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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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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影语林的每一寸土地上。这雾气仿佛有生命，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顺着诺佩的衣领、袖口往里钻，让他本就冰冷的身体忍不住一阵战栗。
他跌跌撞撞地奔逃，肺部像被烧红的铁块烫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手中的短剑早已卷刃，剑脊上崩开了几个缺口，无力地垂在身侧。护甲上裂开一道深痕，那是被某种带刺的藤蔓划破的，渗出的血在冷风中凝成暗红的冰碴，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该死……怎么会走散？！”他咬牙低语，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他回头张望，眼中满是惊恐。身后，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和那若有若无的、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却如丧钟般敲在他心上。
那声音，是死亡的倒计时。
他本不该来这儿的。
作为“铁砧佣兵团”最年轻的成员，诺佩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机敏，足以应付大多数危险。任务简报上只写着：“深入影语林，取回被遗失的‘星辉矿石’，报酬：五百金币，外加迷雾小镇的通行令。”这听起来像是一次中等难度的寻宝任务，足以让一个新晋佣兵小队一夜暴富。
可当他和队友们踏入这片林子，才明白为何老佣兵们提起影语林时，总会沉默地画个避邪符，然后灌下一大口烈酒来压惊。
不到半天，队伍就被无形的力量冲散。
指南针在进入林子的瞬间就疯了似的乱转，最后“咔嚓”一声，指针直接断裂。声音在这里被一种诡异的力量吞噬、扭曲，前一刻还在耳边的队友呼喊，下一刻就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连最经验丰富的猎手也辨不清方向，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最终绝望地发现，他们又回到了早上做标记的那棵巨树下。
而更可怕的是——林中有东西在监视他们。
诺佩亲眼看见队长被一根从地底钻出的藤蔓拖走。那藤蔓泛着幽蓝的光，像活物一般蠕动，悄无声息地从腐叶下探出，卷住队长的脚踝。队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入了黑暗的树根深处。他想救，却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他只看到队长惊恐的眼神，和那张开的、似乎在喊“快跑”的嘴。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只能跑，拼命地跑。
而现在，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守林人来了。
传说中，影语林的守林人不是人，而是远古精灵与林木融合的残魂。他们不杀生，但会将闯入者永远困在“回响之径”——一条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小路，直到灵魂枯竭，□□化为林中腐土，成为滋养这片诡异森林的新养料。
“不……我不想死在这里！”诺佩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鲜血直流。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抬头，看见雾中浮现出一道身影——高瘦，披着树皮般的长袍，脸上覆盖着扭曲的木质面具，手中一根缠绕着藤蔓的木杖，正缓缓抬起。
木杖的顶端，凝聚起一团幽绿色的光晕，那光芒冰冷而没有温度，却让诺佩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就在木杖即将落下的刹那——
“住手！他是我朋友。”
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雾气，像一道利剑斩断了凝固的恐惧。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涌来，那并非针对□□的杀意，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对“高位存在”的本能恐惧。诺佩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道银白的身影如风掠至，无声无息地挡在诺佩身前。
诺佩瞪大了眼睛，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头狼……理论上是的。
但它并非诺佩想象中那种由怨气构成的虚幻幽灵，而是一个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这头霜狼的体型极其庞大，即便是趴伏在地，其肩高也几乎与诺佩站立时齐平。它通体覆盖着厚密的银白色长毛，那毛发并非死板的白色，而是像上等的月光丝绸，在林间微弱的光线下流淌着一层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最令人惊异的是它毛发的细节——每一根毛发的尖端，都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仿佛它刚从万年不化的冰川中走出。沿着它的脊背，生长着一排并非血肉的蓝色骨刺，那些骨刺像是最纯净的蓝宝石雕琢而成，内部有流光转动，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森冷寒气。寒气在它周身缭绕，使得它看起来像是身处一片独立的暴风雪中心，地上的落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白霜。
它那条巨大的尾巴，随意地垂落在地，尾尖蓬松，同样挂着晶莹的冰霜。
然而，最摄人心魄的，依然是它的头颅。
它的面部线条刚硬如刀削，吻部修长，嘴角残留着早已干涸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暗金色痕迹，仿佛诉说着它曾吞噬过何等恐怖的存在。它那双眼睛，是如血般的猩红，瞳孔竖立，像是两颗燃烧的血色宝石，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它的耳朵尖端是黑色的，此刻正微微抖动，捕捉着雾气中的一切动静，包括那守林人木杖的轻响。
在这头巨兽面前，传说中的狮鹫、双足飞龙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凡俗。
“芬里尔，别伤它。”
