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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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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春信
一月底,寒潮过境。
清晨六点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关肃在阳台上收衣服时,手指触到晾了一夜的衣服,冰冷坚硬,像结了薄冰。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穿厚点。”关肃对正在洗漱的关沐说,“今天降温。”
关沐从洗手间探出头,嘴里还含着牙刷:“知道了。”
六点半,她们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窗外传来簌簌的声响——不是雨,是雪籽打在玻璃上,细密而急促。关沐凑到窗边看,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团白雾。
“真的下雪了。”
“嗯。”关肃把热好的牛奶推过去,“快吃,路上会滑,要早点出门。”
七点十分,她们走出单元门。雪已经转成了雪花,不大,稀疏疏疏的,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缓缓飘落。地面还没积起来,只润湿了一层,反射着碎碎的光。
关沐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化成一点微凉的水渍。
“关姨,您说雪是什么形状的?”
“六边形。冰晶在形成时,水分子以六角形排列。”
“我知道。”关沐笑了,“我是说……每一片都不一样,对吧?”
“理论上是的。生长环境不同,形状会有微妙的差异。”
她们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雪很安静,吸收了大部分声音,只留下自己的簌簌声和她们踩在湿润地面上的脚步声。街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卷帘门紧闭着,偶尔有早餐铺透出暖黄的光和蒸腾的热气。
路过一家花店时,关沐停下脚步。橱窗里摆着一盆水仙,正开着,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真好看。”她说。
“喜欢水仙?”
“嗯。以前奶奶也会在过年时养一盆,说水仙开,春天就快了。”
关肃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关沐侧脸被橱窗灯光照亮的轮廓,没说什么。
到校门口时,雪下得大了些。关沐的肩头和头发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白。
“进去吧。”关肃说,“放学如果雪大,就在教室等我,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
“雪天路滑。”关肃打断她,“听话。”
关沐点点头,转身跑进校园。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雪花和晨雾里,像一滴墨融进水。
关肃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的早晨,她带第一届学生去参加物理竞赛。有个女孩紧张得手抖,她握住女孩的手说:“别怕,题再难,也像这雪花一样,抓住规律就能解。”
那个女孩后来考上了清华物理系,现在在研究所工作。去年教师节,她给关肃寄了张明信片,上面写:“关老师,我女儿今天问我雪为什么是六边形。我讲给她听,就像当年您讲给我听一样。”
教育的回响,有时候要很多年才能听见。
关肃抖落肩上的雪,转身走向教师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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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物理。关肃走进教室时,学生们正挤在窗边看雪。
“下大了!”
“能堆雪人吗?”
“做梦吧,这点雪,落地就化了。”
关肃敲了敲黑板:“回座位,上课了。”
学生们不情愿地挪回座位,但眼睛还时不时瞟向窗外。雪花在灰白的天幕下飞舞,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今天我们讲热学第一章,物态变化。”关肃在黑板上写下标题,“雪,就是水的固态形式。从液态到固态,这个过程叫凝固。”
她在黑板上画相变图,标注熔点和凝固点。讲到一半时,她忽然说:“但雪花形成的过程,比简单的凝固复杂得多。水蒸气在高空遇冷,先凝华成冰晶核,然后水分子在冰晶表面不断沉积,形成六角形结构。这个过程中,温度、湿度、气压的微小变化,都会影响雪花的最终形状。”
她转身,面向全班:“就像教育。每个孩子最初都是水蒸气,无形,自由。然后遇到合适的温度和压力——可能是家庭,可能是老师,可能是某本书——开始凝结成核。再后来,在漫长的成长中,经历不同的环境,吸收不同的养分,最终形成独一无二的形状。”
教室里很安静。雪花还在窗外无声飘落。
“所以不要急。”关肃继续说,“成长需要时间,需要过程。就像雪花需要从高空慢慢飘落,才能形成完美的六边形。你们现在做的每一道题,看的每一页书,经历的每一次挫折和喜悦,都是在沉积,在成形。”
她顿了顿:“好了,回到课本。我们来看例题一。”
下课铃响时,雪还在下。关肃收拾教案,看见关沐坐在座位上,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涌向窗边。她正低头整理笔记,侧脸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沉静而专注。
关肃想起橱窗里那盆水仙。在冬天里安静生长,然后在某一天,忽然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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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关肃去食堂吃饭时,看见关沐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林晓晓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关沐听着,偶尔微笑。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自从住进关肃家后,关沐在学校的朋友明显多了。不是刻意接近,而是她身上那种紧绷的、防卫的姿态渐渐松弛下来,像冰在春风里慢慢融化。
王主任端着餐盘在关肃对面坐下:“看见没?那孩子开朗多了。”
“嗯。”关肃应了一声。
“上周心理老师做了个匿名测评,关沐的焦虑指数下降了三十个百分点。”王主任压低声音,“她现在有安全感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关肃看着远处的关沐。女孩正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听同学说话时,眼睛微微弯起。
安全感。这个词听起来抽象,但具体到关沐身上,就是每天早上有人叫她起床,每天晚上有人等她回家,下雨天有人送伞,下雪天有人接她放学。
这些小事,像一片片雪花,安静地堆积起来,慢慢覆盖了过去的荒凉。
“对了,”王主任说,“快期末考试了,然后是寒假。你有什么安排?”
