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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灰烬中的灰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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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迷雾之渊,时光如沙漏倾垂,
星辰坠落,撕开命运的帷幕。
冰川深处,古老碑文自寒渊苏醒,
吟诵着那湮灭于尘埃的圣名——
“当第七声钟鸣刺破永夜,
圣子将踏足光暗交界的彼端。”
第一钟,在龙骨荒原的废塔震颤,
锈蚀的钟舌被亡者之息悄然拨动。
风中传来低语:“觉醒吧,被选中者,
你足印所至,亡魂将重获血肉。”
霜狼踏雪引路,银月高悬为证,
初光烙印你眉间,如圣痕初燃。
第二钟,沉于镜湖之底的倒影之城,
钟楼悬垂,水镜倒映着真理之径。
精灵以泪为弦,唱起湮灭的圣歌,
你以泪为钥,开启沉睡的封印。
“虚影藏匿真实,真实栖于虚影,
圣子啊,你已迈出第二步。”
第三钟,在巨像之城的断臂高举,
千目石像齐转,凝视你踏来的方向。
钟声震荡,律法如古藤苏醒重生,
神谕在石板刻下新的箴言:
“以仁心为权杖,以宽恕代天罚,
你非王冠加身的征服者,
乃是燃尽黑夜的救赎之焰。”
第四钟,响于沙海中央的浮空孤岛,
风暴之翼盘旋,试炼你灵魂的锚点。
赤足踏过烈焰之径,无剑亦无甲,
唯有掌心慈悲如印,不惧灼灼天火。
“纵世界倾覆为炉,欲焚你为烬,
你仍以歌回应,如清泉穿雷霆。”
第五钟,藏于冥河彼岸的哀悼圣园,
亡者之花绽开,铺成通往你的道路。
你为无名魂灵点亮一盏盏灯,
钟声如泣,却涤净罪孽的锈迹。
“你非为征服而来,乃为和解而生,
圣礼之路,始于哀恸之灵的咏叹。”
第六钟,悬于世界脊梁的冰冠之巅,
独眼先知低语:“你已近终点。”
但钟声未落,因你尚缺一物——
你将冠冕掷入深渊,换回晨露一滴。
“放下虚妄的荣光,方握圣者权柄,
第六声钟,为你而颤栗。”
第七钟,在无名教堂的废墟核心,
七柱如古圣墓碑,环绕成永恒之环。
你以血为引,以魂为槌,以心为砧,
敲响那湮灭千年的终响洪钟。
天地刹那静默,星轨逆流而转,
光自你心迸裂,如潮覆满人间。
七响终成,巡礼圆满,
圣子之名,镌刻于永恒之碑。
黑暗溃散,非因剑锋,只因歌谣,
世界在钟声里,重获初生的心跳。
——《巡礼章》
……
灰牙镇的“断剑之誓”酒馆,总有一股子洗不掉的铁锈味,混着劣质麦酒和隔夜汗脚的酸臭。天还没全黑透,这里就已经被油灯熏得昏黄一片,烟雾缭绕得像口烂棺材,把里面的人影都扭曲成了张牙舞爪的鬼怪。
角落那张瘸腿的桌子旁,黑袍人已经坐了快一个钟头。
没人看清过他的脸,兜帽压得死低,只露出一小截没什么血色的下巴。桌上那杯麦酒浑浊得像泥浆,他一口没动,只是用那双苍白得吓人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
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听那些佣兵们吹嘘昨天的赌局,听他们咒骂该死的天气,更主要的,是听那些在酒桌上翻来覆去、嚼了又嚼的烂八卦。
“嘿,都听说了吗?教廷那帮穿白袍的老爷们终于想起咱们这些泥腿子了!”一个独眼龙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浑浊的酒液溅了一手背,他也不在乎,唾沫星子横飞地嚷嚷道,“巡礼!圣子要开始巡礼了!说是走遍七大行省,净化邪祟,普降神恩!”
“净化个屁!”邻桌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嗤笑一声,抓起一把盐花生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上次那帮白袍子路过,所谓的‘净化’就是把咱们口袋里的银镚儿都‘净化’进他们的钱袋子里。连寡妇家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都被以‘不洁’的名义没收了。要是这叫神恩,那我宁愿下地狱!”
“这次不一样!”独眼龙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凑近了一点,“我表弟在圣殿扫地,他亲口跟我说的!新来的圣子那是‘神迹降生’,一双眼睛能看穿人心底的鬼蜮伎俩,连大主教在他面前都得低着头走路。听说他手指头一点,枯树都能开花,绝症都能痊愈!”
