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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汛 ...

  •   第十四章:春汛

      返校第一天,关沐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署名,但熟悉的字迹一眼就能认出——是关肃的。里面是手抄的物理公式大全,从力学到光学,从经典物理到近代物理雏形,每个公式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注解,说明适用条件、常见误区、典型例题页码。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看得出是多年前的旧物,但保存完好。

      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高三下学期,是系统整合的时候。不要被题目淹没,要站在公式之上看物理。——关”

      关沐抚摸着那些字迹。有些墨迹已经洇开了,像是曾经被水滴沾湿过。她想起在北方老家的那些夜晚,关肃在煤油灯下整理这些笔记的样子——那时她还是学生,在为自己的未来奋战。

      现在,这份奋战有了新的传承者。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倒计时牌翻到了“100天”,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学生的视网膜上。试卷不再是“张”来计,而是“斤”——各科老师提着装满试卷的塑料袋进教室,像分发战备物资。

      关沐开始失眠。

      起初只是偶尔,后来变成每周两三次。凌晨两点,她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关肃在隔壁卧室平稳的呼吸声。脑海里翻滚着白天的题目: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她用了三种方法还是解不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漏了个负号,英语阅读理解总是错在模棱两可的选项……

      她知道不该这样。关肃说过,睡眠比多做一道题更重要。但身体不听使唤,焦虑像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

      周五凌晨三点,她又醒了。这次她没有躺着硬睡,而是轻手轻脚地起身,拉开帘子,坐到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翻开物理错题本。

      刚写了两行,身后传来声音:“又睡不着?”

      关沐吓了一跳,回头。关肃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醒。

      “我……吵醒您了?”
      “没有。我起夜。”关肃走过来,看了眼摊开的错题本,“第几次了?”
      关沐低头:“第三次这周。”
      “明天周六,去医院看看。”
      “不用,我……”
      “需要。”关肃的语气不容商量,“失眠会影响记忆力和反应速度,比你少做几道题严重得多。”

      周六上午,她们去了医院神经内科。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听完描述后说:“典型的高考焦虑症。药物可以开一点辅助睡眠,但关键是要放松。”

      她看向关肃:“家长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
      “我没有。”关肃说。
      医生笑了笑:“有时候压力不用说出来。一个眼神,一声叹息,孩子都能感受到。”

      开药时,医生特意选了副作用最小的中成药。走出诊室,关沐小声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不用说对不起。”关肃按了电梯,“身体发出信号,我们就处理。这很正常。”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她们的身影——关肃穿着米色风衣,关沐穿着白色羽绒服,像一大一小两个剪影。

      “关姨,”关沐忽然问,“您高考前也失眠吗?”
      “失眠。”关肃看着电梯数字跳动,“还拉肚子,考前一周瘦了八斤。”
      “那怎么办?”
      “我班主任带我去爬山。”关肃说,“不是那种很高的山,就是学校后面的小土坡。爬到山顶,她指着下面的城市说:‘你看,世界很大。高考只是其中一扇门,不是唯一的门。’”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人流涌进来。关肃护着关沐走出电梯,继续说:“那句话没什么特别的,但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好像真的没那么可怕了。”

      她们走到医院门口。早春的阳光很薄,但已经有了暖意。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芽,像绿色的小星星。

      “今天天气好。”关肃说,“我们去爬山吧。”
      “现在?”
      “现在。”

      她们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市郊的西山。山不高,但台阶很陡。关沐很久没运动了,爬了半小时就开始喘气。关肃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时不时回头等她。

      半山腰有个观景台。她们停下来休息。从这里可以看见大半个城市——高楼像积木,街道像血管,车辆像缓慢移动的细胞。更远处是江,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确实……没那么可怕了。”关沐喘着气说。
      关肃递给她一瓶水:“登高望远的好处,就是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渺小了,那些焦虑也就跟着渺小了。”

      她们继续往上爬。越往上,人越少。快到山顶时,关沐看见一棵奇特的树——从岩石缝里长出来,树干扭曲,但枝叶茂盛。

      “它怎么长出来的?”她问。
      “种子被风吹到石缝里,下了雨,就发芽了。”关肃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石头太硬,它只能扭曲着长。但你看,它还是长成了树。”

