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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理由八,他连让我恨他的资格都剥夺了 ...
门被敲响的时候,是周三上午十点多。
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规律,三下一停,一种公事公办的感觉。不是快递员那种急促的拍打,也不是朋友来访的随意。
江烬正在给一盆有点蔫的绿植浇水。水壶悬在半空,他顿了一下,才慢慢放下。走到门边,他没立刻开,从猫眼里往外看。
外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服,但款式板正,颜色是低调的深蓝和灰色。男人约莫四十岁,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女人年轻些,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和一个深色布袋。
江烬沉默了两秒,拧开门锁,拉开了门。
“江烬先生?”男人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审视。
“我是。”
男人从内兜里掏出证件,打开,递到江烬面前。深蓝色的封皮,警徽,照片,单位: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姓名一栏写着“周正”。
旁边的女警官也出示了证件,姓李。
“方便进去说吗?”周正收回证件,语气是询问,但姿态表明这并非一次可以轻易拒绝的谈话。
江烬侧身让开:“请进。”
两人走进来,在客厅站定,没有立刻坐下。他们的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客厅,简洁,但还是有点乱,桌上摊着些设计稿和吃剩的外卖盒。周正的视线在那盆刚浇过水的绿植上停了半秒。
“请坐。”江烬说,自己先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周正和李警官在长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背没有完全靠实。周正将那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李警官则把深色布袋小心地放在脚边。
“江先生,”周正开口,目光直视江烬,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晰,“今天来,是关于沈听澜同志的事。”
他用了同志这个称呼。江烬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搭在膝盖上。
“我们受单位委托,正式告知您:沈听澜同志,是我局刑警支队的侦查员。去年四月十七日,在执行一项长期卧底侦查任务,代号‘渔夫’行动期间,为保护关键证据和掩护线人转移,英勇牺牲。”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周正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像一块冰,沉甸甸地落下,砸在地板上。
江烬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刚才开门时更平静些。他只是看着周正,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通报。
周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然后继续说:“根据相关规定和沈听澜同志生前的意愿及遗嘱安排,他的一部分个人物品,需要交还给您。”
李警官适时地从脚边拿起那个深色布袋,放在茶几上。她没有打开,而是推向江烬的方向。
“这里面是清理后的一部分私人物品。”周正说,“包括一枚戒指,一部个人手机,技术部门已经移除了所有涉密和工作相关信息,但保留了一些他个人的……音频记录。还有一个笔记本,是他私人使用的。另外,他的警服也一并归还。”
江烬的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布袋上。布料很厚,看不出里面东西的形状。
“还有一件事,”周正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沈听澜同志在执行任务期间,为确保……相关人员绝对安全,曾设置并使用一处应急安全屋。根据他的遗愿和处理流程,这个安全屋的地址和钥匙,现在也需要移交给您。里面的物品,请您自行处理。”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和一把普通的银色钥匙,放在布袋旁边。纸条是普通的便签纸,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个地址。
“这是地址。”周正说,“您随时可以过去。里面的物品,我们原则上没有动过,保持他最后一次离开时的状态。但请注意,任何与案件相关的材料都已被依法调取,留下的都是他的私人物品。”
说完这些,周正停了下来。他和李警官都看着江烬,等待他的反应,或者提问。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那盆刚浇过水的绿植,叶片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江烬的视线,从布袋,移到钥匙,再移到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上。他的表情依旧很淡,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看这些东西。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们送来。”
周正和李警官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江烬的平静,或许在他们预料之中,也或许有些出乎意料。
“另外,”李警官第一次开口,声音比周正柔和一些,“沈听澜同志被追授了个人一等功。如果您需要相关证明,或者有其他……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可以随时通过证件上的联系方式找到我们。”
江烬又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正和李警官站了起来。“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周正说,“请节哀。”
江烬也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两人对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渐渐远去。
