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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家族谈判 ...

  •   温家大宅坐落在城西的老别墅区,红砖外墙爬满常春藤,铁艺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花纹。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永远不会偏离轨道的水池喷泉,连时间在这里都仿佛凝固成了昂贵的琥珀。

      温若站在书房门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的薄茧。他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与这栋宅邸格格不入的装束,但这是他坚持的底线:至少要穿着自己的衣服,走进这场注定艰难的谈判。

      门开了。管家陈伯走出来,七十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少爷,老爷在等您。”

      温若点点头,走进书房。

      房间很大,挑高至少五米,一整面墙都是书架,里面摆满了烫金封面的精装书,大多从未被翻阅过。另一面墙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静物——枯萎的花,破碎的瓷器,剥落一半的水果。温若记得父亲说过:“这些画提醒我们,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会衰败,所以要在它们最美的时候,把它们变成永恒的价值。”

      书桌后,温兆华坐在高背皮椅上。六十五岁的老人,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但布满皱纹的额头。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晨袍,手里握着一支乌木手杖,杖头镶嵌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

      “你迟到了三分钟。”温兆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压迫感。

      “路上堵车。”温若平静地说,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矮,他必须微微仰头才能看见父亲的眼睛——这是温兆华有意设计的位置差。

      “堵车。”温兆华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如果你住在家里,让司机接送,就不会有这种平民的烦恼。”

      “我喜欢自己开车。”温若说,“也喜欢‘平民的烦恼’。”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喷泉的水声,单调而规律。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射进来,在深色地毯上切割出一道狭窄的光带,空气中的尘埃在光中缓缓旋转。

      “你的咖啡馆,”温兆华终于再次开口,“我听沈聿说,生意不错。每个月净利润大概……三万?”

      “两万八千左右。”温若纠正。

      “两万八。”温兆华笑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还不够买你母亲生前收藏的一枚胸针。你知道那枚翡翠蜻蜓胸针,上个月在佳士得拍了多少钱吗?”

      “我不关心。”温若说。

      “一百二十万。”温兆华自顾自说下去,“你母亲如果知道,她随手放在首饰盒里的小玩意儿,现在能抵你四年的咖啡馆收入,会作何感想?”

      温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母亲喜欢那枚胸针,是因为它很美,不是因为它能卖多少钱。”

      “美?”温兆华嗤笑,“美是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只有被标价、被交易、被收藏的美,才具有真正的价值。”他身体前倾,手杖在地毯上轻轻一顿,“就像你咖啡馆里那些琥珀——如果没有被镶嵌,没有被鉴定,没有证书,它们就只是树脂块,一文不值。”

      “对我来说,它们已经很有价值。”温若直视父亲的眼睛,“它们记录了几千万年前的瞬间,一只昆虫,一片叶子,一滴雨珠。这种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

      温兆华盯着他看了很久。阳光缓慢移动,照亮了书桌上一个相框——里面是温若十岁时的照片,穿着小西装,手里捧着一枚琥珀,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

      “你小时候,”温兆华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最喜欢跟我去珠宝展。你会站在玻璃柜前,盯着那些宝石看很久,然后告诉我哪一颗里面有‘被困住的彩虹’。你说你想成为能看见彩虹的人。”

      温若的心脏轻轻颤动。那是他几乎遗忘的记忆。那时的父亲还没有这么冷酷,母亲还活着,世界还温暖。

      “后来你母亲走了。”温兆华继续说,声音重新变得坚硬,“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看宝石,不再去展会,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些不值钱的琥珀标本发呆。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所以我给你时间——让你去学珠宝设计,让你去国外进修,让你‘玩’了两年咖啡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温若。“但现在,时间到了。温氏需要你。你哥哥一个人撑得很辛苦,上季度亚洲区业绩下滑了15%。沈氏珠宝提出联姻,他们的独生女沈晚晴对你很有好感。如果我们两家合并,市场份额能扩大30%。”

      温若感到一阵寒意。“所以这就是条件?用我的婚姻,换取商业利益?”

