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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碎珀重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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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天窗外的夜空开始从深蓝褪成灰蓝。
齐野不知道这是他们并肩坐着的第几个小时。阁楼里很安静,只有镊子尖端轻触琥珀的细微声响,偶尔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梧桐树叶被夜风拂过的沙沙声。
那枚碎裂的琥珀静静躺在工作台的中央,三块碎片在台灯的暖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光泽。最大的一块里封存着残缺的虫翅,翅脉纤细如发丝,在千万年的时光里依然清晰可见。另外两块较小,一块带着半截昆虫腹部,另一块只是纯粹的琥珀碎片,边缘锋利如刃。
温若握着镊子,久久没有落下。
齐野没有催促。他坐在温若身侧,膝盖几乎相触,目光落在那枚琥珀上。台灯的光将温若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长的扇形阴影。他看见温若的右手小指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定面对某件事时的战栗。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温若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齐野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微微倾向他,让他知道自己在听。
“她去世前一年把这枚琥珀给了我。”温若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三块碎片,“她说,这是她年轻时在波罗的海旅行时买的。里面的昆虫叫蜉蝣,寿命只有一天,却被困在这枚琥珀里活了几千万年。”
他顿了顿,镊子尖端轻轻触上那块最大的碎片。
“我当时不懂。为什么要把一只只活一天的虫子做成标本?”温若的声音很平静,但齐野能听出那平静之下的颤抖,“后来她走了,我才明白。她是在告诉我,生命很短,短到像蜉蝣朝生暮死。但被记住的生命,可以活得很长很长。”
齐野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那些在医院的日日夜夜,想起了母亲疲惫而温柔的眼神。他也想起了陈老——那个用三十年才敢翻开回忆录最后一页的老人。
“这枚琥珀……”温若继续说,“她给我后不到一个月,就被我摔碎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十岁,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像大人一样拿着贵重的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看,手滑了。”他闭上眼睛,“掉在地上的声音我现在还记得。清脆的,像玻璃杯碎掉,但更闷一些。我跪在地上想把碎片拼回去,手指被割破好几道口子,但拼不上了。”
齐野看见他的睫毛在颤动,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
“母亲没有骂我。她只是走过来,帮我把碎片收进一个小盒子里,说:‘碎掉的东西要么扔掉,要么接受它的裂痕,把它修好。’”温若睁开眼,看着那三块碎片,“我把碎片藏进抽屉,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会修好它。然后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学了珠宝修复,修复过几十件价值连城的古董,却始终不敢碰这一枚。”
他抬起手,终于用镊子夹起了第一块碎片。
“因为害怕修不好。”他说,“更害怕修好了,它依然不是原来的样子。”
齐野安静地听着。他没有说什么“你一定能修好”之类的安慰,也没有伸手去握温若的手——至少此刻还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以沉默陪伴沉默,以等待回应等待。
窗外的夜风似乎也停住了。整个阁楼只有那盏台灯还醒着,将他们框进一圈温暖的琥珀色光晕里。
温若深吸一口气,将第一块碎片缓缓移向另一块。
“先拼这两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是修复师的专业语气,“边缘有可对应的断裂纹路,胶量控制在0.3毫升以内,紫外固化三十秒。”
齐野看着他,忽然问:“我能帮忙吗?”
温若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台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齐野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我想帮帮你”,而是一种认真的、平等的“让我和你一起”。
“……好。”温若轻声说。
他教齐野如何握滴管。树脂修复剂是透明的,粘稠如蜂蜜,从针尖大小的滴口缓缓渗出。齐野的手很稳——画家常年执笔的手,本就善于控制细微的力道。但第一滴胶水落下时,他还是屏住了呼吸。
“没事,多了可以刮掉。”温若说。
齐野点点头,继续。
两块碎片在台灯下缓缓靠近。缝隙越来越窄,从一毫米到半毫米,再到几乎看不见。温若用镊子尖轻轻调整角度,齐野则稳住另一块碎片的位置。两人的指尖在工作台上偶尔相触——手背碰手背,指节擦指节,每次都只是瞬间,却像被琥珀凝固的昆虫,在那一刻无限延长。
谁也没有移开。
第一道裂隙填补完成。紫外灯照射,三十秒后,两块碎片牢牢粘合在一起。
齐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幅画作最难的部分。
温若看着那道依然可见的裂痕,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是你说得好。”齐野拿起第三块碎片,“这块怎么拼?”