江烬关上门,落锁。
他走回客厅,在茶几前站定,低头看着茶几上的东西。深色布袋,银色钥匙,对折的纸条。
他先拿起了钥匙。冰凉的金属,齿纹清晰。很普通的一把钥匙,能在任何一个五金店配到。
他又拿起纸条,展开。地址是一个小区名和门牌号,在城东,一个他从未去过,也从未听沈听澜提起过的区域。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那个深色布袋上。他蹲下身,手指碰到布袋粗糙的表面。系绳是抽拉式的,他拉开绳结,袋口松开了。
他没有立刻把东西倒出来,而是伸手进去,一件件往外拿。
最先摸到的是布料。他拿出来,是一套折叠得方正整齐的警服。藏蓝色,布料挺括,肩章的位置是空的,只留下浅浅的印记。警徽和臂章都在。衣服洗得很干净,带着洗涤剂和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捧着衣服,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放在一旁的地板上。
手再次伸进袋子,触到一个硬质的、方形的物体。是那部旧手机。屏幕已经修复,但边缘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他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需要密码。他没有尝试,将它放在警服旁边。
接着,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比之前那些被撕掉内页的本子要厚一些,看起来经常被使用,边角有些磨损。他没翻开,也放在一边。
然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小圆环。
动作停顿了。
他慢慢地将它从袋底拿出来。
是那枚戒指。素圈,浅金色,男款。曾被沈听澜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后来他说丢了。现在,它静静地躺在江烬的掌心。
戒指被仔细清理过,金属表面光滑,在客厅的光线下反射着并不刺眼的光泽。内圈刻的字清晰可见:J & S 平安。
江烬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曲起手指,将戒指握进掌心。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带来一点清晰的痛感。
他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客厅里安静极了。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将他蜷缩的影子投成一个浓黑的团。
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那样蹲着,握着那枚失而复得却也永远失去了主人的戒指,他的心在由官方证言和冰冷遗物所构成的真相里,一点一点,被碾成粉末。
地址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
楼是红砖的,大概有二十年了,墙面有些剥落,爬着零星的爬山虎枯藤。小区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单元门口坐着晒太阳。江烬找到对应的单元,走进去。楼道里光线昏暗,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旧房子特有的灰尘和潮气的味道。
他在三楼停下。右手边的门。深绿色的老式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他拿出那把银色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灰尘和纸张的微涩气味。江烬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迈步走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和窗帘边缘漏进一点稀薄的光线。眼睛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屋里的轮廓。
很小的一居室。客厅兼做卧室,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厨房是开放的,水槽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整个屋子整洁到空旷,没有任何多余的个人物品,像一个临时落脚点,或者……一个随时准备撤离的观察哨。
但江烬的目光,很快被墙壁吸引。
四面墙上,几乎贴满了东西。
不是墙纸,不是装饰画。是密密麻麻的纸张、照片、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手绘的关系图,用红蓝黑不同颜色笔标注的时间线。像某种庞大而混乱的案件分析墙,将整个房间包裹起来,形成一个信息密集的茧。
江烬慢慢走近一面墙。
上面贴着许多男人的照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偷拍,旁边用细线连接,标注着上线、财务、打手、联络人等字样。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片段,电话号码,车牌号,手写的备注:3.12 与‘灰雀’接头,确认B地点,4.05 ‘老鹰’反馈新渠道,需核实……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信息,那些代号,那些箭头。这里是沈听澜在过去近两年里,每天面对的世界。一个充斥着算计、危险、背叛和暴力的黑暗丛林。
然后,他的视线移动,停在了房间最中心位置。
那里,所有错综复杂的案件线索、箭头和照片的中心,被特意留出了一块干净的区域。没有案件资料。只有一张照片,用一枚最简单的黑色图钉,钉在软木板的中央。
是江烬的照片。
不是正脸。是抓拍的,他在家里阳台上,弯腰给绿植擦叶子。下午的阳光照在他侧脸和手臂上,神情很专注,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照片边缘有些发白,像是经常被摩挲。
照片下方,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是沈听澜的,江烬认得。字写得很用力,笔锋犀利:
底线:阿烬平安。
代价:一切。
短短的几个字,像两把淬火的钉子,狠狠楔入江烬的视线。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
“代价:一切。”
沈听澜的一切。他的时间,他的安全,他的名誉,他们的爱情,他的……生命。
江烬的指尖开始发冷。他移开目光,看向照片旁边。
那里,用另一枚图钉,固定着一枚戒指。也是男款。和他手里那枚男戒是一对。是他的那一枚。他搬走时,以为早就扔在了某个角落,或者被沈听澜处理掉了。
