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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木棉花落,风有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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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鹏城终于凉了一点。
雨后天光像被洗过,玻璃幕墙反射的白亮不再刺眼,操场边的风穿过木棉树,带着一点湿润的叶腥味。树上有几朵木棉花迟迟不肯落,挂在枝头,红得像被人忘在高处的灯。
林溪拎着长笛盒从音乐楼出来时,叶老师在走廊里喊住她:“林溪,等等。”
她停下脚步。
叶老师把一张新的座位图递过来,语气还是一贯的利落:“校庆当天的站位调整了。你站二排靠左,离主唱近一点。你别紧张——站位不是‘给你镜头’,是为了平衡音量。”
林溪接过纸,指尖摸到纸边的粗糙:“我知道。”
叶老师看着她,像想再叮嘱两句,却又把话吞回去,只说:“周末别熬夜。你们这群孩子,一到周末就以为自己是永动机。”
林溪笑了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叶老师眼神一压,“下周要联排,联排的状态比平时排练更累。你要是倒在联排,正式演出就别想。”
“好。”林溪点头。
她抱着谱和笛盒往楼下走,脚步比来时轻一点。走到一楼大厅时,合唱团正在隔壁排练,门没关严,声音泄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缠住人。
“春风啊——吹过山海——”
那句“吹过山海”唱得很齐,尾音收得很干净,像风真的掠过海面,掀起一层薄薄的光。
林溪停了半秒,才继续往外走。
她没有刻意去找赵景初。近两周他们几乎每天放学都在琴房见面,见得太频繁,反倒让“等他”“找他”变得多余。像一种默认的轨道:他在钢琴旁,她在窗边,半小时,几段旋律,几次停顿和重来。
可今天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来。
竞赛队最近加训,赵景初常常晚到;有两次他干脆没出现,只发了一条消息:临时训练,今天不去。你自己练A段。
消息短得像他的音符,连抱歉都省略。林溪却并没觉得被敷衍——她反而能从那种简短里读出一种“我把你当成可以自己站住的人”。
这让她更想努力。
走出音乐楼,天色已暗。路灯一盏盏亮起,风把树影吹得晃动。林溪抱着长笛盒走到操场边,想抄近路回教学楼拿落下的作业本。
跑道上有体育队在加训,喊声和哨声一阵一阵。林溪绕着跑道边缘走,尽量避开他们,却还是被突然冲过来的身影吓了一跳。
“同学,小心!”
一个高个男生刹住脚,篮球在地上砸了一下,滚到她脚边。林溪下意识抬脚挡住,弯腰把球捡起来递过去。
男生喘着气,笑得很阳光:“谢谢啊。你是高二的吧?没见过你。”
“嗯。”林溪把球递给他,“我转来的。”
“难怪。”男生点点头,自来熟,“我高三(2)班的,周野。你哪班?”
“高二(7)。”
“哦,朱老师班?”周野吹了声口哨,“朱老师出了名的严。你挺能扛。”
林溪笑笑没接。
周野的视线落到她怀里的长笛盒:“你学长笛?我们校庆合唱团有管乐伴奏,你也上?”
“嗯。”林溪点头。
“那厉害。”周野很真诚,“我只会打球。上台就容易手抖。”
林溪一怔:“你也会手抖?”
周野眨眨眼:“谁不会啊。比赛、上台、告白——都抖。”
林溪被他最后两个字噎了一下,耳根发热:“你想多了。”
周野笑得更欠:“我随口一说。行,那不打扰你了,我去继续受虐。”
他抱着球跑远,背影很快融进跑道那群人里。
林溪站在原地,风从操场尽头吹过来,凉意贴在颈侧。她忽然想起赵景初说过:他紧张的时候手会出汗。
原来每个人都会抖,只是有人抖在表面,有人抖在心里。
回到教室拿作业本时,陈晓乐正趴在桌上啃面包。看见林溪进来,她立刻坐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被叶老师扣下了。”
“她给我改了站位图。”林溪把书塞进书包,“你怎么没走?”