“这里。”温若指着最大碎片边缘一处锯齿状的缺口,“原本的破损处,边缘要对齐。”
第三块碎片的拼合更难。它太小,边缘不规则,稍有不慎就会错位。齐野的手指开始有些僵硬,他咬着下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温若轻轻握住他执镊子的手腕。
“放松。”他说,“不用一次对准。可以慢慢调。”
齐野深吸一口气,手腕放松下来。他顺着温若的引导,将碎片缓缓送入缺口。镊子尖轻轻推移,调整角度——一毫米,半毫米,直到严丝合缝。
“好了。”温若轻声说。
紫外灯第三次亮起。固化完成。
那枚曾经碎成三块的琥珀,此刻完整地躺在工作台上。裂隙还在,细密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里面的蜉蝣翅膀依然残缺,但那残缺本身,也成了这枚琥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齐野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比以前更好看了。”他说,声音很轻。
温若没有回答。他正看着那枚修复好的琥珀,眼神里有种齐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匿名汇款是我。”温若忽然说。
齐野愣住了。
“不是施舍。”温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琥珀上的铭文,“是心疼。”
齐野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温若。
“第一次转账,是帮你还手术押金。那天你说,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先给你钱。”温若的视线落在琥珀上,没有看齐野,“我想都没想就转了。不是因为我有钱,也不是因为家族会帮我兜底。是因为……我没办法看你那么绝望地站在我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次转账,是匿名。”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那天我们在医院门口吵架,你说不需要施舍,尤其不需要用我的自由换来的施舍。我没办法解释——因为那条短信确实存在,沈聿确实提出了条件。我没答应,但我也没办法让你立刻相信我没答应。”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齐野。
“所以我把所有积蓄都转给你,匿名。”他说,“不署名,不留言,只写了一个‘赠’字。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不想让你觉得这是交易。只是……想让你别那么辛苦。”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知道这样做很蠢。”他说,“匿名转账,你可能永远不知道是谁给的,也可能永远不会因此原谅我。但至少你能喘口气,至少你父亲的手术费不用再愁。这样就够了。”
齐野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若的手。那双手很凉,指尖还有树脂胶的残留,微微黏腻。
“温若。”齐野说。
温若抬眼看他。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温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不是因为那条短信。”齐野说,“是因为我害怕。”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害怕你的帮助是有条件的,害怕那些咖啡和粥和巧克力都是交易的一部分,害怕你对我的好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收回去。”他握紧温若的手,“我更害怕的是——即使是这样有条件的、交易似的好,我也想接受。因为我真的太累了,太需要有人拉我一把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害怕自己会变成那种人——为了钱,可以接受任何施舍,可以出卖任何东西,包括自己的尊严。”他哽咽着说,“所以我宁可推开你,宁可一个人扛着,宁可骂你是施舍。至少那样,我还是齐野,而不是一个为了十五万可以出卖一切的人。”
温若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你不是。”他说,声音沙哑,“你从来没有出卖过任何东西。你画画,你还债,你照顾父亲,你拒绝所有你觉得‘不公平’的帮助。你是我见过最骄傲、最干净的人。”
齐野摇头,眼泪还在流。“可是我还是收了你的钱。第一次是借,第二次是匿名——但我收了。如果那天你没有匿名转账,我会收吗?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会。我……”
“你收了,是因为你需要。”温若打断他,“而你需要,不是因为你软弱,是因为你太努力了。努力到把自己榨干,努力到胃病发作也不肯休息,努力到画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要去书店刷墙。你没有出卖任何东西,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撑下去。”
他反握住齐野的手,很紧。
“而我想帮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想让你欠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心疼。”
齐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
“所以那十五万……”他哽咽着说。
“是我工作以来所有的积蓄。”温若说,“咖啡馆半年赚的,加上之前攒的一些。不多,但够你喘口气了。”
齐野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他哭得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抽泣声,像深夜的雨打在玻璃窗上。
温若没有再说“别哭”。他只是握着齐野的手,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化。灰蓝褪成浅青,浅青渐染鱼肚白。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近处有早起的鸟开始啁啾。