原来在这里。被钉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和阴谋的作战地图中央,像一个苍白而固执的坐标,标记着那个身处黑暗的人,心里唯一干净和柔软的地方。
江烬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枚冰冷的戒指。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他转过身,走向那张书桌。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支用剩的笔。他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空的。
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一叠厚厚的纸片。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页,有打印纸的背面,有便签,甚至还有一张超市收银小票的空白面。
江烬拿起最上面一张。是横格纸,字迹潦草,是沈听澜的笔迹。
开头是:“阿烬,今天……”
后面的话被重重地划掉了,黑色的墨水涂满了整行,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只有最后两个字,在涂黑的边缘,依稀可辨:“……平安。”
他又拿起一张。是便签纸,只写了一行:“下雨了。你讨厌雨天,不知道今天带伞了没。” 日期是去年十月。
另一张打印纸背面,写满了重复的字句,像无意识的练笔,又像是某种自我催眠或宣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要狠心。必须狠心。”
“他安全就好。”
“快结束了。就快结束了。”
一张超市小票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看见他了。在街对面买咖啡。瘦了点。想走过去。但我不能。”
还有一张,似乎是从某个报告文件边缘撕下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笔迹很稳,但力透纸背:
“若我死去,星辰为证,此心不移。”
星辰两个字被圈了出来,旁边用更小的字备注:阿烬。
江烬一张一张地翻看。这些纸片没有日期顺序,内容破碎,情绪混乱。有时是极致的思念和温柔,有时是痛苦的自我谴责,有时是冷静任务提醒,有时是濒临崩溃边缘的呓语。
没有一封是完整的信。没有一封,是沈听澜打算寄出,或者认为可以寄出的。
它们是被强行切割、压抑,最终只能存在于这个密闭空间里的,变成爱的残骸和嘶吼。
江烬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攥着那些轻飘飘又重如千斤的纸片,指节用力到发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堵死了,喘不上气,一阵阵尖锐的闷痛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拉开最后一个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信封上用沈听澜工整的字迹写着:“给阿烬。如果……你看到这个。”
江烬拿起信封。很轻。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页。同样是那种普通的打印纸,对折着。
他展开信纸。
字迹不再是那些碎纸片上的潦草混乱,而是沈听澜平时那种沉稳工整的样子,甚至比平时更加一丝不苟。
阿烬: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任务要么成功,我身份暴露;要么失败,结局也一样。所以,有些话,必须现在写下来。
首先,对不起。用你最不能接受的方式伤害你,推开你,是我能想到的,也是确保你绝对安全的唯一办法。我知道这很残忍,比任何物理上的伤害都更痛。我每天都活在对你的愧疚和思念里,这比面对任何目标都要难熬一千倍。
我的真实身份是卧底警察,正在执行一项长期卧底任务。目标团伙非常危险,牵连极广。他们调查过我,虽然没查到你的具体信息,但知道我有重要的人。让你恨我,彻底离开我,是切断你与他们之间任何可能联系的最直接方式。只有你对我毫不在意,甚至充满憎恶,你才是安全的。这是沉默协议的核心,用我的背叛,换取你的无关。
你看到的那些加班、应酬、香水味、酒店女人……都是任务的一部分。戒指没有丢,我把它和我的警徽放在一起,它们是我身份的两面,也是我撑下去的理由之一。说从未爱过你,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痛也最假的话。我爱你,从开始到现在,到我写下这句话的这一刻,到我生命终结的最后一秒,这份爱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改变。它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愧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穿上警服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可能会面对什么。能保护你平安,是我这条路上最大的意义和慰藉。你好好活着,自由地、平静地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告慰。
我留下了一些东西:U盘里的照片,是我每次想你时偷拍的。安全屋的地址和钥匙,是我想让你知道,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我心里也有一个关于家的念想,那里全是你。那些碎纸片……很乱,对不起,那是我撑不下去时,给自己打的强心针。
最后,阿烬,求你一件事:别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恨我也好,忘掉我也罢,向前走。去看我们说过要一起看的风景,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你值得拥有最普通、最温暖、最安全的人生,那是我无法给你的,也是我最想给你的。
我这一生,短暂匆忙,有憾无悔。憾在不能陪你到老,不能亲口告诉你真相,不能看你穿上我为你设计的婚服。无悔于我的职责,也无悔于用我的方式,爱了你一场。
永别了,我的阿烬。
要平安,要快乐。
沈听澜
绝笔
信纸从江烬颤抖的手中飘落,无声地滑到地板上。
他没有去捡。
他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贴满了罪案信息的墙壁,面对着那张在阳光下微笑的自己照片,和那行代价:一切的判决。
