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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债务转机 ...

  •   温若重新开张的第三天,梧桐街迎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暴雨。

      清晨还阳光明媚,到上午十点,乌云毫无预兆地压下来,天空瞬间暗得像傍晚。雨来得猛烈,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街上的行人仓皇奔逃,车辆减速慢行,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中。

      温若站在吧台后,看着窗外的暴雨。这种天气客人很少,只有两桌常客——对退休的老夫妇坐在角落看报纸,一个大学生在窗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写论文。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咖啡机蒸汽的嘶鸣,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许棠今天请假去参加毕业答辩。温若一个人应付得来,甚至享受这种独处的宁静。他仔细擦拭着咖啡杯,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冥想仪式。擦完一个,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确认没有水渍,才放回架子上。

      就在他拿起第三个杯子时,门铃响了。

      不是平时清脆的“叮铃”,而是有些急促的“叮铃铃铃”——有人推门很用力。温若抬头,看见苏晓站在门口,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风衣下摆湿了一大片。

      “苏小姐。”温若放下杯子,从吧台后走出来,“这么大的雨……”

      “正好路过。”苏晓收起伞,抖了抖水珠,在门边的伞架上放好,“齐野在吗?”

      “他今天在书店画墙绘,应该……”温若看了看墙上的钟,“应该快结束了。需要我给他打电话吗?”

      “不急。”苏晓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先喝杯咖啡。黑咖啡,谢谢。”

      温若点点头,回到吧台后开始准备。他注意到苏晓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同——不是平时那种职业化的干练,而是一种隐隐的兴奋,像是有什么好消息憋着要说。

      咖啡很快就好了。温若端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齐野父亲的医药费……谢谢你帮忙垫付。钱我会尽快还你。”

      苏晓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不用急。那笔钱本来就是我父亲打算捐给医疗救助基金的,用在需要的人身上,正好。”她放下杯子,直视温若,“我今天来,其实主要是找你。”

      “找我?”温若有些意外。

      “嗯。”苏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温若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合同,和一些彩色打印的图片。他仔细看,发现那些图片是齐野的画——但不是墙绘,也不是街景速写,而是一系列以“琥珀”为主题的插画:被封存在树脂里的雨滴、落叶、飞蛾翅膀,甚至有一张画的是咖啡馆的玻璃窗,窗外雨丝凝固在半空,像是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

      “这是……”温若抬头。

      “‘虫珀系列’。”苏晓说,“齐野这段时间在书店画墙绘时,闲暇画的。林伯庸觉得很有意思,拍了照片发给他一个开画廊的朋友。结果那朋友看了非常喜欢,想签下这个系列,办一个小型画展。”

      温若的心脏轻轻跳动起来。他翻看着那些画,每一张都精致而充满情感。有一张画的是那枚编号035的自制树脂块,里面的炭笔灰痕迹被放大、抽象化,变成了星云般的图案;另一张画的是温若的手——握着咖啡杯的手,虎口的薄茧,指节的线条,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

      “他怎么从来没给我看过这些……”温若喃喃道。

      “可能觉得还不够好,或者……”苏晓顿了顿,“或者画的是你,不好意思给你看。”

      温若的手指停在画着手的这一张上。画得很细,连他无名指侧面那颗小小的痣都画出来了。右下角有齐野的签名,和一行小字:“给那个总是用双手传递温暖的人。”

      “画廊老板愿意出多少?”温若问,声音有些沙哑。

      “预付版权费八万,画展销售分成30%。”苏晓说,“如果画展反响好,后续还会考虑出版画册。保守估计,全部加起来至少十五万。”

      十五万。正好是齐野欠医院的那笔钱。

      温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眼眶发热,不知道是为齐野高兴,还是为那种“终于看到光”的释然。

      “他知道吗?”他问。

      “还不知道。”苏晓摇头,“合同我先拿来给你看,想听听你的意见。毕竟……你是他最在乎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温若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最在乎的人。这个词太重,也太温暖。

      “我的意见是,”他睁开眼睛,直视苏晓,“直接告诉他。这是他应得的。他需要知道,他的才华被人看见了,被认可了。这比多少钱都重要。”

      苏晓点点头,收起文件夹。“还有一件事。关于他欠我们公司的那笔贷款……”她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是那张齐野签过的借据,“本金部分,画廊的预付版权费就够还了。至于利息……”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温若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将借据对折,再对折,然后沿着折痕,缓缓撕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对退休夫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大学生戴着耳机,完全没有察觉。

      苏晓将撕成两半的借据又撕成四半,直到撕成无法辨认的碎片。然后她将这些碎片装回信封,递给温若。

      “我爸说,利息部分就当投资艺术了。”她说,声音里有种难得的温柔,“他年轻时也想当画家,但因为家里穷,只能放弃梦想去做生意。现在看到齐野这样的年轻人,即使这么困难还在坚持画画,他说……他想支持一下。”

      温若接过那个装着碎片的信封,手在微微颤抖。“苏经理,这……这不合适。生意归生意……”

      “这不是生意。”苏晓打断他,“这是我父亲的个人决定。他说,钱可以再赚,但一个年轻人的梦想如果被债务压垮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合同我放在这里。等齐野来了,你跟他一起看。如果有什么条款不清楚,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温若:“对了,画廊那边希望能在咖啡馆办一个小型的开幕酒会。毕竟‘虫珀系列’的灵感来源在这里。你觉得……方便吗?”

