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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月王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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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血月平原失去了意义。
这里没有昼夜更替,没有四季轮转,甚至连风的方向都从未改变。天空永远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之下,厚重得如同裹尸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唯有那轮巨大的血月,像一只被钉在天幕上的、充满怨毒的猩红之眼,永恒地俯视着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
伊萨尔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走了多久。
是三天?五天?还是更久?在这片被诅咒的“时间断层”里,记忆都变得粘稠而不可靠。他的水囊早已见底,干裂的嘴唇尝不到半点水汽,只有风裹挟着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踏在红雪上,都会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踩碎的不是积雪,而是沉睡的骸骨。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兜帽下的脸庞棱角分明,却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灰白的发丝被寒风吹起,贴在冰冷的额角。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寒冷,但今天,空气中的压迫感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咳……”
伊萨尔压抑不住地咳嗽了一声,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这该死的鬼地方,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渣。
他停下脚步,灵瞳悄然开启。
银色的光芒在他瞳孔中流转,世界在他眼中分裂成无数层叠的幻象。他看见了血月平原的“真面目”——这里并非死寂,而是充满了躁动的灵魂碎片。那些红色的雪,每一粒都像是凝固的血滴,蕴含着远古的怨念。而在更深层的视野里,他甚至能瞥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它们在雪下蠕动,在风中低语,却始终无法凝聚成形。
那是龙族陨落时留下的“道痕”,也是这片平原时间停滞的根源。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风的声音变了。
原本单调的、如同亡魂哀嚎的呼啸声中,掺杂进了一丝奇异的韵律。那不是残魂的呢喃,也不是风穿过骨缝的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吟唱。那是龙的声音。
它不像人言,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意志,顺着狂风钻入他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萨尔……伊……萨尔……”
那声音似乎在呼唤他的名字,又似乎只是风的回响,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悲悯。
伊萨尔猛地停下脚步,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剑柄上刻着的符文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谁?”他低声喝问,声音被狂风撕碎,消散在无边的红雪中。
风没有回答,只有那低语仍在继续,仿佛在引导他,在诱惑他。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继续前行。他知道,这片平原上的东西,想见你时,你躲不掉;不想见你时,找也找不到。
伊萨尔迈着沉重的步伐,踏过一片起伏的雪丘。这里的地势较为开阔,红雪在血月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像是刚刚凝固的血泊。
突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隆——”
前方的雪地猛地炸开,一道白森森的影子破雪而出!那是一具巨大的骸骨,虽然只剩下骨架,但其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曾经是某种庞大的掠食者——像狼,但比任何伊萨尔见过的巨狼都要大上一圈。它的空洞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关节处缠绕着灰白色的怨气,那是被龙族陨落时的血气污染后形成的不死生物——“怨骨兽”。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
四周的雪地接连炸裂,十几具形态各异的骸骨从地底爬出。它们有的像鹰,双翼虽然残破,却依然能带起劲风;有的像野猪,獠牙森然;甚至有一具高达三米的类人形骸骨,手持断裂的石斧,每一步踏下,都会让地面为之震颤。
它们没有意识,只有对生者气息的本能贪婪。那幽绿的鬼火在眼眶中跳动,齐刷刷地锁定在伊萨尔身上,仿佛看到了最美味的祭品。
“找死。”
伊萨尔眼神一冷,灵瞳的银光在眸中暴涨。他瞬间分析出了局势: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已被彻底包围。
为首的狼形骸骨率先发难,它没有发出任何咆哮,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四肢着地,猛地向伊萨尔扑来,森白的利爪划破空气,带起一阵腥风。
伊萨尔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侧移。他看见了,在灵瞳的视野下,狼骨扑击的轨迹、力量的流向、关节的受力点,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羊皮纸上的图纸。
他避开了那致命的一爪,利爪擦着他的斗篷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同时,他手中的短剑顺势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斩在狼骨的后颈连接处。
“咔嚓!”
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啸,狼骨的头颅应声落地,眼眶中的幽绿鬼火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但还没完。
头顶传来尖锐的破风之声。一只鹰形骸骨从血月的阴影中俯冲而下,双爪如钩,直取他的天灵盖。
伊萨尔就地一滚,狼狈地躲过攻击。鹰爪擦着他的脊背掠过,抓碎了他背后的雪地,溅起一片红雪。他顺势一脚踢出,正中鹰骨的胸腔。枯骨应声碎裂,散落一地。
然而,不死生物没有痛觉,也没有恐惧。哪怕只剩下一条腿,那具狼骨依然挣扎着爬起,摇摇晃晃地再次扑来。那具巨大的类人形骸骨更是挥舞着石斧,带着沉重的风声,从正面砸下,封锁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伊萨尔压力倍增。这些骸骨虽然动作僵硬,但胜在数量众多,且不知疲倦。他必须在躲避攻击的同时,精准地寻找它们的弱点。短剑与枯骨碰撞,溅起一串串火花。他的身影在骸骨群中穿梭,灵瞳的银光不断闪烁,预判着每一次攻击。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瞬间被寒风冻结。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体力在飞速流逝。一柄石斧擦着他的肩膀砍下,将他的斗篷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就在他被三面包围,即将陷入绝境时,那阵奇异的龙语吟唱,再次在风中响起。
这一次,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单纯的呼唤,而是一句模糊的、充满隐喻的低语:
“血月之下,枯骨为棋……唯有看见真相之眼,方知何为王手。”
“王手?”