“等你啊。”陈晓乐说得理所当然,“我们今晚去图书馆占座!周末要写小论文,我不想在家写——在家我只想躺。”
林溪本想拒绝,她今晚其实想早点回去休息,胸口从下午开始就有点闷。可看见陈晓乐那张期待得发亮的脸,她又把拒绝吞回去。
“好。”她说。
两人一路去图书馆。夜里的图书馆很安静,灯光柔和,空气里是纸张和冷气混合的味道。陈晓乐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像熟门熟路地把零食摆开。
“你写啥题目?”陈晓乐压低声音。
林溪翻开资料:“现代城市对青少年心理的影响。”
陈晓乐差点笑出声:“你这题目……也太正经了吧?像要去央视做采访。”
林溪也忍不住笑:“老师给的选题里这个最简单。”
“你真是标准好学生。”陈晓乐叹气,“不过也挺适合你。你来鹏城后,有没有觉得……人变得更快?”
林溪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想到自己刚来那天站在校门口的眩晕,想到鹏城的霓虹、玻璃、风和潮,想到她努力追上的每一节课、每一次排练。她轻声说:“有。这里好像不允许你慢。”
陈晓乐咬着吸管:“但你慢也没关系啊。你慢,你就慢得漂亮一点。”
林溪侧头看她。
陈晓乐把面包袋揉成一团,小声说:“我看得出来你有时候……挺辛苦的。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别把自己逼死。真的。”
那句“逼死”说得很重,却没有冒犯。它像一种笨拙的真心,直接摁在人的心口上。
林溪鼻尖发酸,低头翻书:“我知道。”
她没有解释自己辛苦的原因,也没有说谢谢。很多话说出来反而会变轻。她只是把那份被看见的温暖,安安静静放进心里。
窗外的夜色更深,远处操场的灯像浮在海面上的点。林溪写着写着,胸口的闷意又涌上来。她停下笔,悄悄按了按锁骨下方,试图让呼吸顺一点。
陈晓乐立刻察觉:“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溪摇头:“没事。可能空调太冷。”
陈晓乐把外套丢给她:“披着。你要不早点回去?我送你到门口。”
林溪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软下来:“那我先回吧,你别送了。”
“我送。”陈晓乐一锤定音,“你别跟我客气。”
她们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到图书馆门口时,林溪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弹出来,发信人是赵景初:
今晚还来琴房吗?
林溪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本能地想回:不去了,今天有点累。
可她又想起叶老师说的联排会更累,想起自己在B段装饰音那里还不够稳。更重要的是——她突然很想去琴房坐一会儿。哪怕不吹,不练,只是坐在那架钢琴旁边听他弹几个和弦,她也觉得自己能呼吸得更顺一点。
她回:来。半小时后到。
赵景初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陈晓乐在旁边瞄到她手机屏幕,立刻眯眼:“哟——谁呀?”
林溪把手机塞回口袋,装作淡定:“乐队的事。”
陈晓乐拖长音:“乐——队——的——事——那你半小时后去哪?”
“琴房。”林溪说。
陈晓乐的眼睛一下亮得像灯牌:“你跟赵景初?”
林溪抿了抿唇:“他伴奏。”
“伴奏。”陈晓乐像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你们这伴奏伴得也太勤快了吧?校庆钢琴伴奏都这么负责?”
林溪被她说得脸热,轻轻推她:“你别乱想。”
陈晓乐笑得不行,却也没再追问,只把她送到校门口:“行,你去吧。路上小心。回来给我发消息。”
林溪点头,转身往音乐楼走。
琴房在三楼尽头。走廊灯光比图书馆冷一些,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林溪走到门口时,里面的琴声已经响起了——不是《春风颂》,是一段很短的练习曲,节奏稳定,像在给人定心。
她敲门。
琴声停。
门开了一条缝,赵景初看见她,侧身让开:“进。”
林溪走进去,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药膏味——不是消毒水那种刺激,是那种运动后涂的活络油味道。她下意识看向他的手腕。
赵景初察觉到她的视线,淡淡道:“今天训练扭了一下。”
林溪心里一紧:“严重吗?”