      温若几乎没有犹豫:“方便。随时都可以。”

      苏晓笑了。“那我跟画廊那边确定一下时间。走了,不用送。”

      她撑开伞,冲入雨中。身影很快模糊在雨幕里,只剩下伞面上溅起的水花,像是无数细小的烟花。

      温若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装着碎片借据的信封,和那份厚厚的合同。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天空开始透出一些光亮,云层的边缘镶上了金色的光边。

      他想起齐野在地下室里熬夜赶稿的样子,想起他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发抖的手,想起他为了省钱只吃白吐司的日日夜夜。也想起他画墙绘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说“星空是永恒的”时的认真,想起他握着温若的手时,掌心的温暖和薄茧。

      现在,终于有人看见了。终于有人认可了。

      温若站起来,走到吧台后,拿起手机,给齐野发了一条短信:

      “墙绘结束了吗?如果结束了,来咖啡馆一趟。有重要的事。”

      发送后,他走到陈列柜前,打开玻璃门,取出那枚编号035的树脂块。对着逐渐明亮的光线,里面的炭笔灰痕迹像是被封存的星云,在人工树脂中永恒地悬浮着。

      但这一次,温若不再觉得那是一种“凝固”。他忽然明白了——树脂包裹昆虫,不是为了囚禁它,而是为了保存它最美的瞬间,让千万年后的人依然能看见它的存在。

      而齐野的画,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琥珀”。他用画笔封存时光,封存情感,封存那些易碎而珍贵的瞬间。

      区别在于,树脂是自然的,被动的;而画,是人为的,主动的。是创作者对世界的回应,是对“我看见,我记录,我存在”的宣告。

      温若将树脂块放回陈列柜,但没有锁上玻璃门。他决定,等齐野的画展在咖啡馆举办时,要将这枚树脂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不是作为收藏品,而是作为灵感的见证,作为两个世界交汇的证据。

      ---

      半小时后,齐野推门进来。

      他浑身湿透了——显然又没带伞。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但眼睛很亮。看见温若,他笑了:“雨太大了,跑过来的。你找我有事?”

      “先把头发擦干。”温若递过一条干毛巾,“会感冒的。”

      齐野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然后走到吧台前坐下。“墙绘今天完成了。林老板很满意,还多给了两千块钱奖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小心地放在吧台上,“这是之前你帮我垫付的医药费的一部分。虽然还不够,但我会慢慢还……”

      “齐野。”温若打断他,将那份合同推到他面前,“先看看这个。”

      齐野疑惑地拿起文件夹,翻开。当他看见自己的画被打印成彩色图片时,整个人愣住了。他一张张翻看,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是确认那些真的是自己的作品。

      “这是……”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苏晓拿来的。”温若说,“一家画廊看中了你的‘虫珀系列’,想签下办画展。预付版权费八万,销售分成30%。”

      齐野呆呆地看着合同,又看看温若,像是没听明白。“八万?画展?我……我的画?”

      “对,你的画。”温若绕到他身边,指着其中一张,“这张画的是咖啡馆的窗户,对吧?雨丝凝固在半空——你那天说,像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

      齐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继续翻看,看见那张画着温若手的画时,脸瞬间红了。

      “这张……”他低声说。

      “画得很好。”温若的声音很温柔,“连我手上的痣都画出来了。”

      “我……我只是……”齐野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你的手很……很美。像艺术品。所以就……”

      “所以就把我画下来了。”温若帮他说完,“我很荣幸。”

      齐野抬起头,看着温若,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这是真的吗?不是做梦?”

      “是真的。”温若从吧台下拿出那个信封,倒出里面的碎片,“还有这个。苏晓把你的借据撕了。她说,本金用画廊预付的版权费还,利息部分……她父亲说,就当投资艺术了。”

      齐野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一片——上面还能看见“齐野”两个字的半边。他的手指开始颤抖,然后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

      温若握住他的手。“齐野?”

      “他为什么……”齐野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非亲非故,我欠他钱,他完全可以……”

      “因为他年轻时也想当画家。”温若轻声说,“但他因为家境放弃了。现在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他想支持你,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敬意。”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齐野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的释放——那些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夜晚,那些在医院走廊里的绝望等待,那些为了省钱只吃白吐司的日子,那些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瞬间……

      现在,终于,终于看到了光。

      温若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齐野将脸埋在温若的肩膀上,泪水浸湿了白衬衫。他哭了很久,像要把过去几年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压力都哭出来。温若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将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咖啡馆里,那对老夫妇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大学生也收拾东西走了。整个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些静静见证一切的琥珀标本。

      许久,齐野终于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明亮。“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关系。”温若松开拥抱,但依然握着他的手,“感觉好点了吗?”

