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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的形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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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家的形状
十二月的第一个完整的星期,关沐正式住进关肃家的第七天,她们才真正开始适应彼此的存在。
这种适应是缓慢的,细微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是空间。
关肃的一室一厅只有四十五平米,原本是一个人生活的完美尺寸。现在多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每一寸空间都需要重新规划。
周日早晨,关肃敲了敲客厅隔断的帘子——那是她用一块厚重的深蓝色绒布做的,拉开时关沐的“房间”就隐在帘后。
“醒了吗?”她问。
“醒了。”关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关肃拉开帘子。折叠床已经收起来了,关沐正跪在地上整理铺盖。书桌靠窗,上面整齐地码着课本和笔记,墙边立着一个小书架——是关肃昨天从学校仓库找来的旧书架,刷了白漆,现在晾着油漆味。
“今天我们重新布置一下。”关肃说。
她们花了一上午时间重新规划客厅。书桌挪到光线更好的位置,书架放在书桌旁,铺盖收进壁橱,白天客厅恢复客厅的功能。关肃甚至量了尺寸,准备周末去订做一个可折叠的屏风。
“这样你白天学习光线好,晚上睡觉也有私密空间。”关肃卷着皮尺说。
关沐看着她蹲在地上记尺寸的背影,忽然说:“关姨,不用这么麻烦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关姨”。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关肃的手顿了顿,没回头:“不麻烦。这是你家,应该按你的需要来。”
“你家”两个字,她说得很自然。
中午,她们一起去家具市场。这不是关沐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陪爸爸来过,为了买便宜的二手工件。但这次不一样,她们在看的是书桌、台灯、书架,是和她有关的东西。
关肃在一张实木书桌前停下,摸了摸桌面:“这个怎么样?够大,能摊开你的试卷。”
标签上的价格让关沐倒吸一口气:“太贵了……”
“可以用很久。”关肃已经叫来了销售员,“就这个,今天能送货吗?”
回家的出租车上,关沐一直看着窗外。快到小区时,她小声说:“关姨,等我以后工作了,把钱还您。”
“不用还。”关肃说,“等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也会为重要的事花钱。这就当是……提前投资。”
关沐转过头看她:“投资什么?”
“投资一个未来。”关肃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我相信这笔投资会有回报。”
书桌下午就送到了。安装师傅在客厅组装时,关沐一直站在旁边看,眼睛亮亮的。实木的质感,光滑的桌面,三个抽屉,还有一个小书架——这是她拥有过的最好的书桌。
师傅走后,关沐用手一遍遍抚摸桌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试试看。”关肃递给她一支新买的台灯,“亮度可调,护眼模式。”
台灯打开,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照亮木头的纹理。关沐坐下来,把物理课本摊开,忽然觉得那些复杂的公式都变得亲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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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节奏也在慢慢调整。
关肃习惯了独居多年,作息严谨得像钟表:六点起床,六点半晨跑,七点早餐,七点半出门。现在,她的时间表里多了一个人。
第一天早上,关肃六点准时醒来,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摆好两份餐具时,她才意识到——关沐可能还在睡。
她走到帘子边,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女孩。高三生需要睡眠,但早餐也不能不吃。
正犹豫时,帘子从里面拉开了。关沐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睛还有些惺忪。
“早,关姨。”她说。
“早。”关肃有点惊讶,“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以前要赶早自习的公交车。”关沐走到餐桌边,看着两份早餐,“您做了我的?”
