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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长会 ...

  •   第十章:家长会

      十二月第三周的周五,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本周日(12月20日)上午9点召开高三年级家长会——事关高考报名等重要事项,请务必准时参加。”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下课铃响后,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家长会的事。

      “你爸妈谁来?”
      “肯定是我妈,我爸出差。”
      “我爸妈都来,说要跟班主任好好聊聊我的‘学习状态’。”
      “唉,又要被公开处刑了……”

      关沐安静地整理着书包。她听着周围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边缘。家长会——这个曾经让她既期待又害怕的词,现在有了全新的含义。

      林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关沐,你……关老师会去吧?”
      “应该会。”关沐说,“她是班主任,必须在。”
      “我是说,作为你的家长。”林晓晓补充道。

      关沐的手顿了顿。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很多次。理论上,关肃现在是她的临时监护人,完全有资格以家长身份参会。但实际操作起来呢?关肃要以什么身份出现?关老师,还是关姨?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关沐看见走廊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是上次月考的年级排名榜,红色的纸张,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默默记下自己的位置。

      关沐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级第89名。不算拔尖,但比起高一时吊车尾的成绩,已经是飞跃。物理单科排第48名,旁边用红笔标了个小小的“↑”,表示进步显著。

      她盯着那个排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

      回家的路上,关沐走得很慢。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半已是华灯初上。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烤红薯的香甜味道飘过来,混着车流尾气的味道。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的家长会。爸爸特意请了半天假,从工地赶回来,洗了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夹克。那件夹克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爸爸仔细熨过,穿在身上笔挺。

      “沐沐,你看爸这样行吗?”爸爸站在那面有裂纹的穿衣镜前,反复整理衣领。

      “行,特别帅。”关沐当时笑着说。

      家长会那天,爸爸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那是“成绩靠后学生家长”的专属区域。他听得很认真,腰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一样记笔记。会后的单独交流环节,他挤到关肃面前,搓着手,紧张地说:“关老师,我家沐沐让您费心了。她基础差,但肯用功,请您多帮帮她……”

      关肃当时说了什么,关沐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爸爸离开时,脸上的表情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的女儿有老师在认真教,这就够了。

      那个画面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在关沐脑海里反复播放。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发现脸上湿湿的,抬手一摸,是眼泪。

      她站在路灯下,任由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擦干脸,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

      推开门,饭菜香扑鼻而来。关肃正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规律。

      “回来了?”关肃头也不回,“洗手吃饭,今天做鱼。”

      “好。”关沐放下书包,去洗手间。镜子里的眼睛还有些红,她用冷水拍了拍脸。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热气腾腾。

      吃饭时,关沐几次想开口说家长会的事,却不知道怎么措辞。倒是关肃先提起了:“这周日家长会,通知看到了?”

      “嗯。”关沐低头扒饭,“黑板上写了。”

      “我需要作为你的家长参加。”关肃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王主任已经帮我协调好了——我会以班主任身份主持家长会,结束后再以你的监护人身份,去各科老师那里单独交流。”

      关沐抬起头:“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奇怪什么?”
      “您又要当老师,又要当家长……”关沐斟酌着词句,“其他家长会不会……”

      “会不会说什么?”关肃夹了块鱼放到她碗里,“说闲话?有可能。但这是事实——我现在是你的监护人,法律承认,学校备案。没什么需要遮掩的。”

      她说得如此坦然,反倒让关沐不知该如何回应。

      “当然,”关肃补充道,“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可以只以班主任身份参加。你的部分,我们另找时间单独跟老师沟通。”

      “不。”关沐脱口而出,“不用单独。就……按您说的来。”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内心深处,她是希望关肃以家长身份出现的。不是偷偷摸摸地,而是光明正大地,和其他家长一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她的进步和不足。

      关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

      周六一整天,关沐都在准备家长会的事。

      她把自己的所有试卷、作业本、错题集整理好,分门别类摆在书桌上。月考卷子用红笔订正过,错题本按章节整理,还有一张她自己画的成绩变化曲线图——从高一到高三,那条线从谷底艰难攀升,最近有了明显的上扬趋势。

      “这是干什么?”关肃经过时间。

      “给您看的。”关沐说,“明天您要跟老师交流,得了解我的情况。”