“不严重。”他说得很轻,“不影响弹。”
林溪把长笛盒放在椅子上,没立刻组装。她看着他手腕上贴着的护腕,忽然有点生气——不是对他,是对那种“只要不影响弹就不算严重”的逻辑。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腱鞘炎,想起他怕被宣布不能弹的恐惧。原来那恐惧并没有让他变得更谨慎,反而让他更擅长忍。
“你别硬撑。”林溪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愣。
这句话太像父亲对她说的,太像叶老师对她说的,也太像——他对她说的。
赵景初抬眼看她,眼神停了一秒,像把这句话从她嘴里听见是一件新鲜事。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林溪有点不自在,低头打开笛盒:“我们练B段吧。”
赵景初翻开谱,手指落到琴键上,前奏响起。
林溪这次没有急着进入,她先听了两小节,让自己的呼吸跟上钢琴的流动,再抬笛进音。她按许知雯教她的方法,把换气藏得更干净,把装饰音的指法拆开练过几天后,终于有了像样的顺滑。
吹到那段容易劈的装饰音时,林溪的心仍然会紧一下,但她把紧张当成风——它来就来,她不去抗,它就不会把她吹倒。
她吹过去了。
音没有劈,甚至还算漂亮。
尾音落下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转头看赵景初。
赵景初的手还停在琴键上,抬眼时目光很稳:“这次对了。”
就四个字,没有夸张的赞美,却像一颗钉子,把她努力了好多天的成果钉在现实里——不是她自我安慰“我好像行了”,而是真的“对了”。
林溪的肩膀慢慢松下来,笑意从眼底冒出来:“嗯。”
她不敢笑得太大,怕声音破坏琴房里的安静。
赵景初合上谱:“休息两分钟。”
林溪放下长笛,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喝水。窗外是操场边的一排路灯,光落在树叶上像细碎的银。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比任何一天都温柔。
赵景初没休息,他把手腕护腕松了松,又戴紧。动作很熟练,像以前做过很多次。
林溪看着他的动作,轻声问:“你训练为什么会扭到?”
赵景初抬眼:“竞赛队体能训练,跳箱。”
林溪皱眉:“你还要跳箱?”
“规定。”赵景初说得很平,“竞赛队要体测达标。”
林溪想起昨天他那张“正常”的体测表,忽然觉得“正常”这两个字背后也许藏着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咬牙。
她沉默了会儿,问:“你……会怕吗?怕手腕再出问题。”
赵景初的手指在护腕边缘停了停。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在选择词语。
“会。”他终于说,“但怕也没用。”
林溪心里一酸:“为什么没用?”
赵景初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硬:“因为我不能停。”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激起的不是大波浪,而是长久的回声。林溪忽然明白,他那种看起来冷淡的稳定,其实是被逼出来的——他把自己绑在钢琴上,像绑在一条唯一的路上。
她想说:你可以停的。你说过停下不是放弃。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咽回去。
因为她也一样。
她也把自己绑在“正常生活”上,绑在“我还能上台”上,绑在“我不想被人知道”上。
她没资格轻易劝他。
林溪只轻声说:“那你至少别让它变严重。”
赵景初点头:“嗯。”
两分钟很快过去。赵景初重新翻开谱:“再来一遍,从B段开始到副歌前。”
林溪站起来,抬笛。
这一次她更稳,装饰音过得更顺,连她最怕的长句也能撑住七八成。吹完她后背出汗,但胸口没有那种濒临失控的紧。像身体终于接受了她“不是来赌命”的练习方式。
赵景初在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后,忽然说:“你今天看起来累。”
林溪抬眼:“你怎么又知道?”
赵景初把谱合上,语气很平:“你进门时眼神没光。”
林溪一愣。
她没想到他会用“眼神没光”这种说法。那不像他。
她低头笑了下,声音很轻:“图书馆写论文写得有点头疼。”
赵景初没揭穿,也没追问。他只是把琴凳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一点位置:“坐会儿?我弹一遍完整的,你听一遍,记情绪线。”
林溪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坐下。她离钢琴很近,能听到琴弦振动时那种细微的共鸣,像声音在木头里发热。
赵景初开始弹。
《春风颂》的旋律在钢琴上没有管乐那么丰厚,但更清晰。它像一条线,带着人从低处慢慢走上去,中间有短暂的阴影、收束、再展开。到副歌时,旋律突然变亮,像风终于穿透云层,落到人身上。
林溪听着听着,眼眶忽然发热。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种“被理解”的感觉——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独自努力独自喘息,可此刻有一个人把这条旋律的情绪线清清楚楚铺在她面前,像告诉她:你可以跟着走,不用自己乱撞。
赵景初弹到最后,尾音收得很轻,像风停在树梢。
琴房安静下来。
林溪没有立刻说话。她怕一开口,嗓音会抖,情绪会泄出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蜷起又松开。
赵景初也没催她。他只是坐着,视线落在琴键上,像在等她自己把呼吸调整好。
过了好一会儿,林溪才轻声说:“你弹得很好。”
赵景初“嗯”了一声:“你吹也会好。”
林溪低头:“我今天……其实有点不舒服。”
这句话终于还是出来了。
像她一直压着的那口气,终于肯松一点。
赵景初没有惊讶。他只是侧头看她,声音很低:“哪里不舒服?”
