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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上的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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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的清晨,空气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肖若云站在卧室中央,脚边是一个半旧的深蓝色行李箱,和一个同样颜色的双肩背包。这就是她全部的行李。
母亲红着眼眶往箱子里塞第六袋牛肉干:“北京干燥,多喝水……这是妈自己晒的柚子皮,泡水喝清火……”
“妈,够了。”肖若云轻轻按住母亲的手,“学校什么都能买到。”
“那怎么一样……”母亲声音哽咽,又拿出一个鼓囊囊的红包,“这五千块钱你拿着,别省着,该吃就吃,该穿就穿。”
肖若云没接:“爸不是给了一万块生活费吗?足够了。”
“那是你的学费生活费,这是妈另外给你的。”母亲硬塞进她背包内侧口袋,“女孩子出门在外,身上要多备点钱。万一……万一遇到什么事……”
“不会遇到什么事的。”肖若云拥抱母亲,在她耳边轻声说,“妈,我会照顾好自己。您和爸也是,按时吃饭,别省钱。股票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年底等我的好消息。”
父亲提着两大袋水果站在门口:“火车上吃,跟同学分分,处好关系。”
“爸,火车上就三十个小时,吃不完这么多。”肖若云失笑,但还是接过来。
最终精简成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袋水果。父亲执意要送她去火车站,母亲送到小区门口就停住了——她怕自己哭出来。
出租车驶离时,肖若云从后窗看见母亲还站在那里,一直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转回身,坐直,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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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人声鼎沸。
2003年的绿皮火车还是长途出行的主力。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哭闹的孩子,扯着嗓子喊话的乘客。空气里有泡面味、汗味、煤烟味。
父亲帮她托运了行李箱——这趟K字头列车,从家乡到北京要三十一小时,硬座。前世她哭闹着要买卧铺,父亲为难地说卧铺贵一倍,最后折中买了硬卧上铺。这次她主动要了硬座,说想体验生活。
“找到座位就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把车票和零钱塞进她手心,“记住啊,在火车上别跟陌生人说太多话,钱分开放,睡觉时包抱怀里……”
“知道了爸。”肖若云抱了抱父亲,“您回去吧。”
父亲眼眶也红了:“好好学,别惦记家里。”
汽笛长鸣。
肖若云拎着背包和水果袋挤上车。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过道也堆着行李。她的座位靠窗,23号。放好行李坐下时,邻座的人都看了她一眼——一个独自出远门的年轻女孩,难免引人注意。
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斜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印有“科技大学”字样的T恤,戴着眼镜,正在看一本《计算机组成原理》。旁边过道位置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脚边放着两大袋土特产。
火车缓缓启动。
站台上送行的人群向后移动,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了。
肖若云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八月的南方依旧葱茏,水稻田绿得发亮,远处有水牛和白鹭。
她摸了摸背包内侧那个硬皮笔记本。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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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一个人去北京啊?”对面的阿姨递过来一个橘子,“上大学?”
肖若云接过橘子:“嗯,去读书。”
“哪个学校?”
“京城财经大学。”
“哎哟,好学校!”阿姨眼睛亮了,“我侄女也在北京读书,政法大学。你学什么专业?”
“金融。”
“金融好啊,将来挣大钱。”阿姨热情地说,“你爸妈怎么不送你?第一次出远门吧?别怕,有什么事跟阿姨说。”
肖若云微笑:“谢谢阿姨,我还好。”
她是真的还好。
前世她第一次坐这趟火车时,紧张得一夜没睡,紧紧抱着背包,不敢跟任何人说话,连厕所都不敢去。现在呢?她甚至能从容地剥开那个橘子,分一半给旁边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小男孩。
“姐姐,北京有天安门吗?”男孩怯生生地问。
“有。”肖若云把橘子递给他,“还有长城,故宫。”
“你去过吗?”
