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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告白 中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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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半,门铃响了。
白决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他意识到的快得多。白爷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报纸,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一眼孙子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看报。
白决打开门,封烬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每次来白决家吃饭,他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茶叶,有时候是他路过某个老字号糕点铺时买的点心。他从来不空手来,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他不愿意让自己在白爷爷面前显得“不规矩”。封烬这个人,在任何地方都想做到最好,在白爷爷面前尤其如此——因为他知道白爷爷是白决最重要的人,他要让白爷爷觉得,他是配得上站在白决身边的。
“来了,进来。”白决侧身让他进门,顺手接过他手里的水果袋,“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
“应该的。”封烬换了鞋,走进客厅,朝白爷爷微微颔首,“白爷爷好。”
白爷爷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从头到脚看了封烬一遍。目光不重,但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看了几秒之后,他点了点头:“来了就好,去洗手,准备吃饭。”
白决把水果袋放到厨房,转身的时候和封烬在厨房门口碰了个正着。厨房的门不宽,两个人都想让,结果同时往同一个方向侧身,肩膀撞在一起,白决的鼻尖差点蹭到封烬的下巴。
“你先。”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白决笑了一下,侧身让封烬先走。封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厨房门口经过的时候,手在背后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白决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像一阵风,轻到白决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白决知道不是错觉。
因为封烬的手指是凉的,而他的手指是暖的。凉和暖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温差在皮肤上交汇,变成一种微妙的、酥酥麻麻的触感,沿着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爬到心脏。
白决在厨房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端着汤碗走进了餐厅。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白爷爷今天话比平时多,问了封烬不少事——学习怎么样,竞赛还搞不搞,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封烬一一回答,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每一个回答都简洁、清晰、不带任何情绪上的冗余。白爷爷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白决坐在封烬对面,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他。封烬用筷子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夹菜的动作精准而克制,不会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也不会夹太多。他吃饭的速度比昨天在林知夏家慢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在白爷爷面前,他会有意识地放慢节奏,让自己显得更从容一些。
白决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封烬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封烬把那块排骨吃了,然后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摆放得很整齐,一根一根地排在一起,像是某种强迫症患者才会有的习惯。
白决注意到这个细节很久了。封烬会把吃剩的骨头按大小顺序排列,最大的在最左边,最小的在最右边,间距几乎相等。他问过封烬为什么要这样,封烬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习惯了”。白决觉得这个习惯很封烬——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得井井有条,包括自己的感情。
吃完饭后,白决和封烬一起收拾餐桌。白决洗碗,封烬擦碗,两个人站在厨房的水槽前面,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把沉默填得很满。
“封烬。”
“嗯。”
“你昨天给我发的消息,我看到了。”
封烬擦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没有说话。
白决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声音很轻:“你说你不知道那叫什么,我知道。”
封烬接过碗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白决。白决没有看他,低着头,手伸进水槽里,拿起另一只碗,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声哗哗的,盖住了他声音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叫喜欢。”白决说,“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水声变得格外刺耳,安静到窗外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安静到两个人呼吸的频率都变得清清楚楚。
封烬把擦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放下抹布,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他看着白决的后脑勺,看着他因为低着头而露出来的一截后颈,看着他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和白决包礼物时系的那个一样,笨拙的,认真的,让人想帮他重新系一遍的。
“你知道什么?”封烬的声音很低。
白决关了水龙头,转过身,和封烬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白决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我知道你喜欢我。”白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封烬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明显变得重了一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光的井,白决站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你呢?”封烬问。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吐出来。
“你知道的。”白决说,“你一直都知道。”
封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向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距离。白决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冬天的凉意,干净的,清冽的,让人想靠近的。
“我要听你说。”封烬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下气音。
白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藏了很多很多话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封烬说的“你别把我当哥哥”,想起那次天桥上封烬说的“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想起公交车上那轻轻碰了额头的触碰,想起那条长消息里的每一个字。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喜欢你。”白决说。
四个字,说出来只用了两秒,但他在心里藏了整整三年。
封烬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白决看见他的眼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水光,在厨房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封烬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白决注意到他眼底那片暗沉的颜色变浅了一些,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注入了一股活水,那些沉积了太久的淤泥被冲散了一些,露出一小块干净的、能照见光的底。