伊萨尔一边格挡着石斧的重击,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灵瞳的视野中,那些骸骨的攻击轨迹、关节连接、灵魂火焰的位置……一切都清晰可见。
但那句“真相”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具最大的类人形骸骨。它手持石斧,攻势最猛,显然是这群不死生物的核心。它的胸口,有一块凹陷进去的骨头,形状竟与他怀中母亲留下的铜片有几分相似。而其他骸骨,眼眶中的鬼火虽然幽绿,但核心深处,似乎都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属于龙族的金色光点。
“真相……难道不是杀戮?”
伊萨尔眼中精光一闪。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骸骨并非单纯的敌人,它们是“棋子”。而那句“王手”,并非指攻击,而是指掌控。
他不再盲目地斩杀,而是改变了策略。面对扑来的狼骨,他不再斩其头颅,而是剑锋一转,精准地挑断了它前爪与肩胛连接的韧带。狼骨顿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紧接着,他矮身躲过鹰骨的扑击,剑柄重重敲击在鹰骨的脊椎骨节上。那节骨头应声错位,鹰骨顿时瘫软下来,再也无法飞起。
他发现,只要破坏它们的关节连接,而不是直接摧毁灵魂火焰,这些骸骨就会失去行动能力,如同被“将军”的棋子,只能呆立原地,任人宰割。
“原来如此……”伊萨尔喘着粗气,灵瞳的光芒愈发璀璨,仿佛两盏照亮迷雾的银灯。
他在骸骨群中穿梭,不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拆解”。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关节缝隙,每一击都像是在下一盘巨大的棋局。随着他剑光的流转,一具具骸骨被拆解成散落的零件,瘫倒在红雪之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最后,只剩下那具手持石斧的类人形骸骨。
它似乎是这群不死生物的“王”。
它咆哮着,挥舞着石斧,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冲来,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
伊萨尔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灵瞳死死盯着它胸口那块凹陷的骨头。他在计算,计算对方的力量流向,计算斧头的挥动轨迹,计算那块凹陷骨头的受力角度。
就在石斧即将劈下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动作快如闪电。石斧带着劲风,贴着他的鼻尖砍下,深深地嵌入他脚边的雪地中。
与此同时,伊萨尔左手探出,将怀中那枚母亲留下的、刻着龙族符文的铜片,精准地按入了那具骸骨胸口的凹陷处!
“咔哒。”
严丝合缝。
铜片嵌入的瞬间,那具骸骨浑身一震,眼眶中幽绿的鬼火剧烈闪烁,随即褪去,露出了原本的、属于龙族的金色瞳光。
它停下了攻击,缓缓转过身,对着伊萨尔深深地、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轰然倒地,化作一堆普通的枯骨,再无怨气。
四、猩红之眼,无声回响
风,再次吹过。
平原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满地散落的枯骨,证明着刚才战斗的真实性。
伊萨尔收起短剑,看着那具倒下的“王”,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微微发烫的铜片。铜片此刻正在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
“血月之下,枯骨为棋……”他喃喃自语,“这盘棋,我才是执棋者吗?”
风中的龙语吟唱已经消失,但那股低沉的意志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灵魂里。
他抬起头,望向血月平原的尽头。那座孤塔的轮廓在血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骨刺。
他知道,那里就是龙骨废塔。也是这盘“棋局”的终点。
就在他准备迈步时,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突然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灵瞳瞬间锁定血月平原的高处——那是一块风化的黑色巨岩。
在巨岩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双眼睛。
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不是骸骨的鬼火,也不是血月的倒影。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压迫感的、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红色。它静静地悬浮在巨岩之上,冷漠地注视着伊萨尔,仿佛刚才的战斗,不过是蝼蚁的挣扎。
伊萨尔浑身肌肉紧绷,手心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主人,拥有轻易碾碎他的力量。
那双眼睛并没有攻击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仿佛带着审视,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随后,那双眼睛缓缓消失在血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是……什么?”伊萨尔心跳如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他不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是敌是友,亦或是某种更高位存在的窥视。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前进。
他迈步,踏过满地的枯骨,向着平原的尽头走去。
在他身后,风卷起红雪,掩盖了战斗的痕迹。而在他前方,血月高悬,龙影隐去,唯有那句模糊的龙语,仍在风中回荡。
“棋局已开,执棋者,亦是棋子……”
伊萨尔握紧了手中的铜片,脚步没有停下。启明星依旧,前途便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