      关肃拿起那张曲线图,看了很久。图上标注着每次考试的时间和分数,旁边还有关沐自己写的小字备注:“这次力学概念不清”“电磁感应部分需要加强”“实验题丢分太多”……

      “你自己分析得很透彻。”关肃放下图,“其实这些,我作为你的老师,比谁都清楚。”

      “那不一样。”关沐认真地说,“老师了解的是学生的成绩,家长了解的是孩子的努力。我想让您知道……我在努力。”

      关肃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但关沐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晚上,关沐在写作业时,听见关肃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能听清一些片段:

      “……对,临时监护手续已经齐备……不,不是收养,那个流程更长……现阶段是法律认可的监护人……谢谢理解……”

      她是在跟学校沟通明天的事。关沐握着笔,突然意识到——关肃也在做准备。以家长身份参加家长会,对她来说也是第一次。

      这个认知让关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温暖,有感激,还有一丝……愧疚?因为她,关肃要面对可能的风言风语,要处理复杂的关系,要在两个身份之间小心平衡。

      “关姨,”她走到书房门口,“如果您觉得为难,真的不用……”
      “不为难。”关肃挂断电话,转过身,“只是走流程而已。你该担心的是你的成绩,不是这些。”

      她说得轻松,但关沐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昨晚肯定又备课到很晚,今天还要处理这些杂事。

      “您早点休息。”关沐说。
      “你也是。”

      ---

      周日早晨,关沐醒得比平时都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听见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关肃已经起床了。

      七点半,关肃敲门:“起来了?吃早餐。”
      “来了。”

      餐桌上摆着豆浆、油条、茶叶蛋。关肃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羊毛衫,黑色的长裤,外面搭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比平时上课的穿着更正式一些,但又不至于太过。

      “您今天……”关沐看着她,“穿这样去?”
      “不合适?”关肃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是,很好看。”关沐实话实说,“就是……不像平时的关老师。”
      “今天我不只是关老师。”关肃坐下,“还是关沐的家长。”

      这句话让关沐心里一暖。她小口喝着豆浆,忽然想起什么:“关姨,您以前……开过家长会吗?我是说,作为家长。”
      关肃的动作顿了顿:“没有。这是我第一次。”
      “那您紧张吗?”
      “紧张?”关肃想了想,“有点。主要是怕搞错流程——要先以班主任身份主持会议,然后换到家长席,再去各科老师那里……时间要把握好。”

      她说的是具体事务,但关沐听出了弦外之音——关肃也在乎这次家长会,在乎能否做好这个“家长”的角色。

      八点二十,她们一起出门。清晨的空气冷冽干净,梧桐树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画出疏朗的线条。

      走到校门口时,关肃说:“你先去教室。我要先去办公室准备材料。”
      “好。”

      关沐走进校园。周日的高中比平时安静许多,只有高三教学楼传来隐约的嘈杂声。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家长,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

      “你是哪个班的?”
      “七班。你家孩子呢?”
      “也是七班。听说他们班主任很严,但带班成绩好。”
      “严点好,高三了……”

      关沐低着头快步走过,但那些对话还是飘进耳朵里。她走进教室时,已经有几个同学在了,正在帮忙摆椅子、贴座位签。

      “关沐!”林晓晓看见她,跑过来,“你……关老师来了吗?”
      “来了,在办公室。”
      “那等会儿……”林晓晓欲言又止。

      关沐明白她的意思。等会儿家长会开始,关肃走进来,是作为班主任走进来的。而“关沐的家长”那个座位,会空着——直到会议结束后,关肃才会坐过去。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九点整,家长们陆续到齐。教室里的椅子被重新排列,学生们坐在教室后方靠墙的一排,家长们坐在学生的座位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成年人的香水味、皮革味、以及纸张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关沐坐在后排角落里,看着那些家长。有西装革履的父亲,有妆容精致的母亲,有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他们翻阅着桌上准备好的成绩单,低声交流,偶尔抬头看向黑板上的倒计时牌——距离高考:168天。

      九点零五分,关肃走进教室。

      她今天确实和平时不一样。步伐更从容,表情更温和,连说话的音调都稍微柔和了一些。

      “各位家长,上午好。我是高二(7)班班主任关肃,也是孩子们的物理老师。”她站在讲台前,打开PPT,“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标准的开场白。关肃开始介绍班级整体情况:各科平均分、年级排名、学生状态分析。数据详实,分析透彻,偶尔穿插一些具体案例,但都隐去了学生姓名。

