在天气好的傍晚去看海,会在抽屉前静静地站一会儿,会在深夜醒来时,感受到腕间手表轻微的搏动,像另一颗心脏在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

      恨意早已烧尽,融进了骨血里的,是理解了全部真相后的沉重温柔,和一份永恒的思念。

      他不再追问意义,也不再寻找终点。他只是活着,平安地,努力地,带着另一个人用生命为他换来的漫长余生,一天一天地,走下去。

      海见证了一切,也包容了一切。它时而汹涌,时而平静,但永远在那里,涌上来,退下去,如同呼吸,如同记忆,如同那些未曾说出口却贯穿了生死的爱。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活着的理由,他曾那样沉默地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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