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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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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寒假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雪停了。
关沐走出考场时,天空是一种被洗过的、清透的灰蓝色。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积雪被踩得瓷实,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她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满胸腔——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紧绷后的松弛。
书包里还装着刚考完的物理试卷,但她不想现在对答案。只想慢慢走回家,什么也不想。
“关沐!”林晓晓从后面追上来,“最后一题,你选的A还是C?”
“我选的B。”关沐老实说。
林晓晓哀嚎一声:“完了,我又错了!那道题好难……”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其他考生三五成群地讨论着题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释然和焦虑的特殊气息——考完了,但又忍不住想考得怎么样。
“寒假有什么计划?”林晓晓问。
关沐想了想:“回关姨老家。”
“哇,北方啊!听说那边雪可大了,能堆一人高的雪人!”
“嗯。”关沐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在校门口分别后,关沐没有立刻回家。她绕路去了那家花店——橱窗已经换了陈设,水仙撤下了,换成了年橘和金桔,红彤彤金灿灿的,透着年味。玻璃上贴着手写的“福”字,墨迹饱满。
她站了一会儿,想象着水仙此刻应该正在家里的餐桌上静静开放。那盆花养得很好,又新开了两朵,清香在客厅里若有若无。
回到小区时,天色已经暗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一级级台阶在脚下延伸。关沐走得很慢,书包沉甸甸的,但心情是轻的。
钥匙转动,门开了。暖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回来了?”关肃从厨房探出头,“考得怎么样?”
“还行。”关沐放下书包,“有难的有简单的。”
“嗯。”关肃没追问,“洗手吃饭。今天做红烧肉,庆祝考完。”
餐桌上果然摆着一盘油亮的红烧肉,还有几个家常菜。水仙在桌角静静开着,花瓣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吃饭时,关肃说:“寒假作业后天发,我明天去学校拿。另外,回老家的车票我买好了,后天下午的火车。”
关沐筷子顿了顿:“这么快?”
“早点回去,能多待几天。”关肃给她夹了块肉,“那边冷,你要多带点厚衣服。围巾手套都带上,帽子也戴上。”
“嗯。”关沐应着,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期待——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一个已经成为家人的人一起。
“老家没有暖气,是烧炕的。你可能不习惯。”关肃继续说,“厕所是旱厕,在院子里。洗澡要去镇上澡堂……”
她一样样说着,像在打预防针。关沐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说完这些,关肃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可以留在城里。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我想去。”关沐立刻说,“我想看您说的松树雪景,想滑冰,想吃您说的冻梨和粘豆包。”
关肃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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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关沐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就装下了。厚羽绒服、毛衣、保暖内衣、围巾手套帽子,还有几本书和寒假作业。关肃检查了一遍,又往箱子里塞了个热水袋和一包暖宝宝。
“这些用不上。”关沐说,“我不怕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关肃不容置疑,“北方零下二十度,和你经历的冬天不是一回事。”
下午,关肃去学校拿寒假作业和期末成绩单。关沐一个人在家,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擦桌子,拖地,给水仙换水,把冰箱里容易坏的东西清理掉。
做这些时,她有种奇妙的感觉。这个住了不到三个月的地方,已经让她产生了“家”的责任感。知道哪个角落容易积灰,知道水仙喜欢多少水,知道关肃的茶杯该放在书桌的哪个位置。
关肃回来时,带了厚厚一沓试卷和一本成绩单。
“成绩出来了。”她把成绩单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关沐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张纸。目光直接滑到总分栏——年级第76名。比上次进步了十三名。物理单科85分,保持稳定。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还行吗?”
“很好。”关肃说,“稳步上升。寒假保持住,下学期还能冲。”
关沐松了口气。她把成绩单仔细折好,收进书包里层——这是要带回去给爸爸看的,虽然爸爸看不到了,但她想让他知道。
“作业在这儿。”关肃指了指那沓试卷,“每天定量做,别堆到最后。火车上也可以做一点。”
“火车上要做多久?”
“十四个小时。卧铺,晚上出发,第二天早上到。”
关沐算了算时间。这是她第一次坐长途火车,第一次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
晚上,她们做了最后一顿家常饭,把剩菜清空。关肃检查了门窗水电,关沐给水仙加了足够的水——够它撑到她们回来。
睡前,关沐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关肃在卧室整理行李的细微声响。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瞬即逝。
她睡不着。心里有种悬浮感,像站在跳台上,还没跳,但知道马上就要跳了。
“关姨。”她轻声喊。
“嗯?”声音从卧室传来。
“您睡了吗?”
“还没。”脚步声走近,帘子被拉开一条缝,“怎么了?”
关沐坐起身:“我……有点紧张。”
关肃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柔和了平时严肃的轮廓。
“紧张什么?”