      关沐听得很认真,但又忍不住分心。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现在坐着的是陈宇的妈妈——一位优雅干练的职业女性,正认真记着笔记。那个座位上贴着“关沐”的标签,但坐着的不是关肃。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的家长就在这里,站在讲台上,却不是以家长的身份。

      “……最后,我想说的是,”关肃的发言接近尾声,“高三是一场艰苦的跋涉,但孩子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需要老师的指导,更需要家长的支持。这个支持不仅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相信他们,陪伴他们,在他们疲惫时给一个拥抱,在他们迷茫时说一句‘我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关沐的方向略微停留了一瞬。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接下来是各科老师轮流发言,之后是自由交流时间。各位家长可以根据需要,找相应老师单独沟通。”

      掌声响起。关肃微微鞠躬,走下讲台。她没有立刻离开教室,而是走到后排,在关沐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那是预留的教师座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各科老师轮流上台。数学老师分析了试卷难度,英语老师强调了词汇积累,语文老师谈了作文训练……关沐听得有些恍惚,目光时不时飘向身边的关肃。

      关肃坐得很直,认真听着每个老师的发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她的侧脸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十点半,自由交流环节开始。

      家长们一拥而上,把各科老师团团围住。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老师,我家孩子数学还能提多少分?”
      “英语听力怎么训练?”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总是做不完怎么办?”

      关肃站起身,对关沐轻声说:“你在这里等我。”然后走向被家长围住的物理老师——其实是她自己,但现在她要扮演另一个角色。

      关沐看着她挤进人群,站在那位年轻的物理老师身边,开始以家长身份提问:“李老师,我想了解一下关沐同学的物理学习情况……”

      这画面有些超现实。关肃用平和的语气询问着“自己”的学生的情况,而那位李老师——真正的代课老师——有些紧张地回答着。

      关沐远远地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看见关肃认真听着李老师的分析,不时点头;看见她从包里拿出关沐整理的错题本,指着其中一页询问什么;看见她在本子上认真记录,偶尔抬头问一个具体问题。

      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就像一个真正的、关心孩子学习的家长。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关沐只看见关肃站在人群中的身影——比平时矮一些,因为她微微欠着身,保持着倾听的姿态;比平时柔和一些,因为她在微笑,在点头,在说“谢谢老师”。

      这一刻,关沐突然明白了“家长”这个词的全部重量。

      它不是血缘,不是法律文件,甚至不是那个贴在座位上的名字标签。

      它是此刻站在人群中,为你询问每一处细节的那个人。是即使自己就是专家,也要假装不懂,只为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你的人。是愿意放下老师的威严,以普通家长的身份,为你争取每一分关注的那个人。

      关沐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用力擦掉眼泪,抬起头。关肃已经结束了询问,正朝她走来。

      “问完了。”关肃在她身边坐下,翻开笔记本,“李老师说你的力学部分很扎实,电磁感应还需要加强。他建议你重点训练综合应用题,尤其是和实际生活结合的那种。”

      她说着,完全没提刚才那略显荒诞的一幕——自己问自己关于自己学生的情况。

      “其他科呢?”关沐问。
      “数学老师说你进步很大,但解题步骤不够规范,容易丢步骤分。英语老师说你的阅读理解不错,但作文词汇量有限。”关肃一一道来,“语文老师特别表扬了你的作文,说情感真挚,有感染力。”

      她合上笔记本:“总体来说,老师们都认为你在稳步前进。继续保持,高考没问题。”

      她说得很平静,但关沐听出了话里的肯定和期待。

      “关姨,”关沐小声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做这些。”

      关肃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一个很轻、很快的动作,但在公开场合,这已经是极大的亲昵。

      “应该的。”她说。

      这时,林晓晓的妈妈走了过来:“关老师——啊,现在应该怎么称呼?关老师还是关阿姨?”

