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见 ...


  •   “我对她严格,她能考上一所好大学;可我叫她一声女儿,她能好好度过这一生!”

      教导主任办公室死寂了三秒。然后王主任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锐响。

      “关肃!”他的脸涨红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冷静的行政领导,而是一个被彻底激怒的人,“你知道这句话传到外面去,你会被撕成什么样子吗?!”

      关肃站着没动,背脊挺得笔直。她手里攥着的不只是关沐的档案,还有昨晚打印出来的、女孩胳膊上那些新旧交错的浅白色疤痕的照片——社区心理援助站的记录照片。

      “我知道。”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火的钢,“我知道‘师德红线’四个字怎么写。我知道现在网上动不动就‘人肉’、‘举报’。我还知道去年三中有个老师因为给学生买了个生日蛋糕,被家长举报‘意图不轨’,最后调离了教学岗位。”

      她向前一步,把那些照片拍在王主任的桌子上。

      “那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王主任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这孩子今年十四岁,”关肃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积压太久的愤怒,“她试过三次。三次!而我们学校给她的全部帮助,就是在‘心理健康普查表’上勾了个‘需关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这是社区那边的工作,学校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关肃打断他,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钉子,“不可能越界?不可能真的管一个孩子的死活?王主任,上周三物理小测,关沐考了五十六分。我在她卷子上写了‘放学来办公室重讲’。她来了,讲题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关肃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问她为什么抖。她说‘怕让老师失望’。我问她为什么会觉得让我失望。您知道她说什么吗?”关肃的声音突然轻了,轻得像一片锋利的刀片,“她说,‘因为关老师是这学期唯一一个还会批评我的人’。”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其他老师都对她‘很宽容’,”关肃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作业不交?‘没关系,你情况特殊’。上课睡觉?‘太累了吧,趴会儿’。考试不及格?‘尽力就好’。多温柔啊,多体贴啊,多符合‘关爱特殊学生’的要求啊!”

      她的声音猛然拔高:

      “可这种宽容背后是什么?是放弃!是‘这孩子就这样了,别惹麻烦,平稳送到毕业就行’!没人真的要求她,没人真的指望她——这种温柔才是最大的暴力!”

      王主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不是需要被可怜的对象,”关肃一字一句,“她需要的是有人真的相信她能行,有人会因为她没做到而生气,有人会像对待一个‘正常学生’一样对待她——甚至更严格!因为她的路比别人难走十倍!”

      她拿起关沐的日记抄录页,拍在那些疤痕照片旁边。

      “所以当她在日记里叫我‘春风妈妈’的时候,您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关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我他妈的吓死了!”

      这是她十五年来第一次在领导面前说脏话。

      “我整晚没睡!我在想我是不是越界了,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该立刻终止帮扶计划,是不是该离她远点——为了我的职业生涯,也为了不给她‘错误的期待’!”

      她抹了把脸,手在抖。

      “但今天早上我看到她,她对我笑了。王主任,她来这个学校三个月,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就因为我昨天多讲了两道题,就因为我没跟她说‘没关系’,而是说‘这题必须会’。”

      关肃撑住桌子,身体前倾,盯着王主任的眼睛:

      “所以您现在告诉我,我该选哪条路?是遵守所有规定、保持安全距离、然后看着她某一天真的从教学楼跳下去?还是冒着被全网骂‘矫情’、‘越界’、‘师德有问题’的风险,试着拉住一个正在往下掉的孩子?”

      王主任跌坐回椅子上,摘下眼镜,用力揉着脸。良久,他说:

      “关肃,你这样会毁了自己的。”

      “我知道。”关肃直起身,平静下来了,那是一种做出选择后的彻底平静,“但如果教育就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掉下去却不敢伸手——那我这十五年,才真的白干了。”

      ---

      当天下午,流言已经传遍了教师办公室。

      “听说了吗?关肃在主任办公室拍桌子……”
      “为了那个特困生?至于吗?”
      “说是叫什么‘春风妈妈’,哎哟,肉麻死了……”
      “搞不好是心理补偿,她不是一直没孩子吗?”
      “嘘,小声点……”

      关肃端着茶杯走进来时,议论声戛然而止。几个年轻老师尴尬地低头改作业。资历老些的同事则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不赞同,也有看热闹的。

      她像什么都没听见,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盒润喉糖,底下压了张字条:“少说话,多喝水。——老赵”

      老赵是隔壁班的数学老师,还有两年退休。关肃把糖收进抽屉,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

      但这份暖意没持续多久。

      第三节课间,王主任又把她叫去了。这次办公室里多了个人——分管德育的副校长。

      “关老师,坐。”副校长的笑容很官方,“早上的事,王主任跟我汇报了。你的出发点,学校是理解的,也是肯定的。”