“不知道。”关沐老实说,“就是……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去北方,第一次……”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去另一个家人的家乡。
“我像你这么大时,第一次离家去上大学。”关肃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硬座,下车时腿都肿了。但站在陌生的城市街头,看着完全不一样的天空和建筑,那种感觉……很自由。”
她顿了顿:“紧张是正常的。但紧张背后,往往是新的可能。”
关沐点点头,虽然关肃可能看不见。
“睡吧。”关肃站起身,“明天还要收拾。火车上可以睡,但肯定睡不好。”
帘子重新拉上。关沐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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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比关沐想象中更大、更嘈杂。
巨大的穹顶下,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广播声、脚步声、行李轮子滚动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空气里有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关肃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护着关沐,在人群中穿梭。她的步伐很快,很稳,像一艘破浪的船。
“跟紧我。”她回头说。
关沐紧紧跟着,眼睛忍不住四处看——拖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穿着校服结伴旅行的学生,还有像她们一样大包小包返乡的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
检票,进站,找到车厢。卧铺车厢比硬座安静许多,但也拥挤。关肃的票是中铺和上铺,她把下铺让给了一个带孩子的母亲。
“谢谢您!”那位母亲连声道谢,“孩子太小,爬上爬下不方便……”
“没事。”关肃把行李塞到床底,转头对关沐说,“你睡上铺,我睡中铺。”
关沐爬上上铺。空间很窄,勉强能坐直。床单是白色的,有点硬,但干净。小窗户外是站台的灯光和匆匆的人影。
火车缓缓启动时,关沐趴在窗前看。城市的光影一点点后退,高楼变成剪影,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平房,零星的灯火,最后完全陷入黑暗,只有铁轨旁偶尔闪过的信号灯。
“躺下休息吧。”关肃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要开一夜呢。”
关沐躺下。火车有节奏的摇晃像摇篮,铁轨接缝处规律的“咔嗒”声像钟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这种陌生的移动——身体静止,但世界在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到火车停靠,有人上下车,广播报站名。有一次醒来,看见关肃站在过道的小窗前,背影在窗外流动的黑暗中显得很单薄。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火车正在穿过一片广阔的平原,雪覆盖着田野,一望无际的白。偶尔有村庄掠过,低矮的平房,笔直的杨树,屋顶上炊烟袅袅。
关沐坐起身,往下看。关肃已经醒了,正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望着窗外。
“关姨。”她小声叫。
关肃抬头:“醒了?还有两小时到。下来洗漱吧。”
关沐爬下床。洗脸池前已经排了队,她等了一会儿,用冰冷的水洗了脸,瞬间清醒了。回到车厢时,关肃已经泡好了两碗泡面。
“凑合吃,到了再吃好的。”
面很烫,在寒冷的车厢里冒着白气。关沐小口吃着,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天完全亮了,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把雪地染成淡金色。
“真美。”她说。
“嗯。”关肃也看着窗外,“我小时候,每年寒假坐这趟车回家。那时候火车更慢,要开一天一夜。但每次看到这片雪原,就知道快到家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关沐从未听过的柔软。
吃完面,关肃开始收拾东西。关沐也爬回上铺整理床铺。火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物越来越清晰——出现了厂房,烟囱,然后是城市的轮廓。
广播响起:“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林城站……”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拿行李,穿外套,挤向车门。关肃和关沐等大部分人下去了,才拉着箱子慢慢往外走。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冷空气像一堵墙迎面撞来。关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冷,和南方的湿冷完全不同,是干冽的、锋利的冷,吸进鼻子里有点刺痛。
站台上人潮汹涌。关肃紧紧拉着她的手:“跟紧,别走散。”
她们随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关肃环顾四周,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穿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小肃!”
“二叔。”关肃点头,然后拉过关沐,“这是关沐。关沐,这是二叔。”
“二叔好。”关沐小声说。
二叔打量了她一眼,笑了:“这孩子,跟照片上一样。冷了吧?车在外面,快走。”
停车场里,一辆旧皮卡发动着,排气管冒着白烟。二叔把行李扔上车斗,关肃和关沐坐进驾驶室。车里开着暖气,但还是很冷。
“家里炕烧好了,暖和。”二叔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二婶在家做饭,杀了一只鸡,炖了酸菜。就等你们了。”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公路。两旁是连绵的雪原和光秃秃的树林。天空是那种北方冬日特有的、高远的蓝,阳光明亮但不暖和。
关沐贴着车窗看。一切都和南方不同——树是笔直的白桦和松树,屋顶是陡峭的斜面(为了雪滑下来),连空气的颜色都不一样,清透得像水晶。
“喜欢吗?”关肃问。
“喜欢。”关沐点头,“像画一样。”
车子开了半小时,拐进一个村庄。低矮的砖房,柴火垛,冻着冰的水井,狗在雪地里跑过,留下一串脚印。最后在一座院子前停下。
院子不大,三间平房,红砖墙,木门。烟囱冒着青烟。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屋里跑出来:“到了到了!”
“二婶。”关肃下车。
“哎哟,冻坏了吧?”二婶拉住关肃的手,又看看关沐,“这就是沐沐?长得真俊。快进屋,炕上热乎!”
