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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深夜的坦白 ...

  •   第十七天的夕阳拿铁喝完时,齐野在咖啡馆门口站了很久。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梧桐街的路灯次第亮起,将湿漉漉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窗户还亮着,温若的身影在玻璃后若隐若现,正在收拾最后的杯具。

      齐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看着那扇窗,看着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吧台那盏昏黄的小灯还亮着。他看见温若走到陈列柜前,打开玻璃门,取出某枚标本,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距离很远,看不清那是哪一枚。但齐野知道,那是编号035。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渐凉,才转身走向地铁站。

      回到地下室,齐野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从背包里摸出那枚琥珀——温若借给他的那枚,里面封存着千万年前的金色叶子。窗外的月光从小窗透进来,照在琥珀上,让它泛出温润的、蜂蜜般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台灯,铺开速写本。

      今晚没有商稿要赶,画展的作品也基本完成了。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温若咬下杏仁可颂时微微眯起的眼睛,他说“下次放双倍肉桂”时嘴角浅浅的笑意,还有他递来那杯夕阳拿铁时,手指轻轻擦过杯沿的弧度。

      齐野开始画画。不是商稿,不是参展作品,只是单纯地想画。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一个人影:坐在吧台后,手里握着一个咖啡杯,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的阴影。

      画完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齐野放下炭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然后看向窗外。他的地下室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嵌在墙的最上方,抬头才能看见外面的一小片夜空。但此刻那片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城市夜灯映出的橙红色光晕。

      他忽然想起温若说过,他住在咖啡馆阁楼。

      那个小小的、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齐野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点开温若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昨天下午,温若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放在咖啡馆陈列柜旁的陈老回忆录复印件,旁边还有一杯新调制的咖啡,杯沿撒着双倍肉桂粉。

      配文只有三个字:“等你来。”

      齐野当时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此刻他看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凌晨一点半,正常人应该都睡了。温若每天六点起床开店,现在应该早已进入梦乡。

      但他还是发了一条。

      “还在忙?”

      发送后,齐野立刻后悔了。这太唐突,太不合时宜。他正准备再发一条“没事,你早点休息”来补救,手机屏幕却亮了。

      温若的回复,三分钟后。

      “在修复一枚碎掉的虫珀。很难,但想试试。”

      齐野盯着这行字,心脏跳得有些快。凌晨一点三十三分,温若没有睡,而是在修复一枚破碎的琥珀。

      他几乎是立刻就打字回复:“我能看看吗?”

      发送后,齐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看看?怎么看?凌晨一点半,跑到人家咖啡馆阁楼,就为看一枚碎掉的虫珀?这理由太牵强,太明显——

      手机又亮了。

      温若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你来。”

      齐野没有再犹豫。他抓起外套,几乎是冲出了地下室。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跑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跑过梧桐街沉睡的店铺,跑过那棵见证了他们许多瞬间的老梧桐树。

      虫珀咖啡馆的招牌在夜色中泛着微光。一楼的灯全灭了,但二楼阁楼的那扇小窗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来,像一枚嵌在黑暗中的琥珀。

      齐野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看见窗帘动了一下。一个人影出现在窗边,停顿片刻,又离开了。

      那是温若。他知道他来了。

      齐野深吸一口气,推开咖啡馆旁边的侧门——那是通往阁楼的独立入口,温若告诉过他,但这是第一次真正走进去。

      楼梯很窄,很陡,是老式木结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齐野扶着墙壁慢慢往上走,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几乎盖过了脚步声。

      二楼,一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齐野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他的手指悬在门板前,像那个悬在温若睫毛上方的指尖——想触碰,却不敢。

      隔着门,他轻声说:“我能看看吗?”

      门内是漫长的沉默。长到齐野以为温若睡着了,长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莽撞的梦。

      然后,门开了。

      温若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卫衣——齐野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随意。头发有些乱,几缕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的手指上沾着些许透明的胶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出了门的位置。

      齐野走进去。

      阁楼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斜斜的屋顶开了一扇天窗,此刻正对着深蓝色的夜空。房间里没有太多家具:一张单人床靠墙,铺着素色的床品;一张宽大的木工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镊子,放大镜,雕刻刀,紫外线灯,还有几盒不同型号的树脂修复剂。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那枚碎成三块的琥珀。

      齐野走过去,低头看着它。这是一枚波罗的海琥珀,大概拇指指甲盖大小,原本应该封存着一只完整的昆虫,但现在只剩下一对残缺的翅膀和半截腹部。琥珀裂成三块,每一块的边缘都不整齐,像是被摔碎的。

      “是我母亲留下的。”温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小时候不懂事,从柜子上碰掉了。当时觉得碎成这样就再也修不好了,哭着把它收进抽屉里,一藏就是十五年。”

      齐野转头看着他。温若站在灯光下,手里还握着一支细如发丝的滴管,里面装着透明的树脂修复剂。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近乎脆弱。

      “后来呢?”齐野问。

      “后来学了珠宝修复。”温若说,“学会了用树脂填补裂隙,用紫外线固化,用最细的砂纸打磨表面。修复过很多更贵重的宝石,客户都很满意。”他顿了顿,“但这一枚,我一直不敢碰。”

      “为什么?”

