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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鸣之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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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平原的尽头，是龙骨荒原。
伊萨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终于踏上了这片传说中的死地。脚下的红雪在这里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骨粉，那是无数远古巨兽或龙族残骸经年累月风化后的产物。风在这里变得粘稠，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咽，仿佛整片荒原都在哀悼逝去的神灵。
他每走一步，骨粉都会淹没他的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在死寂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踩碎了无数沉睡者的头骨。
伊萨尔停下脚步，剧烈地喘息。
他的黑袍早已被风雪和血水浸透，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此刻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骨粉。灵瞳的银光在眼底明灭不定，那是灵力过度消耗的征兆，瞳孔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状血丝。自从逃离灰牙镇，穿越骸骨风谷，又在血月平原上被残魂围攻，他的身体早已接近崩溃的边缘。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那是吸入过量怨气导致的内伤。
可就在他几乎要跪倒之时，一种奇异的牵引，从荒原深处传来。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光线，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引力。
他抬起头，望向荒原的腹地。
远处，一座孤塔刺破地平线，像一柄被折断后倒插回大地的巨剑，直指那轮血月。
那便是龙骨废塔。
它并非由砖石砌成，而是由无数巨大的龙骨堆叠、熔接而成。那些骨骼泛着幽幽的青光，表面刻满了早已失传的龙族符文，即便被风沙磨蚀了千年，依旧在血月的映照下流淌着微弱的光晕。塔身扭曲，仿佛是用活着的巨龙强行弯曲而成，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残忍与神圣交织的气息。
塔顶隐没在翻滚的血雾之中，不见全貌。唯有塔身中段，悬挂着一口青铜古钟。
那钟千年未响，通体布满铜绿，可就在伊萨尔望向它的瞬间，钟身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这声音并未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震荡，与他心脏的跳动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振。
伊萨尔感到胸口一阵发烫，母亲留下的那枚铜片在怀中剧烈跳动，仿佛一颗复活的心脏，正在疯狂回应着某种久违的召唤。
“第一钟……”他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迹，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
只要再走几百步，他就能触碰到那座塔，就能结束这漫长的逃亡，就能找到关于母亲、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
就在他心神激荡的刹那，风中的呜咽声里，混入了一丝极不协调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银甲碰撞骨粉的声响，清脆，冰冷，无情，如同死神的指甲在刮擦棺材板。
伊萨尔浑身汗毛倒竖，猛然回头。
九道银白身影从翻滚的血雾中走出，步伐整齐划一，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傀儡。
他们身披厚重的秘银重甲，肩甲上雕刻着展翅的圣鹰，胸前绣着金色的“巡礼之眼”徽记——那是教廷最高审判庭的标志。他们手中的“净罪长剑”尚未出鞘，但剑鞘上已经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那是“净罪之咒”被激活的征兆，专为斩杀异端而生，其光芒甚至能灼伤灵瞳的视野。
为首的净罪者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冷峻如岩石的脸。他的左脸有一道从眉骨直劈到嘴角的伤疤，那道伤疤在血月的照耀下，像是一条蠕动的蜈蚣。他叫卡洛斯，净罪骑士团的百夫长，也是伊萨尔母亲被处决时的行刑官之一。
“伊萨尔。”卡洛斯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粝的岩石在摩擦，“交出《巡礼章》残卷，以及你怀中的龙血铜片。你还有机会活着回到圣都受审。”
伊萨尔靠在一具巨大的龙骨残骸上，喘息着冷笑：“受审？就像你们审判我母亲那样？用‘异端’的罪名，把她绑在火刑柱上，用圣火烧尽她的血肉，再把她的骨灰撒进无底深渊？”
“她亵渎神权，妄图唤醒沉睡的伪神，罪有应得。”卡洛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而你，继承了她的血脉，延续了她的罪孽。你不是圣子，你是赝品，是教廷制造的工具，却妄想成为神。”
“工具？”伊萨尔缓缓直起身子，灵瞳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银光，“你们制造我，却不懂我。你们以为灵瞳是你们的钥匙，可它从来不是为你们开启的。”
“执迷不悟。”卡洛斯冰冷地挥手，“结‘九圣净罪阵’，目标：回收容器，净化异端。”
九名净罪者瞬间散开，呈扇形将伊萨尔包围。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九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伊萨尔死死困在中央。光网之上，无数金色的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神圣威压。