“带她回我老家。”关肃说,“她还没见过北方的雪。”
“老家?你多少年没回去了?”
“五年。”关肃说,“该回去了。”
王主任点点头:“也好。换个环境,放松一下。高三下学期更紧张,得趁现在蓄力。”
下午放学时,雪已经积起来了。薄薄的一层,像糖霜,铺在屋顶、树梢、操场上。学生们兴奋地冲出教学楼,有人在雪地上踩脚印,有人仰头接雪花,有人团起雪球打闹。
关沐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关肃。她穿着关肃上周给她买的羽绒服——白色的,帽子上有一圈毛领,衬得她的脸小小的。
“等久了?”关肃走过来。
“没有。”关沐摇头,“关姨,我们能走回去吗?我想看雪。”
“路滑。”
“我会小心的。”
关肃看着她眼睛里细碎的期待,点点头:“好。”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细细的雪粉,在傍晚的光线里闪着微光。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里,雪花像金粉一样缓缓飘落。
路过那家花店时,关肃说:“你等一下。”
她推门进去。门铃叮咚一声响。几分钟后,她出来,手里抱着那盆水仙。
“给。”她递给关沐。
关沐愣住了:“您……买了?”
“嗯。你不是喜欢吗?”
“可是……很贵吧?”
“不贵。”关肃说,“过年了,家里该有点花草。”
关沐接过花盆。陶土的花盆,沉甸甸的。水仙的叶子碧绿挺拔,花朵洁白,靠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谢谢关姨。”她小声说,把脸埋在毛领里,眼睛亮晶晶的。
她们继续往前走。关沐抱着水仙,走得很小心,怕滑倒摔了花。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
“关姨,”关沐忽然说,“您老家……是什么样子的?”
“北方的小城,冬天很冷,雪能积到膝盖。”关肃说,“有山,山上有松树,下雪时松树会挂满雪,像圣诞树。还有一条河,冬天会结冰,小孩会在上面滑冰。”
“您小时候在那里长大?”
“嗯。十八岁出来上大学,就再没长住过。”关肃的声音在雪里显得有点遥远,“父母都走了,老房子空着。几年回去一次,打扫打扫,住几天。”
关沐沉默了一会儿:“那……今年我们一起回去?”
“嗯。带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好。”
她们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疏星。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关沐抱着水仙上楼,关肃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打开门,暖气和灯光一起涌出来。关沐把水仙放在餐桌上,脱掉外套,凑过去闻了闻。
“真香。”她说。
“养得好能开到过年。”关肃挂好外套,“去写作业吧,我来做饭。”
“今天做什么?”
“下雪天,吃火锅吧。暖和。”
“好!”
关沐去写作业了。关肃在厨房准备火锅食材——洗菜,切肉,调蘸料。窗外的夜色里,雪光映得天空微微发亮。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柱扫过窗户,一瞬即逝。
火锅烧开时,热气腾腾,白雾弥漫。她们面对面坐着,红汤翻滚,食材沉沉浮浮。
“关姨,”关沐夹起一片羊肉,“您为什么当老师?”
这个问题很突然。关肃想了想:“因为……想成为像我的老师那样的人。”
“您的老师是什么样的?”
“严厉,但公正。要求高,但肯帮你。”关肃慢慢说,“我高中时物理不好,她每天放学后留我补课。别的老师都说‘这孩子不是学物理的料’,只有她说‘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
她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后来我考上了师范,她送我一套物理教材,说:‘关肃,以后你也会教学生。记住,每个孩子都值得被认真对待,都可能有你意想不到的潜力。’”
关沐听得认真:“那您做到了吗?”
“我在努力。”关肃说,“就像现在,对你。”
关沐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我会努力的。不让您失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关肃说,“吃饭吧,肉老了。”
那顿火锅吃了很久。窗外的雪又开始下,纷纷扬扬的。屋里热气氤氲,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关沐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雪花,六边形的,每一片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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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前的周末,关沐进入了最后的冲刺。
她的作息表再次调整,睡眠时间压缩到六个半小时,连吃饭都在背单词。关肃看着心疼,但没阻止——她知道这是高三生的必经之路,是破茧前的最后收缩。
周六晚上,关沐复习到凌晨一点。关肃起夜时,看见客厅帘子缝隙里还透出灯光。
她走过去,拉开帘子。关沐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手里还握着笔。
台灯的光照着她疲惫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关肃轻轻抽走她手里的笔,关掉台灯,给她盖上毯子。
关沐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还有一道题……”
“明天再做。”关肃轻声说,“睡吧。”
女孩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均匀。
关肃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好帘子,回到卧室。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想起关沐刚才睡梦中还惦记着题的样子,想起她日渐消瘦的脸颊,想起她眼底越来越深的执拗。
这个孩子,太要强了。像一根绷紧的弦,再不松一松,会断。
周日早上,关肃做了丰盛的早餐,然后敲了敲隔断:“关沐,起床了。”
没有回应。
她拉开帘子。关沐还睡着,毯子滑到了地上。关肃捡起毯子,轻轻推了推她:“该起了。”
关沐睁开眼睛,眼神涣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几点了?”