      她笑容温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

      关肃站起身,坦然地说:“在学校,还是叫关老师吧。其他场合,随意。”

      “那关老师,”林晓晓妈妈转向关沐,“我们晓晓总在家里夸你,说你学习刻苦,还帮助同学。谢谢你啊。”

      “阿姨客气了。”关沐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家晓晓物理一直不太好,以后能不能多跟你请教请教?”
      “当然可以。”关沐点头,“我们经常一起讨论题的。”

      又聊了几句,林晓晓妈妈才离开。她走后,陆续又有几个家长过来打招呼——有好奇的,有善意的,也有纯粹想和班主任套近乎的。

      关肃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既保持了教师的专业,又显露出家长的温和。关沐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游刃有余地在两个身份间切换,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越来越浓。

      十一点半,家长会基本结束。家长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学生和老师。

      关肃帮关沐收拾书包时,王主任走了进来。

      “关老师,”他看了眼关沐,欲言又止,“方便聊几句吗?”

      关肃对关沐说:“你先去校门口等我。”
      “好。”

      关沐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但没有走远。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有几个家长私下找我反映,”王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觉得你既是班主任又是监护人,可能……精力有限,怕影响班级管理。”

      关肃的声音平静:“我的教学工作和班级管理,这学期有任何下滑吗?”
      “没有,反而……”
      “关沐的成绩和行为表现,有任何问题吗?”
      “也没有,她进步很大……”
      “那就没有问题。”关肃说,“如果有人还有疑问,可以让他们直接找我。或者,如果他们觉得我的双重身份确实不妥,我可以申请辞去班主任职务,专心做科任老师和监护人。”

      “关肃,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关肃的声音缓和下来,“主任,谢谢您提醒。我会注意平衡。但关沐的事,我不会退让。”

      短暂的沉默。

      “其实,”王主任的声音里带了点感慨,“今天有好几个家长私下跟我说,他们很佩服你。说一个老师能为学生做到这个程度,很难得。”

      关肃没说话。

      “行了,你去吧。孩子在等你。”王主任说,“对了,下周教育局有个关于‘特殊学生关爱机制’的研讨会,想请你去做个经验分享。你考虑一下。”

      “好。”

      脚步声响起。关沐赶紧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她走到一楼时,关肃也下来了。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冬日的阳光稀薄但明亮,照在空旷的操场上,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照在她们身上。

      “都听见了?”关肃忽然问。
      关沐一愣:“什么?”
      “我和王主任的谈话。”关肃说,“你在走廊拐角站了至少三分钟。”

      关沐的脸红了:“我……我不是故意偷听……”
      “没关系。”关肃说,“让你知道也好。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的声音,你要有心理准备。”

      “您会……辞去班主任吗?”关沐小心翼翼地问。
      “不会。”关肃说得很肯定,“除非学校要求。但我想,他们不会。”

      她们走出校门。街上的车流声涌过来,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关姨,”走到公交站时,关沐开口,“我今天……其实挺开心的。”
      “因为家长会开得好?”
      “因为您真的去了。”关沐看着前方,“以家长的身份,坐在那里,问老师我的情况。就像……就像其他家长一样。”

      关肃侧头看她:“我本来就是你的家长。”
      “不一样。”关沐摇头,“以前我爸也去,但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敢多问。您不一样,您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问,认认真真地记。好像……好像我真的是您的孩子,值得您骄傲的那种。”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关肃停下脚步。公交站牌下,等车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女老师,一个女学生,在冬日的街头,进行着超出师生关系的对话。

      “关沐,”关肃说,“你听着。你值得骄傲,不是因为成绩进步了多少分,也不是因为考了多少名。你值得骄傲,是因为你在经历那么多事后,依然选择努力,选择向上,选择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关沐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用力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我会更努力的。”她说,“不让您为难。”
      “不为难。”关肃说,“照顾你,是我的选择。教书,是我的职业。这两件事,我都会做好。”

      公交车来了。她们上车,刷卡,找座位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关沐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和关肃的倒影——并排坐着,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关姨,”她小声说,“等高考完,我能……叫您妈妈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关肃显然没准备。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关沐以为她没听见,或者不愿意回答。

      就在关沐准备说“当我没说”时,关肃开口了:

      “等你考上大学那天。”她说,“如果你还想叫,就可以叫。”

      关沐转过头看她。关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温柔。

      “好。”关沐用力点头,“一言为定。”

      公交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驶过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驶过这个冬天,驶向未知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车厢里很温暖。关沐悄悄挪了挪位置,肩膀轻轻挨着关肃的肩膀。

      关肃没有躲开。

      她们就这样靠着,在摇晃的公交车上,在这个平凡的周日中午,像世界上任何一对普通的家人。

      窗外的阳光很好。

      虽然冬天还很漫长,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悄悄生根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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