伊萨尔感到体内的圣血开始沸腾，血管在皮肤下暴起，仿佛要炸裂开来。
“净罪——第一式：天罚之剑！”
卡洛斯一声令下，九名净罪者同时跃起。
他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扑来，而是按照某种玄奥的阵法，从九个不同的方位攻向伊萨尔。剑光如瀑，九道金色的剑气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柄巨大的、由纯粹圣光构成的巨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当头斩下！
伊萨尔瞳孔骤缩。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瞬。灵瞳的视野瞬间切换，世界变成了银灰色的线条世界。他看到了剑气的轨迹，看到了阵法的节点，也看到了自己唯一的生路。
他没有选择硬接，而是猛地蹬地，身体像一只猎豹般贴着地面窜出。
“轰——！”
天罚之剑斩在伊萨尔刚才站立的位置，骨粉炸飞，地面被犁出一道深达数米的焦黑沟壑，青色的龙骨碎片四处飞溅。
伊萨尔还未站稳，左侧的两名净罪者已如影随形般杀到。
“十字净罪斩！”
两柄长剑一上一下，封死了伊萨尔的所有闪避空间。
伊萨尔低吼一声，手中短剑“冰片”仓促格挡。
“当！当！”
两声巨响，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他被砸得半跪在地，膝盖撞击在骨粉覆盖的硬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膝盖骨仿佛碎裂了一般。
“异端，你的路到此为止了。”右侧的净罪者冷哼一声，长剑直刺伊萨尔后心。
伊萨尔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能凭借灵瞳的预判，猛地向侧后方倒去。
长剑擦着他的胸膛刺过，锋利的剑刃划破黑袍，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剧痛让伊萨尔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向那名净罪者的小腿关节。
“噗嗤！”
短剑刺入甲胄缝隙，那名净罪者闷哼一声，攻势一滞。
但这点微小的战果立刻被淹没在如潮水般的攻势中。
剩下的净罪者毫不停歇，剑光如织，一道接一道的金色剑气疯狂倾泻。伊萨尔在剑雨中左支右绌，灵瞳虽然能预判轨迹，但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当！当！当！”
剑刃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伊萨尔的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右腿的大腿根部也被剑气擦伤，鲜血染红了骨粉。
“他撑不住了！加大输出！”卡洛斯站在阵法核心，冷冷地指挥着。
九道圣光猛地暴涨，光网收缩，压迫感倍增。
伊萨尔感到呼吸困难，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他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灵瞳的银光越来越暗淡。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大作。
他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他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
“以血为引，以魂为誓——开！”
伊萨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手按在胸前的铜片上，一口精血喷在铜片之上。
刹那间，灵瞳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那光芒不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化作一道实质性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这是……龙语共鸣？！”卡洛斯瞳孔骤缩，“不可能！龙族早已灭绝！”
“你们杀得死龙，却杀不死龙的记忆。”伊萨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而我，是它们选中的回响。”
银色的冲击波撞上了金色的光网。
“咔嚓——”
光网上出现了无数裂痕，如同破碎的玻璃。九名净罪者如遭重击，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阵法瞬间被破。
伊萨尔没有追击。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强行催动灵瞳本源，已经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他的鼻孔和耳朵里，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视线已经开始重影。
“你撑不了多久的。”卡洛斯挣扎着站起，抹去嘴角的血迹，狞笑道，“灵瞳每一次超负荷使用，都在吞噬你的生命。你母亲死前，也是这样，一边流血，一边念着那些无用的预言。”
“可她看见了未来。”伊萨尔喘息着，望向远处那近在咫尺的废塔，“而我，将走进它。”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敌人，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向龙骨废塔狂奔而去。
“追！不能让他进入高塔！”卡洛斯怒吼，“第一钟一旦响起，整个巡礼试炼就会失控！拦住他！”
伊萨尔拼命奔跑，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跑一步，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他感到喉咙一甜，又是一口淤血喷出。
终于，他冲到了塔前。
塔门紧闭，由整块黑曜石雕成，表面刻满了晦涩的龙族文字。他颤抖着将怀中的铜片按在门中央的凹槽中。
“开！求你……开门！”
石门微微震动，缝隙中透出一丝青色的光芒，但却只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身后，死亡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神罚之矛！”
