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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间篝火,我们仍然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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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龙骨荒原,伊萨尔他们来到了影语林——迷雾小镇的必经之路。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影语林的每一寸土地上。这片森林仿佛是活物,古老的巨树盘根错节,树皮上布满了青苔与藤蔓,像是岁月刻下的伤疤。头顶的枝叶交错得密不透风,连月光都只能艰难地挤过缝隙,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鬼魅的舞步。
风在林间游走,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腐败的植物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旧血干涸后的味道。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但对于伊萨尔来说,这是他最熟悉的摇篮曲。
“呼……就这儿吧。”
伊萨尔停下脚步,将背上的行囊轻轻卸下。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他环顾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处阴影,审视着每一阵风的来向。这是十年逃亡刻进骨髓里的本能——永远不要在空旷处扎营,永远要背靠坚硬的岩石或古树,永远要确保退路不止一条。
他选了一块被巨大树根环抱的凹地,这里地势略高,不易积水,且四周的灌木丛能提供天然的屏障。
“你去弄点吃的,我来处理这里。”伊萨尔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阴影说道。
话音刚落,一道银白色的光影便如鬼魅般从他身侧掠过,悄无声息地没入林中。那是芬里尔,霜狼,他的守护者,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旅伴。
伊萨尔蹲下身,开始忙碌。他没有直接点火,而是先用匕首清理出一块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空地,将所有的枯叶和易燃物都推到边缘。接着,他从行囊(平时用简单的空间术法隐藏)深处摸出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石头,按照某种奇特的几何图案摆放在空地四周。
“‘隐息阵’的变种,虽然简陋,但能混淆气息。”他一边摆放,一边低声自语,仿佛在复习某本从圣都图书馆偷来的禁书上的条文。“教廷的‘寻踪犬’最擅长捕捉灵魂的波动,但这石头能扰乱磁场,让我们的气息混入森林的背景噪音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收集柴火。他没有捡拾地上的枯枝,而是用剑尖挑断了几根半死不活的灌木枝条。这些枝条水分适中,燃烧时火焰稳定,且不易爆裂溅出火星。
“死木易燃但烟大,活木耐烧但火头弱。”伊萨尔熟练地将不同材质的木柴交叉堆叠,形成一个中空的金字塔结构。“最好的篝火,应该像女人的心思,外表温和,内里火热,而且……不能让人一眼看透。”
他划燃火石,几星火花落在引火的干草上。起初只是冒起一缕青烟,伊萨尔用手指轻轻拨弄,引导着气流,直到那干草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他才小心翼翼地添上细枝。火苗渐渐旺盛起来,但他并不满意,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晒干的草屑撒了进去。
瞬间,一股带着松香和某种辛辣草药味的烟雾升起,这烟雾呈淡青色,不刺鼻,很快便与林间的雾气融为一体。
“这是‘蓝茎草’,我在焚风之漠的沙匪那里学来的。”伊萨尔拍了拍手,坐到火堆旁,满意地看着那团既温暖又隐蔽的火焰。“普通的篝火是给旅人指路的灯塔,也是给敌人引路的靶子。但这种烟,只会让路过的人觉得那是林间的磷火,不会多加留意。”
就在这时,一阵微不可闻的风声掠过耳际。芬里尔回来了。它那庞大的身躯轻盈地落在伊萨尔身旁,银白色的毛发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仿佛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雕像。它口中叼着两只肥硕的雪兔和三条银鳞鱼,轻轻放在火边的石板上。
“猎物足够。”芬里尔将猎物放下,巨大的头颅低垂,鼻翼微动,嗅着空气中那股特殊的烟味。“你总是这么多疑。”
它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风穿过峡谷的回响,又像是远古的钟鸣。
伊萨尔已经开始处理猎物,匕首在他手中翻飞,兔皮被完整地剥离,肌肉被精准地分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不是多疑,是习惯。当你有十几次在睡梦中被人砍断帐篷绳索的经历后,你也会觉得,任何一点疏忽都是对死神的邀请。”
他将切好的兔肉和穿好的鱼串架在火上,又从随身的小皮囊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粗盐、迷迭香和一种只有他自己认识的紫色粉末。
“这紫色粉末,是我从灰牙镇偷来的。”伊萨尔一边撒料一边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那时候我饿得发慌,潜入镇长家的厨房偷食物,被他的猎犬追得满街跑。慌乱中打翻了一个香料罐,我顺手抓了一把塞进口袋。后来才知道,那是镇长花大价钱从东方买来的‘梦回香’,据说能让吃下它的人想起最幸福的时刻。可惜我从来没尝到过幸福的味道,只觉得这味道……有点像我母亲身上闻过的香水。”
芬里尔静静地看着他。火光在伊萨尔的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芬里尔见过太多人类,高傲的、卑微的、神圣的、邪恶的,但伊萨尔是它见过的最复杂的。这个少年(就龙裔而言22岁还是个孩子)的身上,既有流浪汉的粗鄙与狡黠,又有学者的渊博与深沉,更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我不需要进食。”芬里尔忽然说道,幽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跳动的火焰。“我的身体由魔力构成,可以自由穿梭于虚实之间。饥饿、寒冷、疲惫,这些凡俗的痛苦对我而言,只是可以选择忽略的尘灰。”
“我知道。”伊萨尔将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递到芬里尔嘴边,眼神坚定,“但你现在选择的是‘实’。你选择了这具实体来陪伴我,那就得遵守实体的规则。在这个世界上,拒绝分享食物的人,是不配拥有同伴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而且,我想让你尝尝。这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这是一种……仪式。证明我们还‘活着’。”