晨光从天窗斜射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枚修复好的琥珀上。那些细密的裂痕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封存了千万年的闪电。
齐野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睫毛还湿着,但眼神很平静。
“温若。”他轻声说。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温若看着他。
“我也攒了一些钱。”齐野说,“书店墙绘的尾款,画展预付的版权费,还有这几个月接的商稿。不多,但够还你第一次那十五万了。”
温若张嘴想说什么,齐野竖起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让我说完。”
温若安静了。
“这些钱,我会还给你。”齐野说,“不是因为不想欠你,是因为这是我自己挣的。你还记得陈老说过吗?‘朋友是平等的,不是收藏品’。”
他顿了顿。
“我想和你平等地站在一起。不是债务人和债主,不是被帮助者和帮助者。是两个平等的、独立的人,选择并肩走同一条路。”
温若看着他,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等你。”
齐野笑了。那是一个带着泪意的、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晨光越来越亮。阁楼里的一切都在光线下清晰起来——工作台上的工具,墙角堆放的画框,床头那本翻开的诗集,还有窗外梧桐树摇曳的枝叶。
温若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天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微凉,新鲜。
齐野走到他身边。
“天亮得越来越早了。”温若说。
“夏天要来了。”齐野说。
两人并肩站在天窗前,看着东方逐渐泛红的云层。第一缕阳光越过地平线,将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金色。
“画展开幕是明天。”温若说,“你的致辞稿写好了吗?”
齐野愣了一下。“致辞稿?还要致辞吗?”
“苏晓说需要。”温若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意,“你是主角,总要说几句。”
齐野的表情顿时紧张起来。“我……我不会致辞。我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话。”
“那就说你想说的。”温若说,“像你画画一样。不用刻意,想到什么就画什么。”
齐野看着他,忽然问:“那你呢?你会致辞吗?”
温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方逐渐升起的太阳,沉默了几秒。
“会。”他最终说。
齐野等着他继续。
但温若没有再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齐野的手。十指交缠,在晨光中,在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的、即将到来的漫长时光里。
齐野没有再问。他握紧温若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那虎口处的薄茧,那无名指侧面那颗小小的痣。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看着梧桐街从沉睡中苏醒,看着世界重新开始运转。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许棠来上班了。
“老板?”学徒的声音从楼梯口隐约传来,“你在上面吗?”
温若松开齐野的手,但没有完全放开,只是从十指交缠变成了轻轻牵着。
“在。”他对着楼梯口说,“马上下来。”
他转向齐野。“你呢?今天画画吗?”
齐野点头。“画。书店的墙绘虽然完成了,但咖啡馆这边,我还有好多想画的。”
“比如?”
“比如今天早上的日出。”齐野说,“比如那枚修好的琥珀。比如……”他看着温若,“比如某个穿灰色卫衣、站在天窗前发呆的人。”
温若的耳尖微微泛红。“我那不是发呆。”
“那是什么?”
“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温若看着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齐野额前垂落的一缕刘海。
“晚上还来吗?”他问。
齐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来。”
“那我来修复另一枚碎掉的琥珀。”温若说,“还有一枚,也是母亲留下的,裂得更严重,需要更久的时间。”
“我陪你。”
“好。”
两人走下楼梯。阁楼的门没有关,晨光从敞开的门涌入,照亮了那枚刚刚修复完成的琥珀。它安静地躺在工作台中央,裂痕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迟到了十五年的话语。
许棠正蹲在吧台后整理咖啡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老板和齐先生牵着的手上,又飞快地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老板,今天需要多烘一批豆子,上周的库存快用完了。”
“好。”
“齐先生,你的夕阳拿铁还按老规矩?”
齐野笑了。“嗯,双倍肉桂粉。”
许棠点点头,开始准备。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嘴角一直压着一个想藏却藏不住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梧桐街上开始有行人走动,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公交车站排起了队。
虫珀咖啡馆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不一样。
因为那枚碎成三块的琥珀,终于修复完成了。
因为那个藏了十五年的秘密,终于说出口了。
因为两颗小心翼翼靠近的心,终于握在一起了。
像树脂包裹住昆虫,像时光凝固成琥珀。
像所有破碎的、不完美的、却依然值得被珍视的东西——
终于找到了愿意接纳它们裂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