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所有的情绪,震惊、剧痛、悔恨、铺天盖地的心疼、以及那迟来的爱,都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爆炸,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蹲了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就在那封摊开的信纸旁边。他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安全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极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顽强地挤进来,形成一道极细的光柱,照亮了信纸上最后那行字:
要平安,要快乐。
以及,地板上,那枚从江烬无力松开的手心里,滚落出来的男戒。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江烬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旧手机和从安全屋带回来的碎纸片和那封信的文件袋。深色布袋和警服被他留在了安全屋的椅子上,只有这枚小小的手机和几页纸,被他带了回来。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些模糊的、蓝灰色的光晕。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闷闷地传来,像持续不断的背景噪音。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身体是僵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片冰冷的空白。那些贴在墙上的黑暗,照片下那行字,抽屉里撕碎的思念,还有信纸上工整的告别信,像定格画面一样,一帧一帧,在眼前缓慢播放,清晰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低下头,看向手里那部手机。屏幕是暗的,边缘的磕碰痕迹在微弱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他抬起另一只手,拇指按在侧面的电源键上。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的下巴和鼻梁。锁屏界面是默认的蓝天白云图,没有任何个人信息。他输入密码,还是他们确定关系的那个日期。
主界面出现了。极其简洁,只有系统自带的几个图标。相册是空的,通讯录是空的,信息也是空的。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录音”,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命名是简单的“1”,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应该是自动生成的日期时间戳。
江烬盯着那个文件图标。一个灰色的喇叭形状。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发疼。
点下去。
只需要点下去。
就能听到……他最后的声音。
最后的声音。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录的?录音的时候,他在哪里?身边有没有人?他……疼不疼?
指尖传来一阵麻痹感。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点开了那个文件。
手机扬声器里先是传来一阵持续几秒的沙沙电流底噪,声音不大,紧接着,是一些模糊的环境音,很轻,像是隔着什么,有风声,或者……是汽车行驶时灌进车窗的风噪?还有一些极轻微的金属或塑料件轻微碰撞的响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沈听澜。
但和江烬记忆里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极度疲惫。沙哑得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颗粒感,气息不稳,中间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声。
“……咳……今天,差点就回不来了。”
开头就是这句。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认命。
短暂的沉默,只有持续的背景噪音和那沉重压抑的呼吸。
“‘灰雀’传了消息过来……说对方可能,摸到我的边了。” 声音断了一下,似乎在强忍咳嗽或疼痛,“他们在查……查我亲近的人。很仔细。”
“亲近的人”。
江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阿烬……”
当这个名字从听筒里传来时,江烬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不是“江烬”,是“阿烬”。那个只属于他们之间最私密的称呼。沈听澜叫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那强装的冷静和疲惫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音节被拖长,含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却又被强行吞了回去,变成一声破碎的气音。
长久的停顿。只能听到他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仿佛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或压力。
“……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挤了出来,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寂静里。“我又对你……说了很重的话。”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地发颤,每个字都像在泣血:
“你得信。你必须真的信……信我烂透了,信我变了心……你才能安全。你只有彻底离开我,恨我,他们才会觉得你……没有价值,不会动你……”
说到这里,录音里传来一声清晰的用拳头砸在什么硬物上的闷响,伴随着沈听澜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然后是他更加粗重的喘息。
几秒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如果哪天你听到这个……任务应该……结束了吧?”