林溪的喉咙发紧,停了停才说:“胸口闷。不是很严重,但有时候会突然一下。”
赵景初沉默两秒:“你有药吗?”
林溪点头:“有,在家。”
赵景初的眉眼微微压下去,像在克制情绪:“那你今天不该来。”
林溪轻声反驳:“可我来了就好一点。”
赵景初看着她,像想说“这不是解决办法”,又忍住。他最后只是说:“我送你回去。”
林溪立刻摇头:“不用,我家很近。”
“近也送。”赵景初站起来,拿起外套,“你别逞强。”
林溪怔住。
这句“别逞强”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枚回旋镖,绕了一圈又落回她身上。她想起第一天父亲说这句话,想起自己那句“我又不是小学生”,想起她每一次把疼咽下去的“没事”。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争这个“送不送”。
“……好。”她轻声说。
夜里九点,学校侧门外的街灯把路照得很亮。店铺还开着,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甜腻的糖香。
林溪和赵景初并肩走着,隔着半臂的距离。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像把一天的声音都用在了排练和练琴上。
走到一个路口,赵景初忽然问:“你家里只有你和你爸?”
林溪愣了下:“嗯。奶奶在老家。”
赵景初“嗯”了一声,像只是确认。
林溪侧头看他:“你呢?”
赵景初停了几秒:“我爸妈不在这。跟爷爷住。”
林溪没问“为什么不在”。她听得出他不想展开。她只是轻声说:“那你爷爷管你很严吗?”
赵景初看着前方路灯,语气平淡:“他不管我学习,只管我别浪费天赋。”
林溪心里一动:“这听起来比管学习还难。”
赵景初没否认,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嗯。”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林溪停下:“我到了。”
赵景初点头:“上去吧。到家发消息。”
林溪抱紧长笛盒,忽然不太想转身。她不知道这种不想转身是因为害怕回到那个空荡的出租房,还是因为——她在路灯下站着的时候,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抬眼:“赵景初。”
“嗯?”他看她。
林溪停了一秒,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只是想把某个瞬间留住:“今天谢谢你。”
赵景初看着她,目光很稳,声音很轻:“不用谢。你今天愿意说不舒服,就已经比以前好了。”
林溪的心口一酸。
她点点头,转身进小区。
走到楼道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景初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道里,他才转身离开。
林溪靠在楼道墙上,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忽然想起木棉花。它花期短,开得热烈,落得也干脆。花落的时候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落在地上,会留下一个很清晰的红。
今晚的风很轻。
可她觉得自己听见了回声——不是风的回声,是某些话的回声:别逞强。停下不是放弃。按你能承受的来。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仍旧闷,却没有那么慌。
她想:也许她真的可以在鹏城的风里学会一种新的呼吸。
不靠硬撑,也不靠逃。
她拿出手机,给赵景初发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你手腕记得冰敷。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像等一个回音。
很快,手机震了一下。
赵景初回:
好。你也早点睡。
就这么一句,平平淡淡,却像一盏小灯,落在她心里最暗的地方。
林溪把手机贴到掌心,慢慢走上楼。回到家,屋子里一片安静。
父亲还没下班,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的窗透进一点楼下路灯的光,斜斜地落在地砖上,像一小块冷色的水。
林溪把长笛盒放到书桌旁,换下校服。她没有立刻洗澡,也没有立刻写作业,只是站在玄关处,低头看自己脚边那双运动鞋。
鞋带系得很紧。
她忽然想到今天下午图书馆里那阵闷——那不是突然的,它早就有迹可循:她最近睡得浅,梦多,早上起床时胸口像压着一层薄薄的棉,白天忙起来就忘了,一停下就开始提醒她存在。
像身体在对她做最后的温柔警告:别再装了。
她把鞋带解开,动作慢得像在拆一根结。拆完的那一刻,胸腔里那口憋着的气才真正吐出来。
她走进房间,把药袋从书包暗格里拿出来,放到桌角。纸袋被她折得很整齐,像一件见不得光的物品,却被她整理得很体面。
她倒了一杯温水,按时吃药。