“我知道。”封烬说。
白决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子酸酸的,笑得想哭又想笑。
“你怎么不早说?”封烬问。
“你也没早说。”白决说。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隔着一小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门外的餐厅里传来白爷爷收拾碗筷的声音,客厅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窗外的风把枯叶吹得沙沙响。这一切都是背景音,而前景是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的,平缓的,温柔的。
“那现在怎么办?”白决问。
封烬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白决围裙带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拆开,重新系了一个。新系的蝴蝶结很整齐,两边对称,系带的长短刚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不怎么办。”封烬收回手,“就这样。”
白决低下头,看着围裙上那个新系的蝴蝶结,比他自己系的好看太多了。
“你系蝴蝶结比我好看。”白决说。
“你什么都比我好看。”封烬说完,转身走出了厨房。
白决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手里还捏着一块擦碗的抹布,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封烬刚才说“你什么都比我好看”,这不是夸他系蝴蝶结好看,是在夸他好看。封烬夸他了,当面的,不是隔着屏幕的,是真的说了“你什么都比我好看”。
白决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
完了。
他想。
他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骗不了了。
白决走出厨房的时候,封烬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和白爷爷在看电视。白爷爷在说什么,封烬在听,姿态端正,表情认真,像是一个在听课的好学生。但白决注意到,封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很少有人知道。
白决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隔着白爷爷和封烬。他没有坐过去,因为他知道在白爷爷面前,他们需要保持距离。不是不能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一起的话,封烬会更紧张,而白决不想让他紧张。
电视里在放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南极的企鹅。白爷爷看得很认真,偶尔评论两句“这些企鹅真不容易”。白决接了几句,封烬也接了几句,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安静又舒服。
白决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落在封烬身上。封烬坐在沙发的边缘,上身微微前倾,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不像是在自己喜欢的男生的家里,倒像是在某个重要的面试现场。白决看了他几秒,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告诉他“你不用这么紧张,这里是我家,也是你家”。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和封烬隔着白爷爷,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用余光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确认——他喜欢我,我说了,他知道了,他没有拒绝我,他说“就这样”。
“就这样”已经是他们目前能拥有的、最好的结局了。
白决不敢再要更多。
至少现在不敢。
傍晚的时候,封烬告辞了。白决送他到小区门口,两个人站在十一月的暮色里,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一种介于蓝色和黑色之间的灰紫色,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牛仔布。
“今天说的话,”封烬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吗?”
白决的心跳快了一下:“记得。”
“那你就记住。”封烬看着他,“不用忘,也不用跟别人说。”
白决明白了。封烬不是在要求他保密,而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珍贵。珍贵的东西不需要给别人看,自己收着就好。
“我知道。”白决说。
封烬看着他,暮色里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白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像是要把他现在的样子刻进记忆里——在小区门口的暮色里,穿着奶白色的卫衣,围着他的围巾,眼睛里有光。
然后封烬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白决。”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白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饭团,豆浆。”
“好。”封烬转回头,走了。
白决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封烬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路灯在他消失的那一刻亮了起来,整条街忽然被暖黄色的光覆盖,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封烬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封烬,我今天说的那句话,我会记住的。你说的话,我也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封烬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是第二条:「我也是。」
白决站在单元门口,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笑到路过的邻居阿姨看了他好几眼,笑到自己的脸颊发酸,笑到眼眶泛红。
他按了电梯,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电梯顶部的灯,白光刺眼,但他不觉得难受。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不是烧得炽烈的那种,是温温的、暖暖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持久而安心的那种。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白决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张平静的脸,推开了家门。
白爷爷还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送走了?”
“嗯。”白决换了鞋,走过去在爷爷旁边坐下。
白爷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决心跳骤停的话。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爷爷?”
白决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垫,指节发白。他看着爷爷的脸,那张七十岁的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让白决觉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没有。”白决说,“没有事瞒着爷爷。”
白爷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企鹅。
白决坐在沙发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不知道爷爷看出了多少,不知道爷爷说的“有事”是具体指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没有让爷爷相信。他只知道,他刚才撒了谎,而这个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还要继续撒下去。
他不知道要撒多久。
也许直到瞒不住的那一天。
也许直到不需要再瞒的那一天。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白决坐在那片光痕旁边,把手伸进去,让光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关系——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看得见的部分是兄弟、是竹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看不见的部分是喜欢、是心动、是那些说不出口却又真实存在的一切。
这样就够了。
白决告诉自己。
这样就够了。
但他知道,人的欲望是得寸进尺的。得到了“就这样”,就会想要“那样”。得到了“我知道”,就会想要“我也是”。得到了“你的声音很好听”,就会想要“我喜欢你”。
他已经在得寸进尺了。
但白决不担心了,两个人一起贪心,就不算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