“八点。”
“这么晚了!”她慌慌张张地找眼镜,“我还有三套卷子没……”
“今天不做了。”关肃说。
关沐愣住了:“可是……”
“今天休息。”关肃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去洗漱,吃早饭,然后我们出去。”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关沐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去洗漱了。早餐时,她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瞟向书桌。
“别看了。”关肃说,“今天不学习。”
“可是期末……”
“期末重要,但你的身体更重要。”关肃放下筷子,“关沐,你最近瘦了五斤,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这样下去,还没到高考,你就先垮了。”
关沐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饭后,关肃拿出一件厚羽绒服:“穿上,今天冷。”
“到底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们出门,坐公交车,转了两次车,最后在一个公园门口下车。公园里人很少,雪还没化,积得厚厚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是……”关沐环顾四周。
“人民公园。我小时候常来。”关肃说,“走,进去。”
公园里的雪被踩出一条小路,路边的长椅上积着厚厚的雪,松树上挂着雪凇,像开了满树的白花。湖面结冰了,有几个小孩在冰上玩。
关肃带着关沐走到湖边的一个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大半个公园,雪景一览无余。
“坐会儿。”关肃指了指长椅,用手套拂去上面的雪。
她们并排坐下。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冷冽干净,吸进肺里,像冰水洗过。
“关姨,”关沐小声说,“我作业真的……”
“真的可以不做。”关肃打断她,“一天不做,天塌不下来。但一天不休息,弦可能会断。”
她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杯,递给关沐一个:“热可可,你喜欢的。”
关沐接过,拧开,热气混合着可可的甜香扑面而来。她小口喝着,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高三像长跑。”关肃看着远处的湖面,“一开始冲得太猛,后面会没力气。要学会分配体力,该冲刺时冲刺,该缓步时缓步。”
关沐不说话,只是喝可可。
“我知道你着急。”关肃继续说,“你想证明自己,想考好,想对得起所有人的期待。但关沐,你首先要对得起自己。身体是你的,未来也是你的。把自己累垮了,得不偿失。”
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清脆响亮。
“我爸爸以前也这样说。”关沐忽然开口,“他说,沐沐,别太拼,身体最重要。可他自己……在工地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为了多挣点钱。”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我现在有时候想,如果那时候我懂事一点,少花点钱,爸爸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就不会……”
她没说完,但关肃听懂了。
“那不是你的错。”关肃说,“你爸爸爱你,所以愿意为你付出。就像我现在照顾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亏欠,而是因为我觉得值得。”
她转头看向关沐:“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拥有健康的身体,值得在累了的时候休息一天。这不是偷懒,是必要的充电。”
关沐的睫毛上沾了点雪花,化了,像眼泪。
“关姨,”她说,“我有时候……害怕。”
“怕什么?”
“怕我考不好,怕让您失望,怕我配不上您对我这么好。”关沐的声音在颤抖,“我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等我醒了,我还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关沐。”
关肃握住她的手。女孩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听着,”关肃一字一句,“无论你考多少分,无论你上什么大学,无论你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你都是关沐,都是值得被爱的孩子。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成绩好,不是因为你会成为什么,只是因为你是你。”
她顿了顿:“而且这不是梦。我的手是热的,可可也是热的,雪是冷的——这些都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关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
关肃没有劝她别哭,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阳光慢慢移动,影子在雪地上拉长。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二下,钟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关沐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关肃说,“你很坚强。坚强到可以哭,才是真的坚强。”
她们又在公园里走了走。关沐堆了个小小的雪人,用树枝做手臂,石子做眼睛。关肃在旁边看着,偶尔拍掉她肩头的雪。
下午三点,她们回家。关沐没有立刻去学习,而是睡了一觉——沉沉地,无梦地,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客厅里飘着饭菜香,水仙在餐桌上静静开着,洁白的花朵在暮色里像小小的灯。
关沐走到厨房门口。关肃正在炒菜,锅里噼啪作响,热气蒸腾。
“醒了?”关肃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关姨。”关沐叫了一声。
“嗯?”
“谢谢您。”
关肃没回头,只是翻炒着锅里的菜:“快去。”
那天晚上,关沐学习到十一点就睡了。没有熬夜,没有焦虑,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了计划内的复习。
睡前,她在作息表上写下一行字:“周日:休息日,不学习,和关姨在一起。”
字体工整,像一个小小的誓言。
窗外,又下雪了。
静静地,温柔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像一个新的开始,在旧年的尾巴上,悄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