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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着启明星 ...

  •   灰牙镇的夜,总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铁锈味,混着劣质麦酒和隔夜汗脚的酸臭,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住这座边境荒镇的每一寸空气。伊萨尔站在镇外那块歪斜的界碑旁,回头望了一眼。那家叫“断剑之誓”的酒馆,昏黄的油灯光晕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像口烂棺材里透出的鬼火,映得木招牌上的裂纹如同垂死者嘴角的抽搐。刚才还在耳边翻腾的喧嚣、惊恐、拔高的质问,此刻都沉入了雪夜的腹地,只剩下风刮过铁皮招牌时发出的“吱呀”声,断断续续,像谁在暗处磨着钝刀,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搓了搓手,哈了口热气。白雾在空中凝成一团,又迅速被风吹散。指尖传来的触感有些发僵,这鬼地方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连血液都像是被冻得缓慢流淌。他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低沉的呻吟,仿佛在抗议这不该属于活人的严寒。
      “真是疯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闷在兜帽里,听起来有些沉,像是从地底传来。他不是在骂这天气,也不是在骂那三个追来的猎犬——他是在骂自己。骂那个明明可以藏得更深、走得更远,却偏偏要回头去看一眼腐骨村黑火的自己。
      身后三里地,腐骨村的方向,那抹诡异的黑火已经熄了,只余下一缕焦糊的余烬味,混在风里,若有若无。但空气中残留的腥甜味却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黏在鼻腔深处。那是蚀魂晶燃烧时特有的味道,甜腻得让人反胃,像腐烂的蜜糖,又像被晒干的血块碾碎后的气息。教廷那帮人,为了立那个假圣子,为了掩盖腐骨村被“净化”时留下的污迹,还真是什么都敢干——连禁忌之物都敢动用,不怕引来反噬,不怕龙血之誓的诅咒。
      他紧了紧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黑袍,布料早已失去温度,像一层死皮贴在身上。他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没什么血色的下巴,和一缕从兜帽边缘滑出的、泛着灰白的发丝。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流浪法师,或者是个还不起债的赌鬼,总之,没人会多看一眼。这正是他想要的。在灰牙镇,没人关心一个沉默的黑袍人,就像没人关心一只在雪地里冻死的野狗。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迈开步子,踩在松软的雪地上。咯吱、咯吱。这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夜神在耳边敲着丧钟。他没有像那些传奇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御风而行,也没有骑马——在这龙骨荒原的边缘,马匹跑不起来,那些隐藏在雪下的骸骨能把马腿轻易折断,连尸首都找不到。他得靠走。一步,一步,用双脚丈量这片被神遗忘的土地。每一步,都在唤醒沉睡的记忆。
      风越来越大了,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像被无数细小的刀片划过。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神殿后山禁地的那次逃亡。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冷。那时候他才十二岁,怀里揣着那本被列为禁书的《巡礼章》,羊皮纸的边角割得胸口生疼,像揣着块烧红的炭,一路跌跌撞撞,身后是追捕的钟声与怒吼。他记得自己躲在一块龙骨化石后,看着天上的启明星,发誓总有一天要回来,敲响那口被封印的钟。
      “当第七声钟鸣刺破永夜……”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句烂熟于心的碑文。这念头一冒出来,眉心就突突地跳。那枚隐藏在阴影下的初光烙印,像是被这寒风激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痛,仿佛有根看不见的针在轻轻刺入。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的是一道微凸的疤痕——那是圣血觉醒的印记,也是被追杀的根源。
      幻象又来了。
      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红光,像血渗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阻挡。风声在他耳边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变成了无数人在哭嚎、在尖叫、在嘶吼着同一个名字。那些声音层层叠叠,从地底传来,从风中传来,从他自己的血液里传来。
      “伊萨尔……”
      “回来……”
      “审判……”
      他猛地晃了晃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那层红光和杂音才慢慢退去,如同退潮的浪,留下湿冷的沙滩。他喘了口气,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那是圣血躁动的征兆。自从他踏入这片荒原,体内的圣血就像是被吵醒的野兽,总想往外窜。这力量能救他,也能毁了他。它会引诱他去回应那些亡魂的呼唤,让他变成一个被过去纠缠的疯子,一个被神权抛弃的“伪信者”。
      “闭嘴。”他对着风雪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些亡魂,还是在骂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黑面包,啃了一口。又干又涩,像在嚼木头。这是他在酒馆里顺手揣在口袋里的,现在倒成了救命的口粮。他嚼得很慢,仿佛在咀嚼自己的命运。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地势开始下沉。前面就是骸骨风谷。说是风谷,其实更像是大地被巨兽啃了一口,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疤。两侧是风化了千年的岩层,形状扭曲,像是一根根被烧焦的手指,直挺挺地戳向灰蒙蒙的天。风从谷口灌进去,被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一挡,发出来的声音确实像鬼哭狼嚎,又像是无数亡魂在吟诵《巡礼章》的残篇。
      伊萨尔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像一层薄冰封住了视线。他眯着眼打量着谷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黑袍内侧缝着的一块铜片——那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一个“伊”字,早已被摩挲得发亮。
      风里有东西。
      不仅仅是风。那是一种更粘稠的、带着恶意的气息。那是龙血的味道,混合着死亡和古老的力量,像铁锈与腐花的混合体。他能感觉到,谷里的风在“看”他。那无数双由风和声音组成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这个闯入者,仿佛在等待一个祭品。
      “真是个好地方。”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刚要抬脚往里走,忽然耳朵一动。
      身后,雪地上传来极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却又无法完全掩饰。
      伊萨尔的身体瞬间僵住,但没有回头。他假装系鞋带,借着弯腰的功夫,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风雪中,三个白点正在缓慢移动,像三盏漂浮的鬼灯。不是野兽。野兽不会在雪地里排成三角阵型,更不会穿着银白色的轻甲——那是教廷“净罪者”专属的制式装备,轻便、锋利、专为猎杀“异端”而生。
      “艹。”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讥诮。
      他直起身,加快了脚步,一头扎进了骸骨风谷。刚一进谷,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风声更大了,那些岩石的空腔里发出的声音,简直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吹着破埙,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慌。他贴着左侧的岩壁走,尽量让自己融入那些岩石的阴影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猎犬的鼻子比狗还灵,能嗅出血脉中的圣痕。
      “前面的人,止步!”