屋里比外面暖很多。一进门是灶台,连着里屋的火炕。炕上铺着大花褥子,热烘烘的暖气扑面而来。
“脱鞋上炕。”二婶招呼着,“炕头最热,沐沐坐那儿。”
关沐学着关肃的样子脱了鞋,坐上炕。热力透过褥子传上来,瞬间驱散了寒意。她好奇地摸摸炕席——是竹子编的,光滑温润。
“怎么样,暖和吧?”二婶端来两碗热水,“先喝点,饭菜马上好。”
关肃在炕沿坐下,环顾屋子。墙上挂着老照片,柜子上摆着搪瓷缸子,窗户上贴着剪纸。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又有些不一样——更旧了,但也更亲切了。
“二叔二婶身体还好?”她问。
“好着呢。”二婶在灶台边忙活,“就是你二叔腰疼的老毛病,冬天厉害点。你们能回来过年,他高兴,昨晚就没睡好。”
关沐捧着热水碗,小口喝着。水很烫,带着一股柴火味。她看着这一切——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但因为关肃在,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新奇。
午饭很丰盛。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炒土豆丝,还有粘豆包。都是关沐没吃过的味道,但很好吃。
“多吃点。”二婶不停给她夹菜,“正长身体呢。小肃也是,多吃,城里吃的哪有家里香。”
关肃确实吃了不少。她吃饭的样子也和平时不一样——更放松,更随意,甚至允许二叔给她倒了小半杯白酒。
“沐沐喝点?”二叔开玩笑。
“她不能喝。”关肃立刻说,“学生。”
“对对对,学生不喝。”二叔自己抿了一口,“小肃啊,你这一走又是几年。这次多住几天?”
“住到开学前。”关肃说,“带沐沐看看这边。”
“该看看。”二婶说,“这孩子命苦,但也算有福,遇着你了。”
关沐低头吃饭。这样的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在温暖的炕上,在炖菜的香气里,她觉得这句话有了具体的温度。
饭后,二叔二婶收拾碗筷,关肃带关沐去安排住处。
“你睡这屋。”关肃推开西屋的门,“以前我回家就住这儿。”
屋子很小,一张炕,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炕已经烧热了,褥子铺得厚厚实实。窗户上结着冰花,晶莹剔透。
关沐把行李放好,关肃说:“休息一下,下午带你去转转。”
“您呢?”
“我去帮二婶准备晚饭。”
关肃出去了。关沐在炕上坐下,摸摸褥子,又摸摸窗户上的冰花。冰花很美,像蕨类植物的化石,又像羽毛的纹路。
她躺下,炕的热度包裹着她。火车上的疲惫涌上来,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了。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北方的星星好像更亮,更密。
她坐起身,听见外屋传来说话声和炒菜声。还有隐约的香味飘进来。
下炕,穿鞋,推门出去。关肃和二婶正在灶台边忙活,二叔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关肃说:“醒了?刚好,准备吃饭。”
晚饭又是丰盛的一桌。吃饭时,二叔问起关沐的学习。
“听小肃说,你成绩很好?”
“还行。”关沐说。
“要考大学吧?想考哪儿?”
“还没想好。”关沐看了关肃一眼,“关姨说,先努力,分数出来了再说。”
“对,先努力。”二叔点头,“你关姨当年可是我们这儿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那时候全村都来送,放鞭炮……”
他讲起关肃小时候的事,怎么在煤油灯下学习,怎么走十里雪路去上学,怎么考上大学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关肃安静地听着,偶尔纠正一两个细节。
关沐听得入神。她第一次看到关肃的另一面——不是那个严谨的物理老师,而是一个从雪原里走出来的、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女孩。
晚饭后,二叔拿出冻梨和冻柿子,放在冷水里缓着。
“一会儿就能吃了,甜得很。”
关肃带关沐到院子里看星星。没有路灯,没有高楼,星空完整地展开,像一块缀满钻石的黑色天鹅绒。银河清晰可见,横跨天际。
“真美。”关沐仰着头,呵出的白气在星光下袅袅上升。
“嗯。”关肃也抬头看,“我小时候,经常这样看星星。那时候想,宇宙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关肃说,“通过物理,通过教育,通过……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雪夜里,却很有分量。
二叔喊她们进屋吃冻梨。梨子缓好了,外皮是深褐色,咬一口,里面是半透明的冰沙,清甜冰凉。
关沐小口吃着,看关肃和二叔二婶聊天。他们说着方言,语速很快,她听不太懂,但能感受到那种亲人之间的随意和亲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不是三个人守着一间出租屋,而是一大家子人,围着热炕,说着闲话,吃着冻梨。空气里有柴火味、饭菜味、冻梨的清甜味,还有一种叫做“团圆”的味道。
睡前,关肃来给她掖被子。
“炕还热吗?”
“热。”关沐点头,“关姨……”
“嗯?”
“谢谢您带我来这儿。”
关肃的手顿了顿:“睡吧。明天带你去后山,看雪景。”
她关灯出去了。关沐在黑暗里躺着,听见外屋渐渐安静下来,听见二叔的鼾声,听见远处隐约的狗吠。
炕很热,被窝很暖。她蜷缩着,像回到子宫的婴儿。
窗外的星星静静亮着。在这个陌生的北方村庄里,在这个温暖的炕上,她第一次觉得——世界很大,但她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有一个家,在等她。
无论走多远,无论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