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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从海的那头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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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鹏城比工作日更像一座真正的城市。
人群从写字楼里散出来,流到商场、地铁站、海边公园。风里多了咖啡和甜品的味道,路口的红绿灯都显得没那么急,好像连时间也愿意放慢一点。
林溪吃完早餐,把便利贴收进抽屉里。抽屉里除了文具,还有那袋药——她把它放在最里面,用一本旧练习册盖着,像盖住一段不愿触碰的现实。
她没有去琴房。
赵景初周末一般要去竞赛队集训,她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去学校。更重要的是,叶老师说了别熬夜、别硬扛,她想试着把“休息”当成计划的一部分,而不是退缩。
但人一旦空下来,脑子就会自动把抽屉打开一条缝。
她坐在书桌前写论文,写到“城市节奏与青少年焦虑的关联”时,笔尖停了很久。她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像在写自己——焦虑不是因为她想得多,而是因为她一直在追赶一个叫“正常”的标准。
窗外阳光很亮,照得人心里空荡。林溪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杯碰到桌面“叮”一声,很轻,却让她想起昨晚琴房里合上一半琴盖的“咔”。
那种声音像一个止损点。
她忽然很想听一段完整的《春风颂》。
不是练,不是纠正,不是为了校庆。只是听它像风一样从头到尾走一遍,让她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站在旋律的哪个位置。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赵景初发来消息:
下午有空吗?
林溪盯着屏幕,心跳微微加快。她问:怎么了?
赵景初很快回复:去海边。走一走。
林溪怔了怔。
去海边。
她来鹏城快一个月了,却还没真正去过海边。每天都是教室、食堂、音乐楼、图书馆,像在一个封闭的循环里生活。海一直在远处,存在感很强,却又像一条她不敢靠近的线。
她问:你不集训吗?
赵景初回:上午结束。下午空。
林溪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发热。
她知道“去海边走一走”这句话太像邀约了——不是练琴,不是排练,不是校庆任务,没有任何合理的借口可以把它塞进“顺便”。
可赵景初又像是把语气压得很平,平到你很难把它当成暧昧。他只是提出一个选择:你去不去。
林溪看了一眼桌角的药袋,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
她忽然有一点冲动:去。
去看看真正的海,去让风吹散她胸口那点闷,去把自己从“必须保持正常”的框里挪开一点点。
她回:有空。几点?
赵景初:三点。地铁口见。
林溪:好。
发完消息,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场约会。她也不确定自己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是轻松、紧张、还是警惕。
但她清楚一点:她想去。
三点前,林溪换了件浅色的T恤和牛仔裤,把长笛盒留在家里。关上门时,她犹豫了一下,把药袋塞进了随身的小包。
不是因为她预感会出事,而是因为她不想在海边突然不舒服时手足无措。
她不喜欢“药”这个存在,但她更不喜欢“被迫求助”。
出门时阳光很强,楼下的风带着一点咸味。林溪走到地铁站,跟着人流下到地下,车厢里冷气很足,她的手心却一直温热。
地铁到站时,她看见赵景初站在出口旁边。
他没穿校服,穿了简单的黑T和长裤,肩背线条干净,像从学校那种规训里暂时抽离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
他看见她,点了下头:“走。”
就一个字,干脆得像他的节拍。
林溪跟上他,忍不住问:“去哪片海?”
“东湾。”赵景初说,“人少点。”
他们从地铁站出来,沿着一条种满棕榈树的路走。路边是低矮的咖啡店和民宿,门口摆着冲浪板,像这座城市刻意展示的“松弛”。
林溪看见远处的海线时,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海不是她想象里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壮阔,而是被城市切割过的海:有栈道、有栏杆、有沙滩排球场、有卖椰子的摊位。可海风是真的,咸味是真的,浪声也是真的,一下一下,像在敲她胸腔里那个一直紧着的地方。
赵景初走到栏杆边,停下。
林溪也停下,扶着栏杆往下看。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泡沫白得发亮。她突然觉得自己像那泡沫——看起来轻盈,其实每一次浮起都靠海在推。
“你以前来过吗?”赵景初问。
林溪摇头:“没有。老家只有河。”
赵景初“嗯”了一声,像在想象一条河的声音。他把水递给她:“喝点。”
林溪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点闷像被轻轻压住。她把水还给他:“谢谢。”
赵景初没接,示意她拿着:“你喝。”
林溪也不争,把瓶子握在手里。
他们沿着栈道慢慢走。路边有小孩追着鸽子跑,有情侣拍照,有老人坐在长椅上眯眼晒太阳。海风吹起林溪的头发,她抬手压住发尾,动作很自然,却突然意识到赵景初在看她。
不是那种冒犯的看,只是很安静地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像把什么确认过一遍。
林溪心里轻轻一跳:“你怎么突然想来海边?”
赵景初看着前方:“集训完脑子很吵。”
林溪想了想:“海边能让脑子安静?”