“我可能……回不去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蕴含着山崩地裂的绝望。
又是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背景那永恒的风噪,和他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异常清晰,也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温柔笑意:
“别原谅我,阿烬。”
“就当我……真是个混蛋。忘了那些好的,只记住我最后的样子……就行了。”
停顿。
呼吸声变得异常缓慢,悠长。
“但是……”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郑重,是恳求,是用尽最后力气凝聚起的认真:
“……好好活着。”
“算我……求你。”
最后那个求你,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消散在空气里。
录音,戛然而止。
“嘟——”
系统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下,表示播放结束。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江烬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已经自动锁屏、重新变得漆黑的手机。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崩溃的迹象。
但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声音,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的颤抖,都像烧红的烙铁,精准而残忍地烫在了他的听觉神经上,然后一路灼烧下去,将他五脏六腑与四肢百骸里仅剩的最后一点支撑,彻底烧成了灰烬。
他听到了。
听到沈听澜在生命可能最后的时刻,在痛苦和危险中,用沙哑破碎的声音,为他铺好最后一条生路。听到那深不见底的爱,是如何被扭曲成最伤人的刀,再亲手递到他手里。听到那声温柔的阿烬下面,压着多少无法言说的剧痛和恐惧。听到那句好好活着,算我求你,是怎样一种剥离了所有自我,只剩下对他未来的卑微祈愿。
原来,我从未爱过你的背面,是这样。
原来,那些冰冷的推开和伤害下面,是这样。
原来,他所以为的真相和恨,在这样用生命录制的告白面前,轻薄可笑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江烬慢慢地弯下腰,将额头抵在紧握着手机的手背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在录音里痛苦喘息、却依然念着他名字的人,近一点。
哪怕,只有一瞬间。
从安全屋回来的第三天,江烬请了一天假。
他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上午九点,他坐上了开往邻市海滨小镇的大巴。车程两个多小时,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树林,还有偶尔掠过的村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身上穿着件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一直很凉。
到达小镇时已近中午。小镇不大,依山傍海,不是热门的旅游景点,这个季节游客很少。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和海鸥遥远的鸣叫。
江烬下了车,沿着唯一的主干道慢慢往海边走。路两旁是些卖海产干货和简单工艺品的小店,店主懒洋洋地坐在门口晒太阳。路过一家小店时,停下看了看橱窗里摆着的贝壳风铃,但江烬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海就在那里。
不是那种碧蓝清澈的热带海域,而是灰绿色的海。天空高远,飘着几缕薄云。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发出低沉持续的哗啦声,然后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深色沙地和破碎的白色泡沫。沙滩很宽,几乎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散步。
风很大,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初秋的凉意,吹得他外套下摆不停翻动,头发也有些乱。
江烬站在沙滩边缘,看着那片涌动的灰绿色。这就是他们说过要一起来看的海。沈听澜说过好几次,等忙完了,就找个小渔村住几天,天天看海,什么都不想。
现在,他来了。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下鞋袜,拎在手里,赤脚踩上沙滩。沙子被阳光晒得温热,但往下踩,很快就触到下面冰凉潮湿的部分。他一步一步,朝着海浪走去,在潮水刚刚能漫到脚背的地方停下。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深蓝色的绒布,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里面装着那两枚戒指。
他打开布袋,把戒指倒在掌心。两枚素圈,一枚稍宽,一枚稍细,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柔和温润的金属光泽。内圈的刻字清晰可见。
J & S 平安。
平安。
江烬低头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海风吹过他低垂的额发,眼皮有些发干。
然后,他蹲下身。用另一只手,在潮湿的沙滩上挖了一个小坑。坑底很快渗出一层薄薄的海水,映着天空的倒影。
他拿起那枚稍宽的男戒,放在坑底。金属落在湿沙上,几乎没有声音。接着,他拿起那枚稍细的女戒,迟疑了一下,轻轻放在了男戒的上面。两枚戒指叠在一起,在浅浅的水洼里,安静地依偎着。
他看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用手将旁边的湿沙推过去,慢慢覆盖上去。沙子很细,很快就将戒指完全掩埋,只在沙滩上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小沙包。
没有仪式,也没有告别的话。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掌心还残留着金属冰凉的触感和沙子的粗糙感。他没有再看那个小沙包,转过身,赤脚走回干燥的沙滩,穿上鞋袜。
回到小镇上,他在一家小店买了瓶水和一份简单的海鲜炒饭,坐在店外的塑料椅上慢慢吃完。炒饭有点咸,他喝完了整瓶水。
下午,他坐上了返程的大巴。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他没开灯,直接走进书房,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还有从安全屋带回来装着碎纸片和信的文件袋。
他先把文件袋拿出来,小心地放在书桌一角。然后,他拿出了那个笔记本。
台灯拧亮。昏黄的光圈笼罩下来。
江烬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恨的理由一:他总在最重要的时候缺席。