伊萨尔从巨狼身侧走出，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只有芬里尔能察觉到，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听到命令，芬里尔那血色的竖瞳中杀意稍敛，但并未完全散去。它那巨大的头颅微微侧转，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伊萨尔，鼻孔中喷出两股带着冰晶的白气，仿佛在无声地抱怨：这点小事，需要我亲自动手？
伊萨尔没有看它，但右手却极其自然地抬起，在芬里尔那覆盖着冰晶的、如岩石般坚硬的下颌处轻轻拍了拍，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不耐烦的家犬。这个动作充满了亲昵与信任，仿佛眼前这头令人战栗的凶兽，只是他身边最温顺的宠物。
“我知道你很不耐烦，”伊萨尔低声说，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芬里尔耳中，“但先礼后兵。这是人家的地盘。”
似乎是感受到了伊萨尔掌心的温度，芬里尔喉咙里滚动的低沉嗡鸣声渐渐平息，周身那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气也收敛了几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它顺从地趴伏得更低了些，巨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峦，为伊萨尔挡住了守林人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伊萨尔向前一步，与那头庞然大物并肩而立，面对着高瘦的守林人。
“我们无意冒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此人，我必须带走。”
守林人停住，木杖微微倾斜，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质问。它的目光越过那头令人战栗的霜狼，落在伊萨尔身上，似乎在评估这个人类与这头恐怖巨兽之间的关系。
伊萨尔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铜片，上面刻着复杂的星图。铜片一出，雾气竟开始旋转，形成一道短暂的光路，仿佛在回应着某种古老的契约。
“你带着真名而来。”守林人最终发出一句飘渺的低语，身影缓缓融入雾中，只留下那句警告在空气中回荡：“影语林不欢迎谎言者。”
雾散了些，寒意却并未消退。
诺佩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看着那头霜狼——芬里尔——正缓缓收敛起那摄人心魄的威压，重新变回那个安静趴伏的庞然大物。它那血色的竖瞳不再盯着自己，而是专注地落在伊萨尔身上，眼神中的凶戾褪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委屈？的神情。
伊萨尔正弯腰检查那枚铜片，似乎在确认它没有受损。
“喂，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伊萨尔头也不抬，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刚才要是让你动手，这家伙现在已经是冰雕了，我们还得费劲搬出去，多麻烦。”
芬里尔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巨大的头颅凑过去，用那覆盖着厚厚银白长毛的鼻子，轻轻拱了拱伊萨尔的肩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寻求表扬。
伊萨尔被它拱得一个趔趄，没好气地伸手推了推它那沉重的头颅：“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去一边待着，我得处理一下这位‘麻烦’。”
听到命令，芬里尔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迈着优雅而沉重的步伐走到一旁。它并没有走远，而是在伊萨尔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重新趴下，巨大的尾巴顺势一扫，将地上的落叶和碎石清理干净，为自己铺了一个舒适的窝。然后，它将那颗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血色的双眼半眯起来，看似在打盹，实则将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动静都纳入了感知之中。
伊萨尔这才转过身，看向诺佩。
“你……是谁？”诺佩声音发颤，既是因为恐惧，也是因为刚才那一幕主仆互动带来的巨大冲击。
“伊萨尔。”男子蹲下身，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粮递给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位是芬里尔。我们正要去迷雾小镇。”
“我叫诺佩……铁砧佣兵团的。”他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干硬的面饼此刻却像山珍海味一般，“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早就……”
“守林人不会杀你。”伊萨尔平静道，目光扫过不远处趴伏着的芬里尔。巨狼似乎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耳朵尖微微抖动了一下，以示回应。“但你会永远迷失。这片林子，只放行有‘目的’的人。而你，看起来像是在逃命。”
诺佩低下头，眼中有愧疚闪过：“我们……本该一起行动的。可林子里有东西在干扰我们，声音、方向、记忆……全都乱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不仅仅是干扰，这是陷阱。诺佩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局面。队长平时精明强干，不可能那么轻易被藤蔓拖走；队友之间的呼喊也不可能毫无回应。唯一的解释是，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雇主知道影语林的危险，所以才用高额的报酬和迷雾小镇的通行令作为诱饵，找了一群炮灰来探路。
我是被利用了。这个认知让诺佩感到一阵恶寒。他想起了铁砧佣兵团那并不丰厚的薪水，想起了同伴们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想起了自己为了这次任务还特意去酒馆向老佣兵打听情报，而对方那欲言又止、充满同情的眼神。
我不能就这样回去。诺佩握紧了手中的干粮。如果空手而归，他不仅会被团长踢出公会，更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而且，他心里有一个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敢完全承认的念头——他不想再过那种浑浑噩噩、为了几个铜板就能把命卖了的生活。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成为别人垫脚石的生活，他过够了。
