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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逆风 ...


  •   “关老师,你上热搜了。”

      早上六点二十七分,关肃刚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教师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教语文的年轻老师刘薇举着手机冲进来,脸色煞白。

      关肃的手很稳,热水注入茶杯,碧螺春的叶片在杯底缓缓舒展。

      “哪个词条?”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教师让学生叫妈妈算师德沦丧吗’”刘薇念出标题,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视频……是昨天放学时在走廊偷拍的。你最后那句话很清晰——‘如果连保护一个孩子都要看规定允不允许——那这规定,不要也罢’。”

      关肃盖上保温杯。茶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拍摄角度呢?”

      “侧后方,看不清关沐的脸,主要拍的是你的背影和声音。”刘薇把手机递过来,“评论已经过万了。前排热评……”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关肃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热评第一:“这种自我感动的老师最可怕,把学生当情感寄托,心理扭曲了吧?”
      点赞2.3万。

      热评第二:“支持老师!现在孩子心理问题这么多,就是因为缺少真心关爱的人!”
      点赞1.8万。

      热评第三:“笑了,真关心学生就默默关心,需要让学生叫妈妈?妥妥的情感绑架。”
      点赞1.5万。

      往下滑,是更尖锐的言辞:
      “没孩子的老女人找存在感罢了。”
      “教育界的PUA高手。”
      “这要是我孩子老师,我立刻去学校投诉。”

      关肃把手机递回去:“知道了。”

      “知道了?!”刘薇的声音拔高,“关老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教育局一定会介入,学校必须给说法,家长群里已经炸了!王主任刚才在走廊打电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刘老师。”关肃打断她,抬起眼睛,“第一节课是你的早读吧?还有三分钟打铃。”

      刘薇愣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匆匆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上,早起的鸟儿在叫。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关肃打开电脑,登录邮箱。三封未读邮件,发件人都是学校办公室,标题带着红色的“紧急”标志。

      她没点开,而是先点开了班级成绩分析系统。上周的物理小测,关沐的分数从56提到了67。虽然还是不及格,但选择题正确率提高了30%。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第一封邮件。是校办发的正式通知:“关于近期网络舆情的情况说明及工作要求”。措辞严谨,要求所有教师“谨言慎行”,“不传播、不扩散、不讨论”,并“积极配合学校后续调查工作”。

      第二封是教学处发的:“关于规范师生交流的补充提醒”。列出了七条“注意事项”,包括“避免单独相处”、“避免肢体接触”、“避免使用亲密称谓”等。

      第三封是王主任私人发的,只有一句话:“今天别去班里,等我通知。”

      关肃移动鼠标,光标悬在三封邮件的“删除”键上。停顿了三秒,最终只是关掉了页面。

      七点整,早读铃响。走廊里传来学生们奔跑的脚步声,书包甩在肩上的声音,少年人特有的、永远精力过剩的喧哗声。

      关肃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嘴角的线条坚毅——是那个工作了十五年、从未出过差错的关老师。

      她拿起物理课本和教案,走向教室。

      “关老师!”走廊尽头,王主任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我不是让你等我通知吗?”

      “等什么通知?”关肃脚步不停,“今天周二,第一节是我的物理课。课表是学期初就排好的。”

      “你——”王主任拦住她,压低声音,“现在这情况,你进教室合适吗?学生们会怎么看你?家长会怎么想?”

      关肃停下脚步,转过身:“王主任,如果因为网上有人骂我,我就不敢去上课——那才真的不合适。我是老师,上课是我的工作。”

      “可学生们会议论你!会影响课堂纪律!”

      “那就让他们议论。”关肃说,“正好,我可以跟他们讲讲牛顿第三定律的另一层意思——每个言论都是一次作用力,而你要承受的反作用力,取决于你有多坚定。”

      王主任看着她,眼神复杂:“关肃,你到底图什么?”

      这个问题很轻,却重得让关肃沉默了几秒。

      “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个很淡的笑容,“图一个孩子昨晚给我发短信,说她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图她告诉我,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解出物理压轴题。”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递给王主任。

      短信界面,凌晨一点十四分:
      “关老师,题解出来了。我用了您说的分解力的方法。答案是3.6N对吗?”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又一条: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只是……太高兴了。”

      王主任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

      “她凌晨一点多还在做题,”关肃收回手机,“因为她终于相信,有人会为她的进步高兴。王主任,您知道这种‘相信’对一个孩子来说,值多少钱吗?”

      没等回答,她已经转身走向教室。

      高二(7)班的教室在前方二十米。走廊两侧,其他班的学生从窗户里探出头,眼神各异——好奇的、探究的、兴奋的、同情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

      “就是她……”
      “看着挺正经的啊……”
      “听说那个学生叫她妈妈诶……”

      关肃像没听见。她推开教室门。

      喧闹声戛然而止。

      四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有人低下头假装看书,有人眼神躲闪,有人毫不掩饰地打量。最后一排,关沐的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

      关肃走上讲台,放下课本。粉笔灰在晨光中飞舞。

      “上课。”她说。

      稀稀拉拉的“老师好”。

      “打开课本第89页,今天我们继续讲牛顿定律的应用。”她的声音平稳有力,“但在开始之前,我有三件事要说。”

      全班屏住呼吸。

      “第一,”关肃环视教室,“关于最近网络上的视频和讨论,是真的。视频里是我,话也是我说的。”