字迹用力,几乎划破纸张。那时候的愤怒和失望,隔着纸面依然能感受到。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理由二,理由三,理由四,理由五……字迹或重或轻,但都带着一股狠劲,一种急于将痛苦钉死在纸上的决绝。那些被背叛的刺痛,被否定的心寒,被羞辱的愤怒……
然后,是理由六,笔迹开始不稳,困惑取代了纯粹的恨意。
最后,是理由七。字迹歪斜,绝望透顶。
我像个傻子,恨错了全部。
旁边还有被划掉又重写的那句。
我恨他。更恨那个只会恨他的、愚蠢透顶的自己。
江烬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些字迹。墨迹早已干透,纸张冰凉。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个笔记本,走到厨房。打开水槽下面的柜门,拿出一个闲置的小铁盆,边缘还有些铁锈。回到客厅,他将铁盆放在地砖上。
接着,他走回书房,拿来了那个文件袋。他没有把里面的碎纸片和信拿出来,而是将整个文件袋,连带着里面沈听澜那些未寄出的思念和最后工整的绝笔,一起放进了铁盆里。
最后,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将它也放进了铁盆,压在那个文件袋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不是他常用的那个,是之前在安全屋的抽屉里找到的,一个很旧金属外壳的Zippo,可能是沈听澜留下的。他试了一下,还能打着火。
他蹲在铁盆边,按下了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着橘黄色的光。
他将火苗凑近铁盆里纸张的边缘。
最先点燃的是文件袋的一角。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牛皮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迅速蔓延开来,吞没了里面那些脆弱的纸片。那些对不起,那些今天下雨了,那些破碎的温柔和痛苦的自我谴责,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那封工整的绝笔信,也被火舌吞没,要平安,要快乐的字样在火光中一闪,随即被黑暗吞噬。
接着,火焰烧到了笔记本的边缘。深蓝色的封皮开始卷曲、发黑。火苗爬上内页,那些写满了恨的理由的纸张,在火焰中迅速燃烧起来。黑色的字迹被橘红的火焰覆盖、吞噬。缺席、谎言、肮脏、从未爱过、像个傻子……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恨意与自恨,都在高温中扭曲、分解,化为带着焦糊气味的青烟,和盆底灰黑色的余烬。
火光映在江烬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专注地看着盆中燃烧的火焰,看着那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纸张是如何化为虚无。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安静的火苗。
没有不舍,没有解脱,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绝望的平静。
燃烧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
铁盆里只剩下厚厚一层灰白与黑色交织的灰烬,还有一些未完全烧尽的焦黑纸片边缘。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燃烧后的呛人气味。
江烬等了一会儿,等灰烬完全冷却。然后他起身,去厨房接了半盆水,慢慢浇在灰烬上。嗤啦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热气散去,灰烬彻底被水浸透,变成一团湿漉漉的深色泥状物。
他端起铁盆,走到卫生间,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进马桶,按下了冲水按钮。水流旋转着,将那团灰黑色的残骸卷走,消失在下水道深处。
他洗干净铁盆,擦干,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刚才燃烧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点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焦糊味。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空白页。
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停住。
他想起安全屋墙上,自己照片下方那行字,代价:一切。
想起录音里,沈听澜沙哑破碎的好好活着,算我求你。
想起海边,那两枚被沙子温柔掩埋的戒指。
想起铁盆里,化为青烟和灰烬的恨与悔。
他低下头,开始打字。打得很慢,一个一个字母地敲。屏幕的光映着他低垂的、苍白的脸。
他没有给我留下恨他的理由八。
他给了我一个根植于谎言和牺牲,也曾经坚不可摧恨他的立场。然后,用他的死亡,亲手摧毁了这个立场的一切根基。
我失去了恨的对象,也失去了恨的资格。更失去了,那个沉浸在恨意中,以为洞察一切却愚蠢透顶的自己。
现在,我站在他用沉默和生命清理出的这片空旷地带。这里没有恨,也没有了他。只有他留给我的沉重真相,和他用尽全力为我换来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余生。
这不是结束。是判决的开始。我将用我余下的所有时间,去执行这份无声的判决,活着,平安,或许某一天,我会感到快乐吧。
直到,再相见。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按下了保存。没有标题,只有默认的日期时间。
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熄灭。
客厅重新沉入黑暗。
他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脑子异常清醒。那些燃烧的、冲走的、掩埋的、听到的、看到的一切,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变成了他未来每一次呼吸里,无法剥离的重量。
窗外,城市依旧在运转,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夜还很长。
而他,在寂静和黑暗里,开始学习如何与这份重量共存。
我(捂心口):安全屋那面墙和录音杀我!我(递纸巾):别急,还有更刀的……哦不是,是更“治愈”的结局在等着。江烬的“恨”烧完了,但沈听澜的“爱”会陪他很久很久。收藏别走,我们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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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理由八,他连让我恨他的资格都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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