“嗯。”关肃坐下来,“以后早上都一起吃。想吃什么可以提前说。”
关沐拿起面包,小口吃着。餐厅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空气里有面包的焦香和牛奶的温热,还有一种陌生的、需要慢慢适应的亲密。
“今天几点放学?”关肃问。
“正常五点。但我想在图书馆自习到六点半,错开晚高峰。”
“好。那晚饭六点四十五开饭。”
这样的对话简单、实用,像拼图的两块边缘,正在试探着如何严丝合缝。
关肃发现,关沐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她会注意到关肃喝咖啡不加糖,于是买早餐时记住要黑咖啡;她会发现关肃晚上备课到很晚,于是悄悄在书房门口放一杯温水;她甚至记住了关肃常用的那支红色钢笔的牌子,在文具店看到同款时多买了一盒笔芯。
这些细小的关注,关肃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破,只是会在第二天早餐时,多煎一个关沐爱吃的荷包蛋。
默契就是这样一天天建立的——不是通过宣言,而是通过煎蛋的熟度、台灯的亮度、回家时间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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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谓的转变也需要时间。
在学校,关沐还是叫“关老师”,和其他学生一样。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约定——保持正常的师生关系,不给任何人议论的借口。
但在家里,“关姨”这个称呼起初还有些生涩。关沐每次叫之前都要停顿半秒,像是在脑中确认程序。关肃回应时也会微微一顿,然后才说“什么事”。
直到第三个星期三晚上,关沐在物理作业上卡住了。那是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她算了四遍,答案都不对。
“关姨,”她拿着作业本走到书房门口,这次叫得很自然,“这道题能帮我看看吗?”
关肃摘下眼镜,接过本子。她看了几分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
“这里,你忽略了线圈的自感。”她指出,“变化的电流会产生自感电动势,这个电动势会阻碍电流的变化。你要把它也考虑进去。”
她开始推导,一步步,清晰严谨。关沐站在她身边,俯身看着,偶尔提问。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解释。
讲完题,关沐忽然说:“关姨,您讲题的方式……和在学校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耐心。”关沐想了想,“在学校,您会说‘这个知识点讲过三遍了’。在这里,您会重新讲一遍。”
关肃愣了愣。她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个区别。
“可能是因为,”她慢慢说,“在学校,我是老师,要对四十三个人负责。在这里,我只对你一个人负责。”
关沐看着她,眼睛在台灯下亮晶晶的。
“那……我算是特殊待遇吗?”她小声问。
“不算。”关肃摇头,“每个孩子在家里,都应该得到‘一对一’的关注。只是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你现在有了,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她把作业本递回去:“去把这道题重做一遍。做完睡觉,别熬太晚。”
“好。”
关沐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温暖而集中,照在作业本上,照在关肃刚刚写下的公式上。她拿起笔,开始计算。
这一次,答案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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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她们一起去超市采购。
这是关沐最喜欢的时刻。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关肃会问她“这个牌子的牛奶喝得惯吗”“喜欢什么味道的饼干”,她会认真思考然后回答。那些选择看似微不足道——全脂还是低脂,巧克力味还是原味——但对关沐来说,这是她第一次在家庭采购中有发言权。
“关姨,”在日用品区,关沐拿起一个淡蓝色的漱口杯,“这个好看。”
关肃看了一眼:“你原来的杯子呢?”
“裂了条缝,漏水。”关沐有点不好意思,“我用胶带粘了粘,还能用。”
“那就换新的。”关肃接过杯子,放进购物车,“以后东西坏了就说,不用将就。”
她们又挑了一条同色系的毛巾,一套新的牙刷。关沐注意到,关肃自己也换了新牙刷——是和她的同款不同色。
“情侣款。”收银员扫码时开玩笑说。
关肃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回家的路上,关沐拎着购物袋,忽然说:“关姨,我以前和爸爸逛超市,他总是买最便宜的东西。临期面包,打折蔬菜。我说想吃薯片,他说‘等发工资’。”
她顿了顿:“但工资发了,他又说‘要攒钱给你上大学’。所以永远都是‘等以后’。”
关肃放慢脚步:“你想吃薯片吗?我们现在回去买。”
“不是。”关沐摇头,“我是想说……现在这样,很好。不用等以后。”
她们继续往前走。冬日的阳光稀薄但温暖,照在老旧小区的红砖墙上,照在晾晒的被单上,照在她们手里的购物袋上。
生活具体而微,就在这些购物袋里——牛奶、面包、青菜、鸡蛋,还有那个淡蓝色的漱口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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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关沐迎来了住进关肃家后的第一次考试——月考。
考试前一天晚上,她复习到很晚。关肃十一点经过客厅时,看见帘子缝隙里还透出灯光。
“该睡了。”她敲了敲隔断。
“马上。”关沐的声音传来。
五分钟后,灯还亮着。关肃泡了杯蜂蜜水,拉开帘子。关沐正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眉,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喝了,睡觉。”关肃把杯子放在桌上。
“这道题……”关沐咬着嘴唇,“就差一点。”
“明天再想。”关肃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需要的是睡眠,不是这一道题。”
关沐不情愿地合上书本。关肃看着她喝完蜂蜜水,才转身离开。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回头说:“关沐。”
“嗯?”