“以前去过。”她说的是前世。大二那年国庆,林浩说带她去北京玩,结果全程都在见他那些“有门路”的朋友,让她在酒店等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午才匆匆去天安门拍了张照,照片里她眼睛红肿——前一天晚上他们刚吵过架。
“姐姐,你眼睛红了。”男孩说。
肖若云摸了摸眼角,干的。
“是光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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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
硬座车厢晚上不关灯,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有人趴在小桌板上睡觉,有人歪着头靠在椅背上,鼾声此起彼伏。那个科大的男生还在看书,只是换了一本《数据结构》。
肖若云从背包里拿出《国富论》。
书是旧的,从旧书店淘来的,1972年版,纸质泛黄,有前主人用铅笔做的笔记。她翻到第三章,慢慢读。英文原版她读起来有些吃力,但强迫自己逐句理解。
这是陆易在论坛里提到过的书之一。
他说:“亚当·斯密对分工的论述,放在互联网时代依然成立,只是分工的尺度和形式变了。”
那时她不懂。现在重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互联网让全球分工成为可能,让个体可以专注于极细分的领域,然后通过网络交换价值。
“你看的是英文原版?”旁边的男生忽然开口。
肖若云抬头:“嗯。”
“大一看这个有点早吧?”男生推了推眼镜,“我们学校经济系大二才开这门课。”
“提前看看。”她合上书,“你是科大的?”
“对,计算机系大三。去北京参加一个暑期项目。”男生显得健谈了些,“你呢?财经大学的新生,怎么对《国富论》感兴趣?”
“想多了解一些。”肖若云没多解释,反问,“你们项目做什么的?”
“网站开发。我们导师接了个小公司的单子,做企业门户网站。”男生说起专业明显兴奋,“现在很多传统企业都想上网,但不懂技术。我们帮他们搭框架,写前端后端……”
肖若云安静地听。
2003年。中国企业刚刚开始意识到互联网的价值,但大多数还停留在“有个网站就行”的阶段。要等到一两年后,电商崛起,企业才会真正重视线上渠道。
而这个男生说的技术,现在看来简陋,却是未来万亿市场的起点。
“你觉得企业上网最大的难点是什么?”她忽然问。
男生愣了愣:“难点?技术吧。很多企业连服务器是什么都不懂。”
“不是技术。”肖若云说,“是思维。他们习惯了线下做生意的那套逻辑,不理解互联网的玩法。就算建了网站,也只是个电子版宣传册,不会运营,不会引流,更不会转化。”
男生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瞎想的。”肖若云笑了笑,重新打开书,“继续看你的代码吧,未来会很需要。”
男生还想说什么,但看她已经低下头,只好作罢。
肖若云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读进去。
她在想陆易。
此刻的他在做什么?应该已经回学校了,大三开学早。也许在图书馆,也许在实验室,也许在写那个关于支付的代码。
还有一个月,她就能见到他了。
真实的、呼吸着的、十九岁的陆易。
不是论坛上的ID,不是模糊的照片,不是前世的传说。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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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肖若云抱着背包,靠在车窗上浅眠。
半梦半醒间,前世的画面碎片式地闪现:
林浩跪在地上求她再借一次钱,说这次一定翻身;
母亲在电话里哭,说父亲查出高血压,不敢告诉她要花钱;
她站在天台上,风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手机里最后一条短信是银行余额提醒;
还有那个行业峰会上,远远看见的陆易。他坐在第一排侧后方,穿深灰色西装,微微侧头听旁边人说话,侧脸线条冷峻。那时她想,这样的人,应该永远都不会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吧。
“姐姐,你做噩梦了吗?”
肖若云惊醒。
对面的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圆眼睛看她。
“没有。”她轻声说,“只是梦到一些以前的事。”
“我妈妈说,不好的梦说出来就不会再梦到了。”男孩认真地说。
肖若云笑了笑:“你说得对。”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铁轨旁闪过晨曦中的村庄,屋顶上飘着炊烟。
她看了看表:清晨五点半。
还有六个小时到北京。
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翻到计划的那一页。目光扫过那些条目,然后停在最后一行:
【最终确认:大四上学期末,等待他主动明确关系。】
等待。
这个词语温柔又被动。
但她喜欢。这一世,她要让他主动走向她。不是因为她步步为营的算计,而是因为他想。
因为她是肖若云,是值得他走向的人。
合上笔记本时,她看见对面阿姨也醒了,正慈祥地看着她。
“小姑娘,你跟我见过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阿姨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阿姨想了想,“就是……太平静了。好像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不怕。”
肖若云看向窗外。
田野已经变成了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绿色延伸到天际线。火车轰隆前行,载着她驶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我不是不怕。”她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我只是知道,怕没有用。”
阿姨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肖若云微笑,“阿姨,快到了。”
广播里响起列车员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北京西站,请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起身拿行李,伸懒腰,叫醒还在睡的同伴。
肖若云背上背包,拎起水果袋,随着人流慢慢往车门移动。
站台出现时,她深吸一口气。
2003年9月2日,上午十一点十七分。
北京。
陆易。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