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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辰·影中人 ...

  •   沈惊澜的生辰在霜降。
      凌霄剑派少主的生辰,本该是件大事——各峰长老会遣人送礼,附属家族会派子弟道贺,掌门沈清河也会在主殿设宴。但沈惊澜从十五岁起就拒了所有宴请,生辰这日只做三件事:练剑、扫墓、在听竹轩独坐至天明,今年也不例外。
      清晨,沈惊澜去了后山母亲墓前,放了束新采的秋菊,静立半个时辰。回来后便在院中练剑,从“竹影初现”到“惊鸿十三式”,一遍又一遍,剑气将满地的落叶绞得粉碎。
      谢云疏午后来过,送了一卷古剑谱。两人在院中石桌对坐饮茶,说了些宗门琐事,只字未提“生辰”。临走时谢云疏看了眼偏房紧闭的门,状似无意地问:“阿芷呢?”
      “不知道,一直在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沈惊澜说,阿芷在屋里,高兴地翻来覆去,细细摸着剑穗,打算脸色回复一点就立刻送出去,
      谢云疏垂眸眼眸幽深地看向阿芷的房間,
      沈惊澜生辰前三日,谢云疏去了趟药堂。
      他特意选了味珍贵的“凝魂香”——不是给沈惊澜的贺礼,是给阿芷的。这几日她魂体总是不稳,该好好温养。
      回清音苑时已是深夜。路过听竹轩,他习惯性地望向偏房窗口,却发现本该透出魂力微光的窗子一片漆黑,阿芷不在。
      谢云疏脚步顿住。这个时辰,她能去哪?犹豫片刻,他转身往后山养魂地的方向去。竹径上月光稀疏,踏碎的落叶在脚下发出细响。若在平日,他会觉得这夜色很美,但此刻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然后他看见了光,不是月光,是魂力燃烧般的、极微弱的青白色光晕,从星尘草坡的方向传来。
      谢云疏隐入竹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草坡中央,阿芷跪在那里,魂体离地三寸,却因虚弱而微微下垂,她面前摊着一方素帕,帕子上已经放了六朵星尘草,银光点点,她在摘第七朵。
      右手伸出,指尖触到草叶的瞬间,青烟冒起。阿芷浑身一颤,魂体肉眼可见地透明了一分,但她没松手,咬着牙将那朵最大最亮的花摘下,小心放在帕子上。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让谢云疏呼吸停滞的事,她抬起左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线。那不是普通的魂力,是魂丝,从魂核本源中抽出的命脉。
      第一缕抽离时,阿芷闷哼一声,魂体剧烈震荡,几乎要溃散。但她稳住了,用颤抖的手指,开始将魂丝缠绕在星尘草上,她在编剑穗。
      这个念头在谢云疏心中浮现时,他先是一怔,随即想起这几日听到的弟子闲谈:“……沈师兄那剑穗,旧得丝线都快磨断了,颜色也褪尽了,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谁说不是,以师兄的身份,什么好东西没有,偏就那剑穗一直不换……”
      原来,她竟是听见了那些话,原来,这就是她选择剑穗的理由。笨拙,却又直接得让人心头发酸,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替换他身边那最陈旧的,或许连他自己都已习惯的印记。
      谢云疏站在暗处,看着月光下那个单薄得快要消失的身影,风很凉,吹得竹叶沙沙作响,也吹得他心底某处结了冰,
      他想起了三日前,阿芷捧着那支安魂笛,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云疏哥哥,这支曲子我会了,你听听对不对?”
      她吹得很认真,虽然调子还生涩,但每个音都努力吹到位,吹完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求夸奖”的光。
      那时他觉得,这样很好,阿芷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成可以安心托付的“云疏哥哥”。
      可现在,他看着她在月光下自残般抽魂丝的模样,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未为他这样过。
      从未这样忍着痛、耗着命、瞒着所有人,在深夜里偷偷准备一份礼物。
      谢云疏的指尖无意识地扣进了掌心,他想起白日里阿芷问他:“云疏哥哥,惊澜生辰……我该送什么?”
      他温声答:“你陪他说说话就好。惊澜不在意这些。”阿芷“哦”了一声,低头摆弄衣角,没再问,原来不是不问,是已经决定好了,要送他看不见的、拿不到的、却最要命的——心意。
      帕子上的剑穗渐渐成形。歪歪扭扭,做工粗糙,末端的阴魄珠更是小得可怜。但阿芷看它的眼神,珍重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她对着月光举起剑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最后一个动作,用魂丝,在剑穗中央,绣了两个小字。
      太小,谢云疏看不清。但他猜得出是什么,不是“生辰”,不是“安康”,是“惊澜”,阿芷专属的、只给沈惊澜的两个字。
      谢云疏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想走过去,想拦住她,想说“别做了,他会收吗?他会在意吗?”可他没动。
      因为他看见阿绣完字后,捧着剑穗,对着虚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谢云疏从未见过的、全然的满足,仿佛只要能送出这个礼物,哪怕魂飞魄散也值了。
      那一刻,谢云疏心底那层冰“咔嚓”一声,裂了道缝,缝隙里涌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情绪——
      凭什么?
      凭什么他日夜陪伴,温柔相待,换来的只是“云疏哥哥”?
      凭什么沈惊澜冷言冷语,疏离淡漠,却能让她耗尽魂力去博一个笑?
      就因为他先遇见她?
      就因为他是沈家少主?
      就因为……他是沈惊澜?
      阿芷终于完成了。她瘫倒在草坡上,魂体薄得像晨雾,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但她小心地将剑穗包好,揣进怀里,艰难地往听竹轩飘,
      谢云疏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草坡上,星尘草还在发光,银光点点,像谁撒了一地碎星。
      很美,
      但和他无关…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盒凝魂香,精致的木盒,雕着安魂符文,里面是他特意请药堂长老调制的、最适合阿芷魂体的香料。
      现在想来,真可笑,
      她需要吗?
      她需要的是他的凝魂香,还是沈惊澜腰间那个挂剑穗的位置?
      谢云疏笑了笑,手指收紧,木盒发出不堪重重的“咯吱”声,盒盖裂了道缝。凝魂香的香气溢出来,清苦,微凉,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最终没把盒子捏碎,而是轻轻放在了阿芷刚才跪过的位置。
      月光下,木盒泛着温润的光。裂开的缝隙里,凝魂香静静躺着,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主人,谢云疏转身离开。
      青色衣摆拂过星尘草,带落几片银色花瓣。花瓣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那方被遗落的素帕上——阿芷走得太急,忘了带走。

      帕子上还沾着她的魂力,很淡,很微弱,谢云疏停下脚步,看着那方帕子。
      良久,他弯腰捡起,帕子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得他指尖发颤。
      他该送回去的,明天,或者后天,找个机会,温柔地笑着说“阿芷,你的帕子落下了”。
      可他没有,他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像在藏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今夜我看见了,但我不会说”的秘密。
      一个关于“原来我终究是个局外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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