“只是一次月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是……”关沐小声说,“我想考好点。不想让您失望。”
“你不会让我失望。”关肃说,“除非你因为熬夜考砸了,那我才真的会失望。”
这个逻辑让关沐愣了愣,然后笑了:“好吧,我睡。”
第二天早上,关肃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做了丰盛的早餐——煎饺、小米粥、水煮蛋。关沐看到时,眼睛都睁大了。
“吃吧。”关肃坐下,“考试需要能量。”
去学校的路上,关沐一直没说话。快到校门口时,她忽然说:“关姨,我爸爸以前……也会在我考试前做煎饺。他说饺子像元宝,吃了考得好。”
关肃的脚步顿了顿:“那今天考完,晚上我们包饺子。”
“您会包饺子?”
“会一点。可以学。”
关沐笑了:“好。”
月考持续两天。每天晚上关沐回家,关肃都不问考得如何,只是准备好热饭热菜。关沐想说,但看她不问,也就憋着不说。
直到最后一科考完,关沐走出校门,看见关肃等在老地方——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这不是约好的,但她知道关肃会在那里。
“关姨。”她跑过去。
“考完了?”关肃接过她的书包,“走吧,去买饺子皮和馅。”
她们真的包了饺子。关肃的手艺确实生疏,饺子包得歪歪扭扭,下锅后还破了几个。但关沐吃得很香,一连吃了十五个。
“怎么样?”关肃问。
“好吃。”关沐真心实意地说,“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饭后,关沐主动洗碗。关肃在书房备课,能听见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这些声音填充了原本寂静的公寓,让它不再只是一个居住空间,而是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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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那天,关沐有点紧张。
课间,林晓晓跑来告诉她:“关沐,你物理年级前五十!”
“真的?”关沐不敢相信。
“真的!我刚从办公室回来,看见排名表了!”
关沐的心脏砰砰跳。放学后,她几乎是跑回家的。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蛋糕——小小的,奶油裱花有些歪斜,上面用果酱写着“祝贺”。
关肃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
“关姨……”关沐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王主任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关肃放下盘子,“物理85分,年级第48名。数学和英语也有进步。”
关沐的鼻子忽然酸了。她想起以前,考好了爸爸会摸摸她的头,说“我女儿真棒”;考不好,爸爸会说“下次努力”。但爸爸从来不会买蛋糕,因为舍不得。
“只是一个蛋糕,”关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庆祝进步,应该的。”
她们坐下来吃饭。关沐切蛋糕时,手有点抖。第一块递给关肃,第二块给自己。奶油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关姨,”她小声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成为我的家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重。关肃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说“我也谢谢你”或者“我们是一家人了”之类的话。但那天晚上,关沐发现书房的门一直开着——以前关肃备课会关上门,怕打扰她学习。但今晚,门开着,灯光透出来,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关沐在自己的书桌前学习。偶尔抬头,能看见关肃伏案的背影,能听见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这些声音让她安心。
她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千万扇窗户里,有一扇是她的。窗里有灯光,有温暖,有一个等她回家的人。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足够让她相信,即使曾经失去了一切,仍然可以重新拥有一个家。
小而完整。
暖而坚固。
正在慢慢生长出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