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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大褂与黑衬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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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微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开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装修得简约而温馨。浅米色的墙壁,原木色的桌椅,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
周一早上,林知微刚到工作室,就看见助理小苏坐在前台,对着电脑愁眉苦脸。
“怎么了?”林知微放下手里的咖啡杯。
小苏抬起头,一脸无奈:“林姐,又有人取消预约了。”
林知微挑了挑眉,走过去看了一眼预约表。取消预约的是一位年轻的妈妈,预约的是产后抑郁的心理咨询。
“理由呢?”
“说家里人觉得心理咨询是浪费钱,还说她就是太矫情了。”小苏撇了撇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取消预约的了。”
林知微的心里,泛起一阵无力感。
做心理咨询师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偏见。在很多人眼里,心理疾病就是“矫情”“想不开”,心理咨询师就是“陪人聊天的”,根本不值钱。
“没关系,”林知微拍了拍小苏的肩膀,“把时间空出来吧。”
小苏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林姐,你说我们做这个,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林知微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她笑了笑:“意义在于,我们能让那些陷在黑暗里的人,看见一点光。”
小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知微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大衣,换上白大褂。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知性而理性。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温婉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一座高墙。
那座墙,是童年时母亲跳楼的瞬间,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她永远记得那天,也是一个秋天。她放学回家,看见楼下围满了人,警笛声刺耳。她挤过人群,看见母亲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鲜血染红了她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子。
从那天起,她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她害怕黑暗,害怕孤独,害怕听见任何关于死亡的消息。她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也是因为那场噩梦,她选择了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她想治愈别人,更想治愈自己。
可她发现,治愈自己,比治愈别人,要难得多。
她能轻易地看穿患者的心理防线,能精准地找到他们痛苦的根源,能温柔地引导他们走出困境。可她自己,却始终被困在那个秋天,走不出来。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林知微的思绪。
是殡仪馆的电话。
“林医生,您好,我是老城区殡仪馆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我们这里有一位逝者,家属希望您能来做一下临终心理疏导。”
林知微愣了一下:“逝者的信息方便透露吗?”
“逝者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叫苏晚,二十五岁,因车祸去世。她的父母情绪很不稳定,希望您能来安抚一下。”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林知微拿起大衣,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老城区的殡仪馆,依旧安静得可怕。林知微穿过长长的走廊,再次来到了那个熟悉的灵堂。
灵堂里,一对中年夫妇正坐在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沈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正默默地擦拭着逝者的脸颊。
看见林知微进来,沈砚抬了抬眼,点了点头。
林知微走过去,对着逝者的遗像鞠了一躬。遗像上的女孩,笑容灿烂,眉眼弯弯,看起来很阳光。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林知微,心理咨询师。”林知微在中年夫妇身边坐下,声音温柔。
女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林知微:“林医生,你说,我的女儿怎么就这么走了呢?她还这么年轻,她还没谈过恋爱,还没结婚生子……”
女人的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林知微的心里。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那个秋天。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强忍着,握住了女人的手:“阿姨,我知道您很痛苦。苏晚在天上,也不希望看见您这样。”
男人叹了口气,红着眼睛说:“林医生,我们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可我们就是放不下。她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们操心。她昨天还打电话给我,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林知微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递上纸巾。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她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们,听他们倾诉。
沈砚已经打理好了苏晚的遗体。他走到角落里,拿起那本泛黄的书,安静地翻看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他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
林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发现,沈砚看书的速度很慢,似乎是在一字一句地品读。她好奇地看了一眼书的封面,是《生死场》。
萧红的《生死场》,写尽了生的艰难,死的无奈。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喜欢看这样的书?
中年夫妇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林知微给他们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们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她。
送走了中年夫妇,灵堂里只剩下林知微和沈砚。
“谢谢你。”林知微看着沈砚。
沈砚抬起头,有些疑惑。
“谢谢你把苏晚打理得这么好。”林知微笑了笑,“她的父母看见她这么安详,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沈砚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那是林知微第一次看见他笑,很浅,却很温暖。
“这是我的工作。”他说。
“你的工作,不仅仅是打理遗体。”林知微看着他的眼睛,“你还在安抚逝者的灵魂。”
沈砚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书。
林知微没有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灵柩上的苏晚,看着她年轻的脸庞,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生命,真的太脆弱了。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沈砚忽然开口,打破了灵堂的寂静。
林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应该相信科学。”
沈砚抬起头,看着她:“那作为林知微呢?”
林知微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很多故事。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知微离开了殡仪馆。她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秋风吹过,卷起一地的梧桐叶。她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沈砚的那句话——“作为林知微呢?”
是啊,作为林知微,她相信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开始期待,下一次去殡仪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