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镜中十八岁的少女 ...
-
牛奶杯放在桌上，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肖若云没有喝。她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房间角落的穿衣镜。那是母亲结婚时的嫁妆，红木边框有些掉漆，镜面右上角有道不明显的划痕。
镜子里的人影逐渐清晰。
十八岁的脸。
皮肤光洁紧致，没有后来熬夜加班留下的黑眼圈，没有因长期焦虑而生出的法令纹。眼睛很亮，是那种未经世事的清澈，但此刻眼底深处却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寂。长发及腰，发尾带着天然微卷——后来她为了显得干练，剪成齐耳短发，林浩说那样“像教导主任”。
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凉的。
又缓缓触上自己的脸颊。
温的。
她扯动嘴角，镜中人也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介于哭与笑之间的表情。然后她猛地抬手，狠狠掐了自己手臂内侧一把——
疼。
尖锐清晰的疼。
“不是梦……”她喃喃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真的不是梦。”
心脏开始狂跳，血液冲上耳膜。她扶着镜框，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后来变成放声大哭。
哭那从三十楼坠落的十几秒。
哭那被骗光积蓄后银行卡里刺眼的零。
哭父母苍老的脸和佝偻的背。
哭自己愚蠢的、廉价到尘埃里的十一年。
哭声渐渐平息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脸上已没有泪痕。她重新看向镜子，这次眼神变了。
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生生剥离，露出了底下坚硬的、闪着冷光的骨骼。
“肖若云。”她对着镜中人说，“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
书桌抽屉深处有个铁皮糖果盒，是小学时装幸运星用的。她打开盒子，倒出几颗褪色的纸星星，拿出压在底下的一本硬皮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娟秀的少女字迹：【2002年9月1日，高中最后一年开始了！要加油考上好大学！】
她直接把这一页撕掉。
从笔筒里抽出最顺手的钢笔，在崭新的一页顶部写下日期：【2003年6月25日，重生第一天。】
然后开始列清单。
【需要立即处理的事项：】
1. 彻底切断与林浩的联系
2. 阻止父亲投资失败（关键时间：今年8月？需确认）
3. 确保京城财经大学录取（分数足够，志愿已填）
4. 搜集陆易相关信息
5. 启动资金筹备（压岁钱约2000元，暑期可打工）
笔尖在“林浩”二字上重重顿了一下，墨迹晕开一小片。
前世，林浩是在她大二上学期，通过高中同学群加的她□□。那时他复读一年，考上了邻省一所二本学校，在群里抱怨学校不好、专业没前途。她好心安慰了几句，他便私聊她，一来二去……
这次不会了。
正想着，楼下客厅的电话响了。
母亲接起电话：“喂？……哦，林浩啊。找若云？她刚醒呢，你等等啊——”
肖若云浑身一僵。
这么快？
她猛地想起，前世的今天，林浩确实打过电话。那时她刚拿到不错的分数，兴奋地跟所有朋友分享喜悦。林浩在电话里祝贺她，还说他决定复读一年，明年要考到她所在的城市。
当时她觉得他好有上进心。
现在想想，不过是他瞄准猎物的第一步试探。
“若云！电话！”母亲在楼下喊。
肖若云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每走一步，心跳就平复一分。走到电话机旁时，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妈，您先去忙吧，我说一会儿。”
支开母亲后，她拿起听筒：“喂。”
“若云！恭喜你啊！”林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年轻，有活力，带着刻意的爽朗，“听说你考了621分？太厉害了！京城财经大学稳了吧？”
肖若云没说话。
“若云？你在听吗？”
“在听。”她的声音很平静，“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的冷淡：“也没什么事……就是为你高兴。对了，我决定复读了，明年一定考到北京去！到时候咱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
肖若云看着电话机旁日历上印着的牡丹花图案，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复读是大事，你要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为了你……为了更好的未来，值得！”他语气热切，“若云，等我一年，好吗？一年后我们北京见！”
胃里突然涌上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记得，前世他说完这句话后，她感动得一夜没睡好。后来他复读期间所有的资料费、补习费，都是她省下生活费寄过去的。
“林浩。”她打断他，“我马上要出门了。没什么事的话——”
“等等！其实……有件事想问问你。”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我复读的补习班，学费还差一点……你能不能先借我五百？我爸妈最近手头紧，我保证一有钱就还你！”
来了。
比前世早了三个月，金额也小得多。大概是因为刚认识，不敢要太多。
肖若云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五百块是吗？”她说，“现金？”