卡洛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高举长剑，剑尖凝聚着一团刺目的金色光球，那是教廷最高阶的净罪术，足以将异端彻底净化，连灵魂都不留。
“结束了，赝品。”
伊萨尔回头，看见那团足以毁灭一切的光芒正向他飞来。
他没有时间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挤进门缝，然后猛地撞向塔门。
“砰——！”
石门被撞开，他跌入塔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神罚之矛轰击在塔门上。
“轰隆——！”
整座高塔剧烈震动，巨石崩裂。但那青色的光幕再次亮起，将神罚之矛的力量尽数吸收。
伊萨尔瘫倒在塔内的黑暗中，浑身是血，动弹不得。
塔内一片昏暗，唯有穹顶裂隙透下一丝血月之光，照在塔心的石台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柄短剑——无鞘，无铭，剑身如黑玉，却在血光下泛着幽蓝的纹路。
他认得那把剑。
那是传说中的龙语者之刃，只有龙裔血脉才能拔出。
而在石台的另一侧，一头巨大的霜狼正静静地趴伏在那里。
它并非伊萨尔想象中那种由怨气构成的虚幻幽灵，而是一个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这头霜狼的体型极其庞大，即便是趴伏在地，其肩高也几乎与伊萨尔站立时齐平。它通体覆盖着厚密的银白色长毛，那毛发并非死板的白色，而是像上等的月光丝绸，在血月的光线下流淌着一层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最令人惊异的是它毛发的细节——每一根毛发的尖端，都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仿佛它刚从万年不化的冰川中走出。沿着它的脊背，生长着一排并非血肉的蓝色骨刺，那些骨刺像是最纯净的蓝宝石雕琢而成，内部有流光转动，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森冷寒气。寒气在它周身缭绕，使得它看起来像是身处一片独立的暴风雪中心。
它那条巨大的尾巴，随意地垂落在石板上，尾尖蓬松，同样挂着晶莹的冰霜。
然而，最摄人心魄的，依然是它的头颅。
它的面部线条刚硬如刀削，吻部修长，嘴角残留着早已干涸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暗金色痕迹。它那双眼睛，是如血般的猩红，瞳孔竖立，像是两颗燃烧的血色宝石，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它的耳朵尖端是黑色的，此刻正微微抖动，捕捉着塔外的喧嚣。
它正是伊萨尔在血月平原上一直感觉到的、那双跟随他的眼睛的主人。
霜狼并没有攻击伊萨尔。
它缓缓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遮蔽了穹顶投下的微光，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它每走一步，那覆盖着肉垫的巨爪落在石板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脚下的石板却会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冷的、如同雪松与极地寒风混合的气息。
它走到伊萨尔身边，低下那颗巨大的头颅。
那双猩红的眼睛距离伊萨尔的脸只有几寸，伊萨尔甚至能从那光滑如镜的狼瞳中，看清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那眼神中没有野兽的凶残，只有一种深邃的、仿佛能看穿灵魂的智慧，以及一丝淡淡的悲悯。
“你……” 伊萨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霜狼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一种安抚的姿态。它没有通过声带发声，而是一股意念直接涌入了伊萨尔的脑海，那声音苍老、空灵，带着风雪的味道：
“迷途的子嗣，我等你很久了。”
伊萨尔浑身一震。他试图挣扎，但霜狼并没有恶意。它伸出布满倒刺的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伊萨尔脸颊上那道被净罪者划伤的伤口。
刺痛。
紧接着，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伤口涌入他的血管，瞬间流遍全身。那不是治愈，而是一种“镇痛”。伊萨尔原本如同火烧般的肺部、撕裂般的肌肉，在这股寒流的冲刷下，痛苦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一些。
霜狼的鼻腔中喷出两股白雾，它低下头，用那布满骨刺的狼吻，轻轻触碰了一下伊萨尔的额头。
灵瞳共鸣。
在接触的瞬间，伊萨尔的灵瞳再次亮起，但这次不是银色，而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霜蓝色。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千年前的龙骨荒原，并非死寂，而是绿草如茵。这头霜狼并非灵体，而是一头守护着龙族圣地的“霜原守护者”。它看着龙族陨落，看着教廷的军队清洗大地，最终它耗尽生命，将自己的灵魂与这片土地的寒冰之力融合，化作了现在的模样。
它之所以注视伊萨尔，是因为在伊萨尔身上，它闻到了“龙血”与“故人”（伊萨尔的母亲）的味道。母亲当年曾来过这里，与它有过某种契约。
画面结束。
霜狼退后一步，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它转过身，走到石台边，用巨大的头颅拱了拱那柄龙语者之刃。
仿佛是在说：“拿起它，完成她未竟之事。”
就在这时，塔外传来猛烈的撞击声。
“轰！轰！轰！”
净罪者们正在强行破塔，石门上的青色光幕开始闪烁不定。
霜狼的耳朵微微抖动，它回过头，深深看了伊萨尔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时间不多了，选择吧。”
伊萨尔艰难地撑起身体，目光在霜狼、短剑和塔门之间游移。
他知道，一旦拔出这把剑，就再无回头之路。
可他别无选择。
他握住剑柄。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整座塔剧烈震动，青铜古钟在塔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第一钟，将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