吞下去的时候喉咙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提醒她:这是现实,不是心理暗示。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听见窗外车辆经过的声音,像潮水拍岸,一波接一波。
手机亮了一下。
陈晓乐发来消息:到家没?你别忘了喝热水。
林溪回:到了。你也早点睡。论文明天再写。
陈晓乐秒回:你今天是不是去琴房了?我闻到恋爱味了。
林溪盯着屏幕两秒,指尖停在键盘上。
恋爱味。
这三个字像糖,甜得发虚,又像辣,辣得人心口发热。
她打了“没有”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四个字:别乱讲话。
陈晓乐发来一个长长的“哦——”,还附带一串省略号:……你越这样我越确定。
林溪把手机扣在桌上,忍不住笑出声,又很快把笑收住。
她不敢把这件事叫做“恋爱”。
太轻易叫出来,像在给自己设一个结局。她甚至不确定赵景初对她到底是什么——是同伴,是责任,是为了校庆更顺利的磨合,还是他这个人本来就不太会表达关心,所以所有“关心”都被他藏进“顺便”“规定”“需要磨合”里。
但无论是什么,今晚他站在路灯下等她走进楼道,那一段无声的停留,让林溪很难不去在意。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闷意还在,却比下午更平稳。她起身打开台灯,摊开《春风颂》的谱。
谱上她做了很多标记:换气点、力度变化、要轻的地方用铅笔画了小小的波浪线,像风。
她盯着其中一段长句,忽然想起赵景初说过的:“眼神没光。”
她那时确实没光。
她只是靠惯性撑着,像一个把自己拧得太紧的发条。可在琴房里坐下听他弹完整段落时,她又像被那条旋律重新拎起来一点——不是变得轻松,而是变得愿意继续。
林溪拿出长笛盒,犹豫了一下,又把它推回去。
今天不练。
叶老师说别熬夜;赵景初说早点睡。她不想再证明自己“可以”,她想试试听一次话,看看世界会不会因此崩塌。
她合上谱,去洗澡。
热水落在肩上时,林溪闭了闭眼,胸口那点紧慢慢散开一点。她靠在墙上,脑子里却浮出赵景初手腕上的护腕,浮出他那句“因为我不能停”。
她忽然想:那他到底在怕什么?怕停下就失去?怕停下就被人判定“不配”?还是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不得不面对他一直逃避的某个空洞?
水声哗哗,像把这些疑问冲走一半,又留下另一半贴在心口。
林建国回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他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人。林溪在床上翻身,听见客厅灯被打开又关掉,听见厨房水龙头短暂地响了一下,听见他压低声音打电话:“……对,我明天一早去跟那边谈……嗯,孩子挺适应的……”
后半句消失在门缝里。
林溪睁着眼看天花板。
父亲的“适应”从来都是一个标准答案:不哭不闹、不生病、不出事,就叫适应。可林溪知道,适应背后也许是她一遍遍把闷和疼压下去,一遍遍对自己说“没事”。
她忽然很想开门走出去,跟父亲说:我今天其实不太舒服。你别总以为我都能扛。
可她最终没有。
她太熟悉父亲的反应了——先是沉默,然后是立刻紧张,紧张到想把她关进玻璃罩里,再紧张到把所有事情都替她安排好。那不是不爱,是爱得太用力,爱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想再回到那种窒息里。
林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让人想睡过去。她强迫自己放空,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二十多时,她终于睡着了。
周六早晨,鹏城罕见地出太阳。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落在床尾,像一条温暖的线。林溪醒得比平时晚,醒来时胸口没有那么闷,像身体终于得到一点偿还。
她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
赵景初凌晨一点多回了她的最后一句:冰敷了。
就三个字,却像把他从昨晚那盏路灯下延续到今天早晨。林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回什么。
她下床去客厅,发现父亲已经出门。餐桌上放着一盒牛奶和两片吐司,还有一张便利贴:吃完再出门,别空腹。
字写得很规整,像他这个人。
林溪把牛奶加热,吐司抹了点花生酱。她吃的时候不由自主想到赵景初那句“练管乐别空腹”。她忽然觉得有趣——好像有些关心的语言在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会呈现出不同的质地。
父亲的关心是“命令式”的:你必须这样,否则会出事。
赵景初的关心是“事实式”的:这样会更好,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