这时，伊萨尔站起身，拍了拍手：“这片林子，不欢迎贪婪的人。你们要找的东西，恐怕比你们想象的要‘烫手’得多。”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诺佩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能和那头恐怖的巨狼如此亲密，他能驱退守林人，他甚至知道星辉矿石的存在……他不是普通人。诺佩的目光在伊萨尔清瘦的背影和那头巨大的霜狼之间来回移动。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如果我跟着他，或许能活下来。或许能完成任务，甚至……得到更多。诺佩的心跳加速，但这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他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而伊萨尔显然比那个虚伪的佣兵团团长要可靠得多。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从天而降的、改变我一生的机会。我必须抓住它。
诺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野心，忽然开口：“伊萨尔……我有个提议。”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决绝。
“我们佣兵团的任务是取回矿石，但如果我们合作，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回迷雾小镇——那是佣兵的天堂，也是通往许多隐秘之地的中转站。作为回报，我们联手完成任务，矿石归你们，报酬归我们。而且……”他顿了顿，直视着伊萨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欠你一条命，我诺佩从不欠债。”
这是一个赌局。他在赌伊萨尔需要一个向导，赌伊萨尔看中了他身上某种还未被发掘的价值，更是在赌伊萨尔的为人。
伊萨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向芬里尔。巨狼感觉到他的靠近，立刻睁开了那双血色的竖瞳，眼中满是询问。
伊萨尔蹲下身，手掌抚上芬里尔那覆盖着冰晶的银白毛发，低声询问：“你觉得呢？这林子深处有东西在干扰感知，单靠我们两个，想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区域去迷雾小镇，恐怕也得费一番手脚。有个带路的，或许能省点事。”
芬里尔没有立刻回应，它那巨大的鼻翼翕动了几下，猩红的舌头轻轻舔了舔鼻头，似乎在品味空气中诺佩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恐惧，有汗水，有尘土，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星辉矿石”的微弱能量波动。片刻后，它才缓缓地点了头，巨大的头颅动作显得有些笨重，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它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伊萨尔的手背，像是在说：只要是你决定的，我都支持。
得到答案，伊萨尔站起身，对诺佩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可以。我们合作。”
诺佩心中狂喜，但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炮灰，而是掌握自己命运的——至少，是半个——冒险者。
“太好了！”诺佩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不过……我得先找到其他队友。他们可能还活着，被困在林子里。”
“可以。”伊萨尔望向雾气深处，眼神变得锐利，“但记住——在这林中，别信太容易找到的路，也别信太轻易出现的人。”
就在此时，远处的雾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
“诺佩——！”
那声音，熟悉得让诺佩心头一颤。
可伊萨尔却皱起眉头，手已按在剑柄上：“等等……那声音，没有回音。”
芬里尔那巨大的耳朵猛地向后贴紧头颅，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性的低吼。它周身的冰晶似乎闪烁了一下，寒气瞬间笼罩了三人。它没有看诺佩，而是死死盯着伊萨尔，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仿佛在说：别过去，那是陷阱。
伊萨尔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示意它稍安勿躁。
“是陷阱。”伊萨尔的声音冷了下来，“真正的队友，不会在影语林里大声呼救。”
诺佩脸色骤变：“可……那是莉娜的声音！我们团唯一的女猎手！”
“正因如此。”伊萨尔凝视着雾气，眼神锐利如刀，“他们知道你最在意谁。”
雾中，那呼喊声再次响起，更近了，带着哭腔：“诺佩……救我……我好冷……”
诺佩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中挣扎激烈。他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一边是多年并肩作战的队友情谊，一边是刚刚建立、却让他看到新生希望的盟约。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冲过去。诺佩看着伊萨尔那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又看了看芬里尔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血色竖瞳。但现在的我……不能输。我刚刚才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而把它葬送掉。
他做出了决定。
“等等！”诺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他还是拦住了想要起身的伊萨尔，“我……我相信你的判断。”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表明他选择信任新盟友、放弃旧日羁绊的信号。
伊萨尔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点了点头：“很好。芬里尔，警戒。诺佩，待在我身后，不管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霜狼低低地应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挡在了诺佩与那诡异的呼救声之间。而诺佩，则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卷刃短剑，心跳如鼓，准备迎接这场他主动选择的、未知的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