      关沐看着那棵树。它的根裸露在外,紧紧扒着岩石,像苍老的手。树冠却伸向天空,绿意盎然。

      “像您。”她忽然说。
      关肃愣了愣:“我?”
      “嗯。在石头缝里,也要长成树。”

      关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的、舒展的笑。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很好看。

      “走吧,快到山顶了。”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草地,已经有些人在野餐。她们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风很大,吹乱了头发,但很清爽。

      关沐从背包里掏出药,就着水吞了。关肃看着,没说话。

      “医生说要吃多久?”关沐问。
      “先吃两周看看。如果还睡不着,再调整。”
      “会依赖吗?”
      “按规定剂量不会。”关肃说,“关键是,你要学会和焦虑共存。它不是敌人,是你的一部分。你越抵抗,它越强大。”

      这话很哲学,但关沐听懂了。就像那棵树——不怨恨石头,只是想办法生长。

      下山时,她们走得很慢。夕阳西下,山林镀上一层金边。关沐的手机响了,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沐沐,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了吗?我完全没思路……”

      她低头回复:“等我回家拍给你。”
      关肃看见了:“同学?”
      “嗯。林晓晓,数学不太好。”
      “你经常帮她?”
      “有时候。”关沐收起手机,“她英语好,我们互相讲题。”

      关肃点点头:“挺好。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关肃热了剩菜,简单吃了晚饭。关沐真的觉得累了,不是那种紧绷的疲惫,而是运动后的松弛。

      洗完澡,她按时吃了药。躺下时,关肃站在帘子外:“别想题,想想今天看见的树。”
      “嗯。”
      “晚安。”
      “晚安,关姨。”

      药效很快。关沐感到意识像沉入温暖的水中,缓慢地下沉。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沉下去。

      那一夜,她睡了九个小时,无梦。

      ---

      药物辅助加上每周一次的爬山,关沐的失眠渐渐好转。但新的问题出现了——她在考场上开始紧张。

      第一次模拟考,物理卷子发下来时,她的手心全是汗。笔握不稳,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三遍还没看懂。最后她强迫自己跳过,等做完后面的题再回头,才勉强做完。

      成绩出来,物理只有79分。比上学期期末掉了6分。

      关沐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操场。春天了,跑道边的草开始返青,有学生在踢球,笑声传得很远。

      她坐在看台上,打开物理卷子。错题不多,但都是低级失误——计算错误,单位换算忘了,甚至有一道题她漏看了条件。

      不是不会,是紧张。

      身后传来脚步声。关肃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盒温热的牛奶。

      “王主任说你一下午没回教室。”
      “我在看卷子。”
      “看出什么了?”
      “都是不该错的。”关沐声音发闷。

      关肃拿过卷子,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她说:“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们怎么应对实验误差?”

      关沐抬头。
      “系统误差可以修正,偶然误差不可避免。”关肃指着卷子,“你现在的问题,就是偶然误差。紧张、手抖、看漏条件——这些不是你不会,是状态问题。状态问题,就要用状态的方法解决。”

      “什么方法?”
      关肃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明天开始,每天放学后,来我办公室做一套小题。”

      布袋里是几十张卡片,每张卡片上只有一道物理选择题或填空题,都是基础题。

      “就做一道?”
      “就一道。但有条件——必须限时一分钟,必须一次做对。错了就重做,直到连续十天全对为止。”

      关沐愣住了:“这有什么用?”
      “建立条件反射。”关肃说,“让你的身体记住‘做题=轻松完成’,而不是‘做题=紧张煎熬’。就像运动员赛前训练,不是一直高强度,而是培养肌肉记忆和信心。”

      第二天放学,关沐如约来到办公室。关肃给她一张卡片:“力学,基础题。一分钟,开始。”

      题目很简单:一个滑块在斜面上匀速下滑,求摩擦系数。关沐十秒就解出来了。

      “正确。”关肃记下时间,“明天继续。”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一道题,每天都对。到第七天,关肃增加了难度,题目变成中等难度的小综合题。关沐还是能在一分钟内解出。