芬里尔沉默了。它能感受到那食物上传来的温热,那是它在虚无中沉睡千年未曾感受过的——烟火气。它迟疑了一下,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含住了那块肉。它没有咀嚼,而是任由那温热的、充满生机的血肉在口中融化。一股陌生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味蕾传来的不仅仅是咸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味道如何?”伊萨尔自己也撕下一块肉,狼吞虎咽起来。他吃相并不优雅,甚至有些急切,像是要把这十年来缺失的营养一次性补回来。
“……很暖。”芬里尔最终给出了评价。这是它能想到的最贴切的词。
“哈哈,这就对了!”伊萨尔笑起来,眼角眉梢都舒展开,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得意。“想当年,我在圣都的下水道里啃发霉的面包时就在想,等我有一天能安稳下来,一定要吃遍天下的美味。虽然现在只有烤兔子,但有酒(他从行囊里摸出一个皮囊,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有肉,有星空作伴,还有你这只大狗给我守夜,也算不枉此生了。”
酒意微醺,火光暖身,伊萨尔的防备心降到了最低。他吃完最后一口肉,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走到芬里尔庞大的身躯旁,没有丝毫惧色,直接躺进了芬里尔前爪围成的凹陷处。他将头枕在芬里尔冰冷的爪壳上,那里瞬间变得温润如玉。他伸手扯了扯芬里尔腹部那片银白色的长毛,那毛发柔软得像最上等的天鹅绒,带着一股清冷的雪松味。
“把你的‘暖气’打开,我怕冷。”伊萨尔闭着眼睛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依赖。
芬里尔低吼一声,似乎有些无奈,但随即,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它的皮毛下涌出。那不是灼热的火焰,而是像初春阳光般的暖意,瞬间包裹了伊萨尔,驱散了森林夜晚的湿冷与阴郁。
伊萨尔舒服地哼了一声,像只猫一样在那片柔软的毛发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
“你知道吗,芬里尔,”伊萨尔仰望着透过枝叶缝隙看到的星空,声音变得慵懒而飘忽,“我这十多年的流浪,最怕的不是死,是忘记。”
“忘记什么?”芬里尔低声问,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温热的鼻息轻轻拂过伊萨尔的发丝,守护在他的身侧。
“忘记人的触感,忘记食物的味道,忘记……仰望星空时,心里还能有安宁。”伊萨尔指着天上的血月,手指在空中划过,勾勒出一条条看不见的轨迹。“我在各个城市的图书馆里偷师,学会了星象学。那时候,我通常躲在最高层的书架后面,借着月光读书。如果有人进来,我就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个幽灵。有一次,一个管理员在书架旁睡着了,打起了呼噜。那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回荡,我听着听着,竟然流下了眼泪。因为那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听到除了追杀者之外的人类声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学过剑术,是在偷看皇家剑士训练时模仿的;我懂一点炼金术,是因为在药剂师的垃圾堆里翻到了残缺的配方;我会说六种方言,是在不同的流亡地跟当地人学的。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地吸收着一切能让我活下去、能让我找到真相的知识。我甚至在教廷的教堂里假装信徒,偷听神父布道,只为寻找他们教义中的漏洞。”
伊萨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但很多时候,我只是在跑。从东边的沼泽跑到西边的雪山,从夏天的烈日跑到冬天的风雪。有时候一连几个月见不到人烟,那时候我甚至会对着石头说话,怕自己忘了怎么开口。有一次,我在荒原上遇到了一具骷髅,我对着它讲了三天的故事,直到我确认自己还能正常说话,才离开。”
芬里尔静静地听着,它能感觉到身下这个看似坚强的少年,内心深处那无边无际的孤独。那是一种被全世界遗弃,独自一人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孤寂。
“所以,谢谢你。”伊萨尔轻声说。
“谢我什么?”芬里尔问,“谢我把你从追兵手里救出来?谢我强大的力量?”
“不。”伊萨尔摇摇头,他的手在芬里尔厚实的皮毛下摸索着,像是在寻找某种安全感,“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废话。谢你在我像个疯子一样对着星空自言自语时,没有嘲笑我。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不是一个孤魂野鬼。”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了远方迷雾小镇方向的一丝异样气息。那是一种混杂着腐朽与神秘的味道。伊萨尔猛地坐起身,眼神瞬间从温柔变得锐利如刀,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那是他从教廷逃兵手中夺来的短剑,剑柄上还刻着那个逃兵的名字。
芬里尔也同时警觉,全身的银色毛发微微炸起,幽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森林的深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
“别动。”伊萨尔压低声音,鼻翼微动,像一头嗅探气息的猎犬。“是‘影语者’的味道。古老的守林人,他们不喜欢陌生人,但也不轻易攻击。他们只是在监视,看我们是否会对森林造成威胁。”
果然,黑暗中传来几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但随即又归于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
“看来他们只是在确认我们的来意。”伊萨尔重新躺了回去,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再次放松。“睡吧。有你在,我感觉连做梦都会安稳一些。毕竟,能一口吞掉一个军团的霜狼给我当被子,这世上还有什么好怕的?”
“晚安,大狗狗。”伊萨尔喃喃道,声音越来越小,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深沉。
芬里尔看着他熟睡的脸庞,火光已经微弱,映照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那张总是带着警惕与坚毅的脸,在睡梦中终于流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稚嫩与安宁。
芬里尔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晚安,我的小流浪者。”
火光彻底熄灭,只剩下灰烬中偶尔闪过的火星。两道身影在黑暗中依偎,仿佛是这残酷世界中,彼此唯一的救赎与港湾。
而在那无尽的夜空中,血月悄然隐入云层,一颗微弱的星辰却亮了起来,其位置,恰好与伊萨尔贴身收藏的那枚铜片上的刻痕,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