      “但是?”关肃直接问。

      副校长笑容不变:“但是方式方法,可能还需要商榷。你知道,现在网络环境复杂,家长群体也敏感。‘春风妈妈’这种称呼,如果传到外面去,被误解、被曲解的可能性很大。”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帮扶计划可以继续,但需要做一些调整。第一,以后所有辅导必须在开放场所进行,比如图书馆阅览区。第二,每周的交流要有简要记录。第三——”

      他顿了顿:“这个称呼,最好还是不要用了。对学生的影响也不好,容易产生过度依赖。”

      关肃看着那份《帮扶计划补充规定》,纸张崭新,墨迹刚干。她抬起头:

      “如果我不同意呢?”

      副校长和王主任对视一眼。

      “关老师,”副校长的笑容淡了,“这不是针对你个人。学校要保护老师,也要保护学生。规范的流程,对双方都是一种保护。”

      “保护谁?”关肃问,“保护学校不惹麻烦吧?”

      “关肃!”王主任喝止她。

      副校长摆摆手,依然保持着风度:“我理解你的情绪。但教育是系统工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这样吧,规定先试行两周,我们看看效果。你也冷静冷静。”

      关肃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了。

      她没说话,拿起那份规定,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几个学生正打闹着跑过,笑声清脆响亮。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她知道自己正站在某个临界点上,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深渊。

      下午最后一节物理课,关肃走进教室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学生们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好奇,有些人在窃窃私语。前排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关老师,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关肃把课本放在讲台上,声音平静,“打开书,第87页。今天讲牛顿第三定律。”

      她的余光瞥向最后一排。关沐低着头,耳朵通红。显然,她也听到了什么。

      课讲到一半时,关肃在黑板上写下那句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她转过身,面向全班:

      “这个定律有个很重要的引申——你想得到什么,就要先付出什么。你想被温柔以待,就先温柔待人。你想被信任,就先信任别人。”

      她的目光扫过关沐,女孩正抬头看着她。

      “但这很难,”关肃继续说,“因为付出可能没有回报,信任可能被辜负,温柔可能被践踏。物理定律很公平,但人心不是。”

      她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所以大多数人会选择安全的方式——少付出,少期待,少冒险。这没错,这是人的本能。”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但总有些人,”关肃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会选择去做那个先伸出手的人。哪怕可能被推开,可能被误解,可能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她看着关沐,也看着全班每一个学生:

      “不是因为傻,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他们相信——总有一些东西,比‘安全’更重要。”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沉默地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没有人像往常那样喧闹。关沐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挪到讲台边。

      “老师……”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听说……因为我,您被领导批评了……”

      关肃正在擦黑板,动作顿了顿。

      “谁说的?”

      “同学们都在传……”关沐的眼泪掉下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写那些,不该叫您……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安全感,正在迅速崩塌。

      关肃放下板擦,转过身。她没有递纸巾,没有摸头,只是平静地问:

      “你后悔写那些话吗?”

      关沐愣住,抽噎着摇头。

      “那你后悔那么叫我吗?”

      女孩用力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那就不需要道歉。”关肃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您——”

      “我的选择,是我的事。”关肃打断她,语气坚决,“我选择怎么对待你,我选择说什么、不说什么,我选择承担什么后果——这些都是我的决定,和你无关。”

      她看着女孩哭花的脸,终于放软了语气:

      “关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对得起我给你的信任。把物理学好,把成绩提上去,将来考个像样的大学,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明白吗?”

      女孩拼命点头,想说什么,但哭得说不出来话。

      “好了,”关肃拿起自己的包,“今天作业最后一题比较难,我送你到公交站,路上给你讲。”

      “可是规定……”关沐怯生生地说,“我听说学校有新规定……”

      关肃走到教室门口,回过头。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规定是死的,”她说,“人是活的。”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注定会被传出去、会惹来更大麻烦的话:

      “如果连保护一个孩子都要看规定允不允许——那这规定,不要也罢。”

      走廊的光把她和女孩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几个还没离开的学生躲在拐角处,偷偷举着手机。

      关肃看见了,但没停下脚步。

      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风暴真的要来了。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伪装了十五年那个“完美教师”的面具,终于可以彻底扔掉了。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前夫发来的又一条消息:“你疯了?整个校友群都在传你的事!”

      关肃想了想,回复了八个字:

      “我没疯,我只是醒了。”

      然后她关机,把手机扔回包里。伸出手,轻轻搭在关沐单薄的肩膀上。

      “走吧,”她说,“题还没讲完呢。”

      夜幕正在降临,但有些光,一旦点燃,就再也不会熄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