      “因为太重要了。”温若低下头,看着那枚碎片,“重要到不敢承担修复失败的风险。至少现在它还是三块,如果修复失败,它就彻底毁了。”

      齐野沉默着,看着他。

      温若继续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就像对待重要的人。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不敢靠近。因为太害怕搞砸,所以不敢开始。以为保持距离就是保护,却不知道距离本身就是伤害。”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其中一块碎片,指尖沾上了细微的琥珀粉末。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他抬起头,看着齐野,“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收藏的。它们需要被触碰,需要被修复,需要被……即使破碎也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

      齐野看着他。温若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不是眼泪,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抑了太久的恐惧,隐藏了太久的渴望,练习了一百天却依然不敢说出口的话语。

      “温若。”齐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那枚碎掉的虫珀……”齐野顿了顿,“你愿意让我一起修吗?”

      温若愣住了。

      “我不是修复师,不懂这些技术。”齐野说,“但我是画家。我每天都在和‘不完美’打交道——画错的线条,调坏的颜色,不够满意的构图。我知道,有时候最笨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一遍遍地试,一点点地改,错了就重来,碎了就拼起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另一支滴管。“你教我。我们一起把它修好。”

      温若看着他,很久很久。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然后温若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教你。”

      那个夜晚,他们在阁楼里坐到凌晨四点。

      温若手把手教齐野如何用滴管将树脂填入裂隙,如何在紫外灯下观察固化程度,如何用最细的砂纸打磨表面。齐野学得很慢,手指笨拙,好几次差点把碎片弄掉,但温若从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纠正他的动作。

      第一块碎片拼上去时,齐野的手抖得厉害。温若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稳住。

      “别怕。”他说,“即使拼歪了,也可以重新来过。”

      齐野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将碎片缓缓放入预先涂好树脂的位置。紫外灯照射三十秒,固化完成。他松开手,那枚碎片稳稳地嵌在原处,虽然还有细小的裂隙,但至少不再分离。

      “成功了。”齐野轻声说,转头看向温若,眼睛亮晶晶的。

      温若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嗯,成功了。”

      他们继续拼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块都比上一块更顺利,每一道裂隙都在树脂的填充下变得不再明显。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最后一枚碎片归位。

      齐野放下工具,看着桌上那枚修复完成的琥珀。在紫外灯的光线下,那些裂隙依然隐约可见,像是瓷器上精密的冰裂纹。但正是因为这些裂痕,它不再是曾经那枚完美却易碎的标本,而是一枚被修复过、被重新珍视过的——真正的珍宝。

      “它比以前更好看了。”齐野说。

      温若没有回答。他正看着齐野,眼神里有种齐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赏,而是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齐野。”他轻声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修复这枚琥珀吗?”

      齐野摇头。

      温若拿起那枚修复好的琥珀,对着灯光。裂隙在光线中闪闪发光,像是被封存的闪电。

      “因为修复它,意味着我必须接受它是碎过的。”温若说,“接受曾经犯过的错误无法抹去,只能弥补。接受即使修复得再好,裂痕也会永远存在。”

      他放下琥珀,转向齐野。

      “就像接受我自己。”他说,“接受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接受我有情感表达障碍,接受我曾经用错误的方式对待你在乎的人。接受我可能永远学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坦率地表达爱意——即使那是我最想做的事。”

      齐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但我想试试。”温若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像修复这枚琥珀一样,一点一点地,笨拙地,用我能找到的所有方法——即使最终还是会留下裂痕。”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所以齐野,我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那些练习了一百天的句子,那些写在便签上又撕掉的话语,那些在深夜独自排练过无数次的告白——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无声的颤抖。

      齐野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在暴雨夜给他热可可的男人,这个记住他喜欢双倍肉桂粉的男人,这个凌晨两点为他熬粥却不敢敲门的男人。这个害怕靠近、害怕失去、害怕一切美好都会破碎的男人。

      此刻,他正站在自己面前,用尽全力,试图说出那句他练习了一百天的话。

      齐野没有让他说完。

      他向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温若的手。那双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掌心的温度正在缓缓回升。

      “温若,”齐野说,“你不用练习。”

      温若抬眼看他。

      “你不用练习怎么表达。”齐野握紧他的手,“你已经表达得很好了。咖啡,粥,巧克力,便签,琥珀,还有这间咖啡馆——这些都是你的语言。我以前读不懂,是我的错。但现在我读懂了。”

      他向前一步,更近一些。

      “你喜欢我。”齐野说,直视温若的眼睛,“对吗?”