      “不是条件,是责任。”温兆华转身,目光锐利如刀,“你是温家的儿子,享受着这个姓氏带来的一切——教育,资源,人脉。现在,是你回报的时候了。”

      “我从来没有要过那些。”温若的声音开始颤抖,“是你们强加给我的。我想要的,只是……”

      “只是什么?”温兆华打断他,“只是那个小咖啡馆?还是咖啡馆里那个……画画的年轻人?”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温若猛地抬头,看见父亲眼中冰冷的了然。

      “沈聿都告诉我了。”温兆华走回书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齐野,25岁,自由插画师,父亲重病,负债累累。很典型的……需要被拯救的落魄艺术家。”他将文件推到温若面前,“如果你需要帮助这样的年轻人,温氏可以资助他十个、一百个。但用你自己的前途去换?愚蠢。”

      温若盯着那份文件。首页是齐野的照片——应该是从某个社交网站截取的,照片里的齐野笑得很灿烂,背景是美院的画室。下面详细记录了他的家庭情况、财务状况、甚至包括最近医院的手术记录。

      “你调查他。”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棱。

      “保护自己的家族,是基本的谨慎。”温兆华重新坐下,“我没有直接干涉,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但温若,你要明白——那个年轻人现在依赖你,是因为他需要钱。等他还清债务,等他父亲病愈,等他重新站稳脚跟,他还会需要你吗?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错了。”温若站起来,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齐野从来没有‘依赖’我。即使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开口求助。是我主动想帮他,而他……他拒绝了我的帮助,因为他不想成为我的负担。”

      他想起齐野在医院门口说“我不需要施舍”时的眼神,想起那盒被退回的巧克力,想起那张“对不起,用错了方式”的便签。那不是依赖,那是骄傲,是尊严,是即使身处泥泞也不肯弯下的脊梁。

      “幼稚。”温兆华摇头,“感情用事。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为了所谓的‘爱情’,嫁给我这个一穷二白的珠宝学徒。结果呢?她幸福吗?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她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嫁给门当户对的人,过更轻松的生活。”

      “母亲从来没有后悔过。”温若的声音陡然提高,“她临终前对我说:‘若若,不要像妈妈一样,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要找到真正让你心跳的东西,然后紧紧抓住,哪怕全世界都说你傻。’”

      温兆华的脸色变了。这是温若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顶撞他。老人握着手杖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他最终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放弃家族,放弃责任,放弃……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我放弃的不是‘本该拥有的一切’。”温若直起身,肩膀挺得笔直,“我放弃的,是你们强加给我的枷锁。而我选择的,是自由,是真实的生活,是……心跳的感觉。”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沉重而缓慢,像是为某个时代敲响丧钟。

      温兆华盯着儿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我可以让你继续开咖啡馆。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把它扩大,开成连锁店。条件只有一个——年底前,完成与沈晚晴的订婚。订婚之后,你依然可以保持你现在的生活方式,只要在必要的场合出现,扮演好温家二少爷的角色。”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温若感到一阵恶心。他想起齐野画里的星空,想起陈老说“不开始,就连过程都没有”,想起自己握着齐野的手时,那种温暖而真实的触感。

      “父亲,”他最终说,声音异常平静,“您知道我最珍贵的收藏是什么吗?”

      温兆华挑眉,示意他继续。

      “不是那些琥珀标本,不是咖啡馆,甚至不是母亲留给我的那枚枫叶琥珀。”温若从衬衫领口掏出那根银链,链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最珍贵的,是一个暴雨的夜晚,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冲进我的咖啡馆,眼睛里带着倔强的光。是他喝热可可时冻得发红的指尖,是他画画时专注的侧脸,是他即使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依然在墙上画着星星的样子。”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我找到了比珠宝更珍贵的东西。它易碎,短暂,会变化,会受伤——但它活着。它有温度,有心跳,有真实的情感。而这些东西,是你们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永远找不到的。”

      温兆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所以你的答案是?”

      “我的答案是:不。”温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订婚,不会回来,不会用我的自由和真心,交换任何商业利益。咖啡馆是我的,生活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U盘,放在书桌上。“这是家族信托基金的密钥,里面还有我名下的所有股份转让文件。从今天起,我与温氏珠宝再无关系。我不会要家族一分钱,也不会再踏进这栋房子一步。”

      温兆华盯着那个U盘,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半晌,他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你身上流着温家的血,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

      “血统无法选择,”温若说,“但人生可以。”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坚定。

      “等等。”温兆华叫住他。

      温若停下,但没有回头。

      “那个年轻人,”温兆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如果他知道了你的选择,知道了你为他放弃了什么……你觉得他会接受吗?还是说,他会像你一样‘骄傲’地拒绝,因为他不想成为你人生重大选择的‘原因’?”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刀,刺进了温若最深的恐惧。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他最终说,“不劳您费心。”

      说完,他推门离开。走廊很长,很暗,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画——每一张脸都严肃,完美,没有温度。温若快步走过,没有回头看一眼。

      走到大门口时,陈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少爷,”老人低声说,“老爷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温若接过纸袋,很轻。他打开,里面是一枚琥珀标本——不是母亲留下的那枚,而是他小时候第一次独立鉴定的琥珀,里面封存着一只完整的蜉蝣,翅膀的脉络清晰可见。