      风里传来一声大吼,被风扯得变了调,像一头受伤的狼在咆哮。
      伊萨尔充耳不闻,反而跑了起来。他得甩掉这几条尾巴。在开阔地带他打不过,也没法子施法——圣血的共鸣需要寂静,而这里,只有风与亡魂的喧嚣。
      他一边跑,一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在酒馆里顺手“拿”来的、已经冻成冰坨的麦酒瓶碎片。边缘很锋利,像一把微型的匕首。他握紧它,指尖传来刺痛,却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得找个地方……”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风谷里的风,似乎能干扰人的感知。刚才那声大吼,明明是从后面传来的,却让他觉得左边耳朵更响。他眼睛一亮。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背靠在一块巨大的、形似骷髅的岩石后面。他屏住呼吸,将自身的气息死死压住,同时调动体内的寒冰之力,让自己的体温瞬间降到与周围岩石一致。这是他在神殿禁地学到的“匿形术”,靠的是对血脉的极致控制。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个银色的身影冲进了谷口。
      他们穿着轻便的链甲,手里握着带有倒钩的捕网枪,脸上带着狰狞的面具,眼孔中闪烁着红光。为首的那个人做了个手势,三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向谷内搜索过来。
      “他跑不远,气息就在这附近!”其中一人低声说,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颤抖,也因为兴奋而带着一丝扭曲。
      他们显然没料到,猎物就在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那块岩石后面。
      伊萨尔闭上了眼睛。他不再用肉眼看,而是开启了灵瞳。
      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了黑白灰三色,而那三个猎人的身影,则是三团明亮的、跳动着的橙色火焰,像三盏在风中摇曳的灯。他们在靠近。五步。三步。
      就是现在!
      伊萨尔动了。他没有攻击,而是像一只灵巧的雪豹,从岩石的另一侧猛地窜出,借着风声的掩盖,反向绕到了三人身后。
      “在那边!”一个猎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
      但已经晚了。
      伊萨尔手中的冰片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割断了那人小腿上的一根肌腱。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捕网枪脱手飞出,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伊萨尔猛地吸了一口气,将周围弥漫的、带着亡魂气息的风吸进了肺里。这口气里夹杂着龙骨荒原千年的怨念,是被封印的龙血,是未安息的亡魂,是大地本身的愤怒。他猛地转身,对着那个扑上来的猎人,张口喷出了一口混杂着冰晶与黑气的“寒霜吐息”。
      这是他从这荒原的风里悟出来的拙劣模仿品,却已足够致命。
      猎人猝不及防,半边身子瞬间被冰霜覆盖,皮肤裂开,血液凝结,整个人像块木头一样砸进了雪堆里,再无声息。
      第三个猎人吓得倒退一步,举起手中的捕网枪就要发射。
      伊萨尔没有恋战。他抓起地上那块像骷髅一样的岩石,狠狠砸向谷顶一处脆弱的冰挂。
      轰隆!
      巨大的冰挂断裂,夹杂着积雪和碎石,轰然砸下,瞬间将谷道堵死了一半。冰屑如刀,飞溅四射。
      借着这混乱的瞬间,伊萨尔的身影已经再次融入了风雪深处,只留下一句被风撕碎的低语:
      “想抓我?下辈子吧。”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就掩盖了所有的痕迹。那最后一个猎人看着被堵死的谷道,又看了看地上被冻成冰雕的同伴,脸色惨白。他对着臂铠上的通讯器颤抖着说道:
      “目标……目标进入风谷深处了。请求……请求支援。”
      风谷的尽头,伊萨尔靠在一堵断壁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落在雪地上,迅速被冻住,像一朵诡异的红花。刚才那一口“吐息”抽干了他不少力气,胸口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疼,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苦笑了一下。
      “看来,这身体是真的废了啊。”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指尖却在发抖。他知道,这不是疲惫,而是圣血的反噬。每一次动用力量,都在消耗他的生命。但他别无选择。
      他抬头望向谷外。穿过这片风谷,就是那片被称为“血月”的平原。而在平原的尽头,那座孤零零的废塔,正沉默地等待着他。塔顶的锈钟,正等待着他去敲响第一声。
      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片,在掌心握紧。母亲的声音仿佛在风中响起:“伊萨尔,记住,真正的圣子,不是被选中的,而是自己走出来的。”
      他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风雪中,启明星依旧闪亮,像一枚永不熄灭的烙印,悬在天际,为他指引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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