“枯木逢春?”横肉壮汉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拉倒吧。我倒听说了件更离谱的。你们知道黑石城那个‘角猪肉与美酒之家’不?前两天,一个自称‘暗月伯爵’的疯子在那儿大打出手,把布鲁尔子爵的护卫队打得满地找牙。现在那边传得邪乎,说这伯爵根本没死,是回来复仇的。比起那个躲在神殿里的圣子,老子更信这种敢跟贵族叫板的狠角色。”
“暗月伯爵?那不是几年前在迷失之森失踪的倒霉蛋吗?”旁边有人插嘴,灌了口酒润嗓子,“依我看,还是东边迷雾小镇的‘龙炎酒馆’更带劲。听说那老板娘是个厨神,做的炸虾球和海鲜汤,连那帮自命清高的精灵都愿意排队几个小时。为了抢个座,好几个佣兵团差点把房顶掀了。这才是真正的‘神迹’——能把一群饿狼变成绅士。”
“一群只知道吃喝的蠢货。”角落里,一个裹着脏兮兮兽皮的老佣兵闷哼了一声,手里把玩着一个雕刻粗糙的肥鸟木雕,“老子关心的是北边‘霜语峡谷’的事。听说那边的万年冰川裂了,里面封印的‘古龙卵’不翼而飞。有人说看见一只巨大的肥鸟叼着个发光的蛋,后面还追着一群会说话的兔子。这世道,连畜生都开始成精搞事了。”
“行了行了,都别扯远了。”独眼龙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一群苍蝇,“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巡礼的第一站,就是咱们这鸟不拉屎的灰牙镇!再过三天,那尊‘大神’就要驾临了。到时候全镇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异端’,咱们这帮人,怕是连出城都难。”
“来这儿?!”横肉壮汉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藏在怀里的赃物往深处塞了塞,“那咱们岂不是要倒大霉?”
“怕个球!”独眼龙给自己壮胆,“咱们又没杀人放火……呃,我是说,咱们都是守法良民!只要别惹事,那圣子总不能无缘无故抓人吧?”
一直沉默的灰袍老佣兵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角落里的黑袍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呵,你以为,圣子抓人,还需要理由吗?”
黑袍人放在桌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得就像风吹过枯叶,但坐在他隔壁的灰袍老佣兵眼皮却猛地一跳。老人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懂个屁。”老佣兵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巡礼不是走马观花。真正的巡礼,是圣子开灵瞳、引圣血。要是没有真魂承继,仪式一开始,神坛就得自个儿烧成灰。”
“哦?”独眼龙来了兴趣,“那依你看,这新来的圣子,是真是假?”
老佣兵没答话,反而把头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的黑影,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一直不说话……你认为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唰”地打在了角落的黑袍人身上。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的阴影里,亮起了一双眼睛。
那绝对不是凡人该有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又像是将熄未熄的幽蓝鬼火。他只是淡淡地扫了老佣兵一眼,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风:“灵瞳未开,圣血不鸣。若他真能引光……”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穿透了酒馆厚重的墙壁,望向了北方:“为何昨夜北方三里外的‘腐骨村’,还在烧着那种死人才能看见的黑火?”
众人一愣。
“腐骨村?那不是早就被邪祟屠村了吗?”
“是屠了。”黑袍人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但昨夜,我看见了。那不是净化的圣火,是用邪术掩盖罪行的黑焰。”
酒馆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独眼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黑袍人不再言语。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那杯未曾动过的浑浊麦酒表面轻轻一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酒液表面没有荡起涟漪,反而像凝固的果冻一样,瞬间静止。紧接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将整杯酒冻成了坚硬的冰坨。在那冰坨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缕缕挣扎的黑气,仿佛有什么活物被封印在了里面。
“这是……‘蚀魂晶’的气息!”灰袍老佣兵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锐响,他脸色煞白,“传说中能扭曲神术的禁忌之物!”
黑袍人收回手,桌上的冰坨“咔嚓”一声碎裂,化作一滩散发着腥臭味的黑水。
他重新拉了拉兜帽,将自己彻底藏进黑暗里,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低语:
“所以,他们重启巡礼,不是为了神恩。”
“是为了用谎言,把整个世界都埋进坟墓。”
“而真正的圣子……”
他站起身,黑影在摇曳的油灯下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已经从坟墓里,爬出来了。”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寒风卷着雪花倒灌进来,三名身披银白教袍、胸口绣着金色巡礼徽记的骑士闯了进来。为首者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刚刚起身的黑袍身影上。
“有人举报,此处藏匿‘伪信者’。”骑士的声音冷得像冰,“交出那个披黑袍的,否则,全员拘押,接受净罪审查。”
黑袍人站在原地,面对着全副武装的骑士,面对着满屋子惊恐的佣兵,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骑士,轻声说:
“不用找了。”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伪信者’。”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影子猛然暴涨,如同活过来的黑色巨蟒,瞬间吞噬了整个酒馆的光线。
在一片惊呼声中,那黑影与黑袍人的身影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贴着地面从骑士们的□□疾射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和一句在风雪中飘散的低语:
“巡礼已启,审判……亦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