      齐野点点头,露出一个带着泪意的笑容。“好多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桌上的合同,“所以,我真的可以办画展了?”

      “真的。”温若点头,“苏晓还说,画廊希望在咖啡馆办开幕酒会。毕竟你的灵感来源在这里。”

      齐野的眼睛更亮了。“真的吗?在这里?”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齐野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说……这里是最合适的地方。我的很多画,都是在这里,看着你,看着这些琥珀,看着窗外的街景画的。”他停顿了一下,“温若,我能……我能抱你一下吗?正式的。”

      温若笑了。“刚才不是已经抱过了?”

      “那不算。那是……”齐野的脸又红了,“那是我在哭。这次是……庆祝。”

      温若张开双臂:“来吧。”

      齐野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这次的拥抱和刚才不同——刚才是一个濒临崩溃的人寻找依靠,现在是一个重获新生的人分享喜悦。温若能感觉到齐野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充满了生命力。

      “谢谢你。”齐野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这家咖啡馆,我可能……可能早就放弃了。”

      “你不会的。”温若说,“你是齐野。即使没有我,你也会找到自己的路。我只是……恰好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开了一扇门。”

      “不。”齐野松开拥抱,直视他的眼睛,“你开的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整个世界。一个温暖的,有光的,让我觉得……我还值得被看见的世界。”

      两人对视着,在午后的阳光下,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然后齐野笑了,那个真实的、灿烂的笑容,让温若觉得,自己所有的选择都是值得的。

      “对了,”温若想起什么,“画展需要一些文字介绍。你愿意……让我来写吗?”

      齐野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当然!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些画了。”

      “好。”温若说,“那我写。写关于琥珀,关于时光,关于那些被凝固的瞬间。也关于……两个人在某个雨夜相遇,然后一起发现,即使是最脆弱的瞬间,只要被珍视,就能变成永恒。”

      齐野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这次是幸福的泪。“温若,你知道吗?”

      “什么?”

      “遇见你,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意外。”

      温若握紧他的手。“对我来说也是。”

      窗外的阳光完全出来了,将整条梧桐街照得闪闪发光。雨水洗过的树叶绿得发亮,路面上的积水映出清澈的天空。世界崭新,明亮,充满希望。

      而在虫珀咖啡馆里,两个年轻人手握着手,看着彼此,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个刚刚展开的、无限可能的未来。

      债务不再是枷锁,而是变成了翅膀。

      苦难不再是深渊,而是变成了土壤。

      而爱——那个他们小心翼翼、笨拙地靠近彼此的过程——终于开出了第一朵花,细小,脆弱,但真实地存在着,在时光的琥珀里,在两个人的心里,永远地生根,发芽,绽放。

      ---

      傍晚时分,苏晓接到了温若的电话。

      “合同齐野签了。”温若在电话里说,“他说谢谢你,还有你父亲。”

      “不客气。”苏晓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开幕酒会的时间定了吗?”

      “下周六晚上七点,可以吗?”

      “可以。画廊那边我来沟通。”苏晓停顿了一下,“齐野他……还好吗?”

      “很好。”温若的声音里有笑意,“他哭了,但那是高兴的哭。他说,谢谢你们,没有逼他卖掉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晓说:“你知道吗,我父亲说,艺术不是商品,艺术家也不是商人。逼一个艺术家‘卖掉自己’,是最残忍的事。他希望齐野能自由地创作,画出真正想画的东西。”

      “代我们谢谢他。”温若说,“还有……谢谢你,苏晓。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苏晓说,“好了,我还要忙。下周六见。”

      挂断电话后,苏晓走到办公室的窗前。外面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蒙尘的画具——画笔,颜料,画架。父亲已经三十年没有碰过它们了,但每年都会仔细擦拭,像是在擦拭一段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也许,通过帮助齐野,父亲也在帮助当年的自己。那个因为家境放弃梦想的少年,在三十年后,终于以另一种方式,触摸到了艺术的门槛。

      苏晓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合同签了。齐野很感激。他说,谢谢您没有逼他卖掉自己。”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告诉他,要画下去。无论遇到什么,都要画下去。因为艺术是光,而这个世界,永远需要光。”

      苏晓看着这条短信,眼眶有些发热。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

      是啊,这个世界永远需要光。需要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发光的人,需要那些即使自己还在挣扎依然想照亮别人的人,需要那些用画笔、用文字、用音乐、用任何方式,记录这个时代的美好与伤痛的人。

      而齐野,温若,还有她自己——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成为光,传递光,守护光。

      夜色渐深。但在这个城市的许多角落,许多盏灯才刚刚亮起。

      许多故事,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债务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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