      温若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齐野笑了。那是一个真实的、释然的笑容。

      “我也喜欢你。”他说,“从第一眼就喜欢。喜欢你在暴雨夜递来的热毛巾,喜欢你做咖啡时专注的侧脸,喜欢你明明关心却不敢说出口的笨拙。喜欢你收藏我的画稿,喜欢你在我胃痛时送粥,喜欢你……用你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靠近我。”

      温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齐野,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齐野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你不用练习。你不需要成为完美的人。你只需要成为温若——那个会为了保存一张沾了炭笔灰的纸巾而把它封存在树脂里的人,那个会在凌晨两点给陌生人送粥的人,那个会修复破碎琥珀、也愿意修复破碎关系的人。”

      他顿了顿。

      “那个我……很喜欢的温若。”

      阁楼里很安静。窗外的夜风吹动天窗的玻璃,发出轻微的震颤声。远处传来货车的轰鸣,近处是两人交织的呼吸。

      温若看着齐野,很久很久。然后他的眼角滑落一滴泪——不是无声无息的泪,而是有声音的,轻轻的“啪”一声,落在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

      齐野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温若的脸颊,凉的,软的,真实的。

      “齐野。”温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

      “我能……抱你吗?”

      齐野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一步,主动拥住了温若。

      温若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整个人靠进齐野的怀里。他的手臂环住齐野的背,很紧,紧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他的脸埋在齐野的肩窝,泪水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齐野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阁楼的天窗外,有早起的鸟开始啁啾。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那扇透进晨光的天窗下,像两棵在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依靠的树。

      许久,温若松开怀抱。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愿意等我。”

      齐野摇头。“不是等你。是走向你。”

      他握住温若的手,十指交缠。

      “而且,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他说,“可以慢慢走,慢慢学,慢慢修复那些裂痕。反正咖啡馆不会跑,琥珀不会跑,你也不会跑——对吧?”

      温若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不会跑了。”他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晨光越来越亮,将阁楼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桌上那枚修复好的虫珀在光线下闪闪发光,那些细密的裂隙像是精密的金缮纹路,为这枚古老的标本注入了新的生命。

      齐野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温若借给他的、封存着金色叶子的琥珀。

      “这个,”他说,“还你。”

      温若没有接。“我说过,那是给你的。”

      “但现在我想还给你。”齐野将那枚琥珀放在温若的掌心,“不是拒绝,是交换。等你的那枚修复好了,我们一人一枚。”

      他顿了顿,笑了。

      “像交换定情信物那样。”

      温若低头看着掌心的琥珀,看着里面那片千万年前的金色叶子,又抬头看着齐野。晨光洒在他们之间,将一切都镀上温柔的光晕。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等这枚修复好,我们一人一枚。”

      齐野点点头。

      “那说定了。”

      “说定了。”

      窗外,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将梧桐街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咖啡馆即将开门营业,许棠很快会来上班,常客们会陆续推门进来,点一杯熟悉的咖啡,坐在习惯的位置上。

      一切如常。一切又不一样。

      因为在那个小小的、洒满晨光的阁楼里,两个年轻人在交换过誓言之后,终于手牵着手,走下了楼梯。

      走向他们共同选择的,真实而温暖的生活。

      ---

      上午七点,虫珀咖啡馆准时开门。

      许棠推门进来时,看见老板正站在吧台后冲泡咖啡,齐先生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画画。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除了老板今天没有穿那件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而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

      还有,他们时不时会抬起头,看向彼此。

      目光相遇时,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笑一下。很浅,很快,但许棠眼尖,全看见了。

      他偷偷掏出手机,给苏晓发了条消息:

      “苏姐,我觉得老板和齐先生……在一起了。”

      三分钟后,苏晓回复:“什么叫‘你觉得’?”

      许棠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不是觉得。是真的。”

      这次苏晓秒回:“哦。那明天画展开幕酒会,你让温若准备致辞。我有预感,他会有话要说。”

      许棠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吧台后正在擦拭杯子的老板,再看看窗边正在画画的齐先生。

      他忽然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非常非常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深夜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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