      “感觉怎么样?”关肃问。
      “好像……真的没那么紧张了。”关沐说,“因为知道只有一道题,知道肯定能做对。”

      “就是这个感觉。”关肃说,“记住它。考场上紧张时,就回想这个感觉。”

      第二次模拟考前,关肃给了关沐一个小锦囊——是真的锦囊,红色绸布缝的,里面装着一张卡片。

      “进考场前打开。”
      “现在不能看?”
      “不能。”

      考试当天,关沐在考场外打开锦囊。卡片上只有一行字:“你连续十四天做题全对。今天也一样。——关”

      她把卡片握在手心里,走进考场。卷子发下来时,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做题。手还是有些抖,但想到那张卡片,想到连续十四天的全对记录,她慢慢平静下来。

      这一次,她做完了所有题,还检查了一遍。

      成绩出来,物理89分。回到正常水平。

      关沐把锦囊还给关肃时,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没跟我说‘别紧张’。而是教我怎么不紧张。”

      关肃收好锦囊:“空话没用。解决问题,才有用。”

      ---

      春天深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风吹过时哗哗作响。倒计时牌翻到了“50天”。

      关沐的作息表再次调整。睡眠时间增加到七小时,周末的爬山保留,每天的小题训练继续。她不再追求把所有时间填满,而是学会了留白——午休时听一会儿音乐,晚饭后和关肃散步二十分钟,睡前看几页课外书。

      这些留白,反而让学习效率更高。

      四月底的一天,关肃带回来一个消息。

      “学校要拍毕业照,下周五。”
      关沐正在刷题,头也不抬:“嗯。”
      “需要……家长合照。”关肃顿了顿,“你希望我去吗?以家长的身份。”

      关沐笔尖停住了。她抬起头:“可以吗?”
      “可以。王主任协调好了,单独拍一张,不放进班级相册,只给我们自己留。”
      “那……您穿什么?”
      关肃想了想:“那件米白色的衬衫,你上次说好看的那件。”
      关沐笑了:“好。我穿校服。”

      周五下午,阳光很好。摄影师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架起相机,学生们按班级排队。关肃作为班主任,先和全班拍了集体照。

      然后轮到家长。其他学生的父母成双成对地上前,孩子站在中间,笑容灿烂。关沐看着,心里有些酸涩,但更多的是平静。

      终于,王主任叫到:“关沐。”

      关肃从教师队伍里走出来,走到关沐身边。她们站在台阶上,背景是学校的红色教学楼和茂盛的梧桐树。

      摄影师调整着镜头:“家长靠孩子近一点……对,笑一下……”

      关肃有些僵硬。她很少拍照,更少在镜头前笑。关沐悄悄握住她的手,小声说:“关姨,想想山顶那棵树。”

      关肃愣了愣,然后真的笑了。不是摆拍的笑,而是想起那棵树时,自然流露的笑。

      快门按下。

      照片洗出来后,关肃带回家。关沐仔细地看着——照片上,她穿着校服,关肃穿着米白衬衫,两人并肩站着,手牵在一起。背景的梧桐树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她们都在笑。真实的,放松的,像真正的母女。

      关沐把照片装进相框,放在书桌上。水仙已经谢了,她换了一盆茉莉,正打着白色的小花苞,香气清雅。

      “等茉莉开了,高考就到了。”关肃说。
      “嗯。”关沐摸摸花苞,“关姨,高考那天……您会送我去考场吗?”
      “会。”关肃说,“我请假,全程陪你。”
      “那……考完了呢?”
      “考完了,”关肃看着她,“我带你去看海。你说过,没见过海。”

      关沐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关肃说,“我答应过你爸爸,要带你去看更大的世界。海是第一步。”

      窗外的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即将来临。

      关沐翻开倒计时牌:49天。

      数字依然让人紧张,但不再可怕。因为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都有人在她身后。有家可以回,有手可以牵,有未来可以期待。

      就像那棵长在石缝里的树。

      石头很硬,但树还是长出来了。

      向着光,向着天空。

      向着所有可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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