      纸袋里还有一张便签,是温兆华的字迹:

      “你可以离开,但有些东西已经刻在骨子里。就像这只蜉蝣,即使被封存千万年,它依然是蜉蝣。而你,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依然是温若——我的儿子,温氏的继承人。时间会证明,你的选择多么幼稚。我等你回来认错的那天。”

      温若盯着那张便签,很久。然后他将琥珀标本小心地放回纸袋,将便签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直到碎得无法辨认。

      “陈伯,”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帮我转告父亲:我不是蜉蝣,我是人。而人,是会成长的,是会改变的,是会……选择自己的路的。”

      他将撕碎的便签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转身离开。铁艺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像某个时代的终结。

      温若没有回头。他沿着别墅区安静的街道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跑过修剪整齐的草坪,跑过人工湖上的拱桥,跑过那些冰冷的、完美的豪宅,一直跑到主干道上,才停下来,扶着路灯杆大口喘气。

      阳光刺眼,车流喧嚣,空气中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这是真实的世界,不完美,嘈杂,但鲜活。

      他拿出手机,找到齐野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他知道了你的选择……他会接受吗?”

      温若不知道。他不知道齐野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压力太大,会不会因为“不想成为原因”而退缩。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告诉他。就像齐野勇敢地牵起他的手,就像齐野说“我想开始”,就像陈老在回忆录最后一页写的——不坦诚,就连真实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温若?”齐野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怎么了?你还好吗?”

      “我在……”温若顿了顿,“我在回家的路上。刚从家里出来。”

      “家里?”齐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你父亲那里?”

      “嗯。”温若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我跟他……谈清楚了。我不会回去,不会订婚,不会接手家族生意。我放弃了所有……所有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温若以为信号断了。

      “齐野?”他试探地问。

      “我在。”齐野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温若,你……你是为了我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尖锐。温若闭上眼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但我必须承认……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没有勇气做出这个选择。你让我看见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真实,温暖,有温度的生活。”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齐野说:“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找你。”

      “不用,我……”

      “告诉我位置。”齐野打断他,语气坚决,“我想见你。现在。”

      温若报了一个地址——离梧桐街不远的一个小公园。二十分钟后,齐野骑着共享单车冲过来,额头上都是汗,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跳下车,跑到温若面前,上下打量他,像是要确认他没有受伤。“你没事吧?你父亲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温若摇摇头,忽然很想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泪意的笑,“他只是告诉我,我很幼稚,很愚蠢,总有一天会回去认错。”

      齐野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你不会的。”他说,声音很坚定,“因为你是温若。那个会为了保存一张沾了炭笔灰的纸巾,专门把它封存在树脂里的人。那个会在凌晨两点熬粥,送到一个几乎算陌生人门口的人。那个……即使害怕,也会选择开始的人。”

      温若感到眼眶发热。他握紧齐野的手,更紧一些。“我放弃了很多东西。可能以后……咖啡馆会面临困难,可能会有各种压力,可能……”

      “可能我们会一起面对。”齐野打断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温若,我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但如果你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选择了……选择了我,那么无论前面有什么,我们一起走。”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温若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挺拔的年轻人,看着这个即使自己还在挣扎却依然想为他撑伞的人。忽然之间,所有的恐惧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温暖的平静。

      “齐野,”他轻声说,“我能抱抱你吗?”

      齐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灿烂的笑容,像拨开乌云见到的阳光。他张开双臂:“当然。”

      温若向前一步,投入那个拥抱。齐野的手臂环住他的背,力度适中,温暖而坚实。温若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闻到他身上松节油和炭笔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汗味——真实的味道,生活的味道。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纸鸢在蓝天上飘荡。公园里的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流畅。世界在正常运转,美好而平静。

      而在那个不起眼的街角公园里,在午后的阳光下,两个年轻人紧紧相拥,像两棵在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依靠的树。

      许久,温若轻声说:“我饿了。”

      齐野笑了:“想吃什么?我请客——虽然只能请你吃路边摊。”

      “路边摊就好。”温若松开拥抱,但依然握着他的手,“只要是和你一起。”

      两人手牵着手,走向不远处的小吃街。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织,分开,又交织。

      而那个被留在温家大宅书桌上的U盘,在逐渐暗淡的日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它象征着被斩断的锁链,也象征着一个新的开始。

      就像琥珀里的昆虫,曾经被树脂包裹,被千万年的时光凝固。但总有一些力量,能让树脂融化,能让时光重新流动,能让被囚禁的生命,重新看见阳光。

      温若和齐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家族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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