“对！现金最好！”他声音里透出惊喜，“你、你答应了？”
“明天下午两点，新华书店门口见。”她说，“我拿给你。”
挂断电话后，肖若云站在原地，看着电话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
傍晚父亲下班回家时，手里拿着一张彩色宣传单。
肖若云正在厨房帮母亲剥毛豆，瞥见父亲把那宣传单小心地压在茶几玻璃板下，还特意调整了下位置。
她的动作停住了。
“爸，那是什么？”她擦擦手走过去。
“哦，你堂叔推荐的。”父亲兴致勃勃地指着宣传单，“新型养殖项目，‘公司+农户’模式，一年回本，年化收益20%以上。你看，这公司还有政府颁发的示范基地牌子呢。”
肖若云拿起宣传单。
花花绿绿的印刷，夸张的收益数字，各种看似权威的认证印章——和前世那张一模一样。
她记得特别清楚。三个月后，父亲瞒着母亲投了五万块钱进去，那是家里大半积蓄。半年后公司跑路，父亲一夜白头，母亲气得病倒。堂叔躲着不见人，只说“投资有风险”。
“爸。”她的声音有点紧，“您想投？”
“先了解了解。”父亲搓搓手，“你堂叔说，他投了三万，第一个月就拿到两千分红。咱们要是投五万，一个月就多一千块收入呢。你大学学费生活费就不用愁了。”
“爸。”肖若云放下宣传单，直视父亲的眼睛，“您还记得我高二时，隔壁王叔叔家的事吗？”
父亲一愣：“王叔叔？什么事？”
“他投资了一个‘光伏发电扶贫项目’，也是高回报，还组织去基地参观过。”肖若云一字一句地说，“后来呢？公司卷款跑路，王叔叔报警到现在还没结果。他老婆气得差点跳楼，记得吗？”
父亲的表情僵住了。
“这个养殖项目，和王叔叔那个太像了。”她指着宣传单上的几个关键词，“‘政府扶持’、‘零风险’、‘稳赚不赔’……天下哪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如果有，凭什么轮到我们普通老百姓？”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老肖，我觉得若云说得有道理。你堂叔那个人，以前就爱搞些虚头巴脑的……”
“可是你堂叔说——”父亲还在挣扎。
“堂叔说，堂叔说。”肖若云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尖锐，“堂叔要是真那么靠谱，他自己怎么不把房子卖了全投进去？他只投三万，却怂恿您投五万，您不觉得奇怪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父亲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些困惑。他觉得女儿今天有点不一样——不是青春期孩子对大人的那种反驳，而是一种……过于清醒的、近乎冷酷的洞察。
“那……”父亲犹豫着，“我再看看？”
“别看了。”肖若云从玻璃板下抽出宣传单，三两下撕成碎片，“这种骗局，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碎纸片落进垃圾桶时，她看见父亲脸上闪过心疼、不解，但最终变成妥协。
“行吧行吧，听你的。”父亲嘟囔着坐回沙发，“女儿大了，管起老子来了。”
肖若云转身回厨房，背对父母时，才允许自己长长松了口气。
第一个坎，暂时跨过去了。
---
夜深人静时，肖若云锁上房门，打开了家里那台笨重的台式电脑。
拨号上网的刺耳声响过后，她打开浏览器，在仅有的几个门户网站论坛里搜索“京城财经大学 陆易”。
相关信息很少。毕竟2003年，网络社交还远未普及。
但她在一个本地校友论坛里，找到了一个ID叫“LY”的用户。帖子不多，最新的一条是半年前发的，主题是：【关于第三方支付在电子商务中的可行性探讨】
点进去，内容很简短，只有几段文字，却精准指出了当时支付环节的痛点：信任缺失、流程繁琐、银行网关不开放。
回帖的人大多嘲讽：“异想天开”、“谁会把钱交给网站”、“银行怎么可能配合”。
只有发帖人自己回复了一句：【时间会证明。】
肖若云盯着那四个字，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是他。
一定是。
她滚动鼠标，把整个帖子内容截图——用最笨拙的方式：按PrintScreen键，打开画图软件粘贴保存。图片分辨率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见。
窗外传来夏夜的虫鸣。
她关掉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摸黑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陆易，京城财经大学2001级，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专业（待核实）。目前大三。特点：对互联网商业有超前洞察，性格冷静，有韧性。】
笔尖停顿片刻，又补上一行：
【接近策略：考入同校同院系，加入相关社团，以“思想共鸣”为先导。】
合上笔记本时，她指尖拂过封皮，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枕头下压着明天要用的东西：一个老旧但还能用的随身听，一盘空白磁带，还有三张百元钞票——那是她去年攒下的压岁钱。
五百块？她会给。
但她要换回来的，是彻底斩断这条毒蛇的机会。
肖若云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光斑，随着窗外树影摇曳而微微晃动。
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十八岁的灵魂。
这颗心曾碎成粉末，如今被强行粘合起来，每一道裂缝里都浇筑着冰冷的决心。
她闭上眼，轻声说：
“明天见，林浩。”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刀刃划过寒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