赵景初侧头看她,眼神很淡,却带一点像“你自己试试”的意思:“至少浪声比人声规律。”
林溪笑了:“你这个理由很赵景初。”
他没反驳,也没笑,只把手插回口袋里:“你呢?你最近胸口闷,还去图书馆写论文。”
林溪脚步一顿。
他记得她昨晚说的“不舒服”。
她低声:“不去就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赵景初停下,看着她:“你不是在浪费。你是在休息。”
林溪抿唇:“我不太会。”
赵景初沉默几秒:“我也不太会。”
这句“我也”让林溪心里一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栈道下面有一小段沙滩,浪更近,声音更大。赵景初跳下台阶,站到沙滩上,鞋尖陷进湿沙里。
林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去。
沙子有点凉,湿润而细,踩下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林溪低头看自己的脚印,忽然觉得有点真实——她在鹏城留下的不是成绩单和排练记录,而是一串可以被浪冲掉的痕迹。
浪打上来,水沫溅到她脚背。凉意像针一样轻轻扎了一下,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脏猛跳。
赵景初看见她反应,皱眉:“冷?”
林溪摇头:“不是……我就是怕突然的东西。”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像在讲浪,也像在讲她的身体。
赵景初没追问,只说:“那你站高一点。”
他往上挪了半步,站到她和浪之间,位置很自然,像挡住一阵风。他没有碰到她,却给了她一点被保护的错觉。
林溪低头看沙子,声音轻得像被浪声吞没:“赵景初。”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句话问出来,林溪自己都觉得冒险。它太像把抽屉拉开一大截,露出里面的胆怯和渴望。
赵景初看着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对你好吗?”
林溪点头,喉咙发紧:“嗯。”
赵景初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硬撑。”
林溪问:“为什么?”
赵景初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很稳:“因为我见过那种硬撑到最后的人。”
林溪心口一震:“谁?”
赵景初的目光落在海面上,像不想把那个答案说得太具体:“以前乐团里有个学长。手出了问题,还硬练。后来比赛前一天,手彻底动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有很深的压抑。
林溪轻声:“所以你现在……看到我,就会想到他?”
赵景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你不一样。”
林溪抬眼:“哪里不一样?”
赵景初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像终于把一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会停。你在学。”
林溪的眼眶忽然发热。
她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船:“那你呢?你会停吗?”
赵景初低声:“我在学。”
风吹过来,海面起了一层细碎的光,像有人把碎银撒在水上。林溪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珍贵——“我在学”不是承诺,也不是保证,它只是把脆弱摊在你面前,告诉你:我也不是天生就会。
他们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赵景初忽然问:“你还想上台吗?”
林溪一愣:“校庆?”
“嗯。”赵景初说,“正式队名单已经报了,你现在上台是确定的。但我想问的是——你自己还想不想。”
林溪看着浪,声音很轻:“想。”
赵景初问:“为什么?”
林溪的手指攥紧水瓶:“因为我不想让它把我拿走。”
它——她没说清是病,是恐惧,还是那种被宣布“不可以”的可能。
赵景初却像听懂了,点头:“那就上。”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你要记住,你上台不是为了证明你没事。你上台是因为你想吹。”
林溪怔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上台是在和命运拔河,赢了就证明自己还行,输了就证明自己完了。可赵景初把这件事拉回了最朴素的起点:你想吹。
想吹,比“必须吹”轻得多,却也真实得多。
林溪鼻尖发酸,低头“嗯”了一声。
浪又涌上来,这次她没有后退。水沫淹到脚背,凉得让人清醒。她稳稳站着,像在练习一件很小的事:允许变化发生,但不把它当成灾难。
赵景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们沿着沙滩往回走。走到台阶时,林溪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紧——不是恐慌,而像走久了后那种细微的疲乏。她停下,手撑在栏杆上,缓慢呼吸。
赵景初立刻停住:“不舒服?”
林溪摇头:“有一点点,没事。我缓一缓。”
赵景初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带药了吗?”
林溪点头:“带了,在包里。”
赵景初没伸手帮她翻包,只站在一旁,声音压低:“要不要吃?”
林溪深吸一口气,感受了一下:“暂时不用。就是……有点累。”
赵景初没再逼她,只说:“那我们回去。”
林溪抬头看他:“不再走走吗?”
赵景初摇头:“海不会跑。你先回去。”
这句话很普通,却像一种不容商量的温柔。林溪忽然觉得心口那点紧变得可控——不是因为她变强了,而是因为有人把“退一步”这件事说得理直气壮。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地铁车厢里人不多,窗外黑色的隧道一节节掠过,像时间被切成片。
林溪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她能感觉到赵景初坐在旁边,距离不远不近,很安静。那种安静不像学校里的疏离,更像一种守着。
到站时赵景初先起身,挡住人流,让她先出。林溪走出地铁口,晚风比下午凉,吹得她清醒不少。
她停下脚步:“我到这边转车,你回去吧。”
赵景初看着她:“你一个人行吗?”
林溪点头:“行。我没那么脆。”
赵景初像想说“你别逞强”,又忍住,只淡淡“嗯”了一声:“到家发消息。”
林溪应下。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赵景初。”
他看她。
林溪想了想,还是说:“今天谢谢你带我看海。”
赵景初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像要确认她不是客套。过了两秒,他说:“以后还可以看。”
林溪心口一跳。
“以后”这两个字太轻,轻到像一句随口的话,可又太重,重到像把未来悄悄挂在了句尾。
她点头:“嗯。”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溪发了消息:到家了。今天很好。
赵景初隔了几分钟回:好。早点睡。
林溪放下手机,站到窗边。
楼下的街灯亮着,车流像细碎的河。她想起海面那层碎银,想起赵景初站在浪和她之间的位置,想起他那句“你上台是因为你想吹”。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风吹开了。
不大,但足够让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