      有学生倒抽一口冷气。

      “第二,”她继续说,“我确实在私下帮助关沐同学学习,也确实允许她用‘春风妈妈’这个称呼——在非公开场合,在必要时。这是我的个人选择,与学校规定无关。”

      关沐的头更低了,肩膀在抖。

      “第三,”关肃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关沐同学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一个努力学习、尊重老师、正在艰难进步的好学生。如果有人因为这件事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

      “那你要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教室里死寂一片。窗外的鸟叫声格外清晰。

      “好了,”关肃转身,拿起粉笔,“现在开始上课。昨天我们讲到,当一个物体受到多个力的作用时……”

      她开始在黑板上画图。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坚定,像某种宣誓。

      起初,学生们还心不在焉,眼神飘忽。但关肃的课太扎实了——逻辑清晰,讲解透彻,例题典型。渐渐地,有人开始记笔记,有人举手提问,有人小声讨论。课堂的节奏被一点点拉回正轨。

      这就是关肃的魔法:在知识的绝对权威面前,一切杂音都会暂时退却。

      下课前五分钟,她照例布置作业。然后她说:

      “还有,这周五的随堂小测,难度会比较大。主要考察受力分析的综合性应用。不及格的同学,放学后留下来,我重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关沐:“所有人,一视同仁。”

      铃声响了。

      关肃收拾教案,学生们陆续离开。没有人敢多停留,只有几个女生经过讲台时,小声说了句“老师再见”,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等人都走光了,关沐才磨蹭着站起来,走到讲台边。

      “老师……”她的声音哑了,“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关肃打断她,“昨晚那道题,答案是3.6N,你算对了。”

      关沐的眼睛亮了零点一秒,又暗下去:“可是网上那些人……他们骂您……”

      “让他们骂。”关肃合上教案,“我教了十五年书,如果连几句骂都承受不住,早该辞职了。”

      “但是学校……”关沐的眼泪掉下来,“我听说,学校要处分您……”

      关肃的手顿了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女孩通红的眼睛:

      “关沐,你听过一句话吗?‘教育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女孩点头,抽了抽鼻子。

      “但没人告诉你,”关肃轻声说,“树在摇动时会遇到逆风,云在推动时可能撞上高压,灵魂要唤醒另一个灵魂——得先把自己烧得足够亮。”

      她拿起包:“今天放学后,老地方。我给你讲小测的重点题型。”

      “可是规定……”关沐怯生生地说,“学校不是出了新规定吗?”

      关肃走到教室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

      “规定是绳子,”她说,“可以拉住掉下去的人,也可以绑住想前进的人——取决于你怎么用它。”

      她离开教室,高跟鞋踩在走廊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到办公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王主任,副校长,还有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是教育局纪检组的李组长。

      “关老师,坐。”副校长的笑容比昨天更官方,“这位是教育局的李组长,想了解一下情况。”

      关肃坐下,腰背挺直。

      李组长翻开笔记本,没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关老师,视频里的内容属实吗?”

      “属实。”

      “‘春风妈妈’这个称呼,是你主动要求的,还是学生提出的?”

      “学生提出的,我允许了。”

      “在什么场合使用?”

      “私下辅导时,非公开场合。”

      “你认为这种称呼符合教师职业道德规范吗?”

      关肃沉默了两秒。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

      “李组长,”她抬起头,“《中小学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第三条是‘关爱学生’。第四条是‘教书育人’。如果允许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用一个称呼建立情感联结,能让她更愿意学习、更相信未来——您认为,这违背了哪一条?”

      李组长皱了皱眉:“规范要求教师‘保持适当距离’。”

      “多远的距离算‘适当’?”关肃问,“远到看着她成绩下滑不敢管?远到知道她心理有问题不敢问?远到明明看见她在往下掉,却因为‘规定’不敢伸手?”

      “关老师,”副校长的声音沉下来,“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关肃说,“我在尽一个教师的本分——教书,育人。如果这有错,那我认。”

      李组长合上笔记本:“我们会综合调查。在这期间,学校建议你暂时停课——”

      “我拒绝。”关肃说。

      三个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王主任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拒绝停课。”关肃一字一句,“我的学生马上要高三了,物理是他们的弱科。这时候换老师,会影响他们的复习节奏。而且,”她看向李组长,“如果我停课,舆论会怎么解读?‘问题教师被停职调查’?那关沐在学校还待得下去吗?”

      “这是为了保护你!”王主任声音提高了。

      “我不需要这种保护。”关肃站起身,“我需要的是站在讲台上,完成我的工作。”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一饮而尽。

      “李组长,调查可以继续。需要谈话,我随时配合。需要材料,我全部提供。”她放下杯子,“但我不会离开我的学生——一天都不会。”

      走出办公室时,她听见副校长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太不像话了!”

      走廊里,几个年轻老师远远站着,眼神复杂。有人对她竖起大拇指,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迅速别开脸。

      关肃视而不见。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下午的课件。

      屏幕右下角,微信图标在闪烁。是一个毕业后很多年没联系的学生发来的消息:
      “关老师,热搜我看到了。高二那年我爸妈离婚,我差点退学,是您每天留我补课,还给我买午饭。您从来没让我叫过您什么,但我在心里叫了您一千次妈妈。挺您。”

      关肃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开回复框,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

      窗外的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桌面上摇晃。远处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少年们的笑声随风飘来。

      关肃深吸一口气,点开下一个PPT。

      风暴还在继续,但树只要扎根足够深,就不会被连根拔起。

      而有些雨,哪怕逆着风,也要落向干涸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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