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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十楼坠落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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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感最先袭来。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刮得脸颊生疼。肖若云睁着眼,看见三十层楼下的街景在急速放大——玩具车般的汽车,蚂蚁似的人影,灰色的马路像一张巨口向她张开。
真奇怪,她竟能看得这么清楚。
上一秒,她还在天台边缘,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余额:0.00元】。林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若云,钱我会还的……你再帮我想想办法,就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她已经记不清是第几个最后一次。
七年恋爱,四年婚姻。她掏空了父母给的嫁妆,搭上了自己工作六年的全部积蓄,甚至偷偷抵押了父母留给她的小公寓。换来的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创业失败”、“投资失利”、“朋友急用”。
直到今天,她在商场看见他搂着另一个女人的腰,那女人手上的包,是她上个月卖了自己最后一条项链换来的三万块钱,他说是“应酬急需”。
她没有闹,没有上前质问。
只是平静地走回家——那个租来的、即将到期的小单间,收拾好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其实也不过一个行李箱。然后爬上了这栋写字楼的顶楼。
手机响了,是母亲。她没接。
风声灌满耳朵,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她拿到京城财经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父亲高兴地喝了半斤白酒,母亲搂着她哭,说我们家若云真有出息。
那时候的天,蓝得像是水洗过。
那时候的她,以为未来全是鲜花和星光。
砰——
剧烈的撞击从脚底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疼痛还没来得及蔓延,视野就迅速暗了下去。
也好。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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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云?若云!醒醒,该填志愿了!”
有人轻轻推着她的肩膀。
肖若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血肉模糊的街道,而是熟悉的原木书桌。桌面上摊着厚厚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书页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翻动。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僵硬地低头。
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睡裙,裙摆处还有她高中时不小心勾破的小洞——母亲缝过,针脚细密。手背上没有长期打点滴留下的青紫,皮肤光滑紧致,手指纤长。
这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这是二十年前她的手。
“妈……妈?”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哎,在这儿呢。”母亲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四十多岁的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些深深的皱纹,头发乌黑,只在鬓角有几根不易察觉的白丝,“昨晚又熬夜看书了吧?快把牛奶喝了,清醒清醒。今天可是最后一天填志愿了,得慎重。”
肖若云死死盯着母亲,眼眶瞬间通红。
她记得,前世母亲为了帮她还林浩欠的债,五十多岁还在超市做理货员,腰伤复发也不敢请假。父亲更是到处打零工,不到六十岁就满头白发。
“妈……”她扑上去,紧紧抱住母亲,泪水汹涌而出。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母亲有些无措,轻轻拍着她的背,“做噩梦了?别怕别怕,妈在这儿呢。”
是梦吗?
那三十层楼下坠的十几秒,那骨骼碎裂的剧痛,那最后时刻涌入脑海的、满是遗憾和悔恨的一生——会是梦吗?
“今天……今天是几号?”她松开母亲,声音嘶哑。
“六月二十五啊。你这孩子,真学糊涂了?”母亲把牛奶塞进她手里,“快喝,凉了伤胃。”
六月二十五。
2003年6月25日。
高考结束后的第十五天,志愿填报截止日。
肖若云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电子日历——那种红色数字跳动的老式日历。没错:2003.06.25。
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二十年前,人生最重要的分岔路口。
“妈,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行,那你快点决定啊。你爸说尊重你的选择,但你分数这么好,京城财经大学肯定稳的。”母亲摸摸她的头,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肖若云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她闭上眼,前世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大二那年认识林浩,被他温柔体贴的表象迷惑。毕业后不顾父母反对,跟着他去了南方的城市。他说创业,她拿出所有积蓄;他说扩大规模,她说服父母把养老钱拿出来;他说资金链断裂,她熬夜做兼职帮他还债……
十一年。
她最好的十一年,全都喂了狗。
不,连狗都不如。狗至少知道感恩。
肖若云睁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燃起。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几个时间节点:
【2003.09 入学京城财经大学——必须去】
【2004.03 林浩第一次联系我——拉黑】
【2005.06 父亲被堂叔忽悠投资失败——阻止】
【2007.11 母亲查出子宫肌瘤早期——提前检查】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
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前世与她几乎没有交集,却在她最狼狈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那是在一场行业峰会上,她已经三十出头,穿着廉价的西装裙,作为林浩公司的“财务代表”参会——实际上就是来拉投资的。林浩说,她长得好看,投资人会多给点面子。
她在洗手间补妆时,听见隔间外两个女人聊天:
“……所以说啊,陆易这种男人真是绝种了。公司做到百亿级别,夫人去世三年,多少人往上扑,他看都不看一眼。”
“听说他夫人是癌症走的?那时候陆总才三十五吧?”
“是啊,从那以后就一心扑在工作上,绯闻都没有。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续弦,他说,这辈子有那一个人就够了。”
肖若云当时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惫,心里空落落地想:这样的男人,世间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陆易。
京城财经大学杰出校友,比她高两届的学长。前世她入学时,他应该已经大三了。只是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对大学恋爱的憧憬,根本没关注过什么学霸学长。
后来,她零星听过他的故事:毕业后进入一家互联网公司,三年做到高管,五年后辞职创业,公司上市时他才三十二岁。再后来,就是夫人病逝、他终生不娶的传闻。
肖若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一个念头疯狂地、不容抗拒地涌上来——
如果……如果她能改变这一切呢?
如果她能提前遇见他,阻止他夫人的悲剧,成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呢?
一个手握未来二十年记忆的人,和一个注定会登顶的男人。
这难道不是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最大补偿吗?
肖若云深深吸了口气,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写下:
【此生三大目标】
一、守护家人平安健康,绝不重蹈覆辙
二、嫁给陆易,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三、助他避开遗憾,登上更高峰
写完后,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撕下这一页,折好,塞进抽屉最深处。
这不是少女怀春的幻想。
这是她向命运宣战的战书。
窗外的阳光正好,蝉鸣聒噪。2003年的夏天,热浪刚刚开始翻涌。
肖若云拿起志愿表,在“第一志愿”栏,一笔一划地写下:
【京城财经大学,金融学专业】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这一次,她不仅要去这所学校。
还要在那里,改写两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