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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跨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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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31日23:20 南京新街口德基广场
人群像糖浆一样黏稠,慢慢涌向广场中央的大屏幕。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气球,里面有亮片和灯,在昏暗的夜空下像一堆跳动的彩色心脏。
任意和室友许瑞欣被人流挤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许瑞欣晃着她那只亮蓝色的独角兽气球,很得意。任意手里是个最简单的透明气球,里面有几颗银色小星星,随着拥挤轻轻碰撞,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还有十三分钟!”许瑞欣跺着冻麻的脚,把脸往围巾里缩,“干等着真傻,脚要冻掉了。”
“嗯。”任意应了一声,看着周围兴奋的脸。她手指绕着气球的线,紧了又松。
“说说话呗,”许瑞欣撞撞她肩膀,“你前男友陈浩,你说他前两天又找你了?你同意和好了没?”
任意手指停了一下。陈浩。这个名字让她厌烦,想起那些失眠等消息的晚上,想起最后一次吵架他不耐烦的样子。
“没。”她声音淡淡的,“早过去了。”
“真不和好啊?”许瑞欣挑眉,“他对你不错啊,长得也……”
“不合适。”任意打断她,有点累,“吵够了。”
许瑞欣看看她,耸耸肩:“行吧,你自己想好。”
她顿了一下,话题忽然一转:“那你以前说过的,初中暗恋了好多年的那个人呢?叫温知年对吧?现在你俩怎么样了?”
温知年。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进任意心里某个早就结了痂的地方。她握着气球绳子的手,收紧了。
怎么样了?
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能怎么样,”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出来,“早没联系了。”
“啊?”许瑞欣拖长音,“真没后续了?你那时候说起他,眼睛都发光,我们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会有奇迹?
任意扯扯嘴角:“不在一个高中,后来他家也搬走了,自然就断了。”她说得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
“也是,”许瑞欣咂咂嘴,满是遗憾,“不过我记得你那时候的样子。大一夜聊,你说起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什么一起爬紫金山看星星,公交车上重逢,他给你的猫取名字……哇,细节多得我们都要感动哭了,都可以出一本小说了,结果你俩居然没说过几句话?”
那些被任意刻意埋起来的细节,被许瑞欣带着笑重新翻出来。紫金山的风,311路公交的扶手,图书馆他睫毛的影子,红豆沙圆子的甜味,还有“小仙女”柔软的白毛……画面涌上来,清晰得让她心口发闷。
“那时候小,不懂。”任意低声说。
“什么不懂啊,”许瑞欣不以为然,“我觉得那时候的感情才真呢,就是纯粹喜欢一个人。哪像现在,随便就能说爱。”她笑起来,又凑近点,压低声音:“所以,真一点念想都没了?他现在在哪,做什么,你都不知道?”
任意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一些。从大一时找话题聊,她知道他考上了南京大学。但别的,他变成什么样,过什么生活,身边有没有人……她不知道,不敢问也不敢细想。
“在南大吧,”她含糊地说,“别的,不清楚。”
“南大啊……”许瑞欣还想问,被周围突然变大的音乐和欢呼打断了。人群更激动,都抬头看屏幕上跳动的十分钟倒计时。
“快零点了!”许瑞欣注意力立刻被吸走,兴奋地晃气球。
任意却像被留在另一个世界。许瑞欣的话像石头扔进深水,波纹散不去。
七年。
没联系。
不知道。
念想?
那些被她用时间和“成熟”压下去的藤蔓,这一刻疯长出来,缠住她的心。
一股混杂着不甘、委屈和积压太久七年的情感,在震耳的倒计时预告声中,冲上她头顶。
她几乎带着自毁的冲动,猛地低头,划开手机。冷光刺眼。
□□,置顶,温知年。点开。最后一次聊天是中秋节互道快乐。
23:53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字。没有想,没有斟酌,只是往外倒。
“温知年,我是任意。”——太官方,删。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太肉麻,删。
她跳过没用的开头,直接撞进回忆。
23:57
字越打越快,像在逃,又像在赶。那些从没对人说的细碎心事,此刻汇成洪流。许瑞欣在旁边兴奋地拍视频,偶尔喊她:“任意!看那边!好大的爱心气球!”任意只含糊地“嗯”一声,手指不停。
写到后来,笔触变重:
“后来,我谈过恋爱。试过像别人一样,喜欢上新的人,忘记你。但我好像做不到。”
最后一句,她停住。周围人群开始整齐地预演欢呼。
她闭上眼睛,指尖用力:
“所以,我们能在一起吗?温知年,我喜欢你。”
23:59
终于写完了。整整一屏幕的字,是她整个青春孤注一掷的赌注。没回头检查。
倒计时滚过天际:“五——!”
“四——!”
“三——!”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发抖。
“二——!” 心脏血液冲上头顶。
“一——!”她狠狠按下!发送!
00:00
“新年快乐——!!!”
狂欢的声浪和虚拟烟花同时炸开,整个世界变成绚烂的颜色。许瑞欣尖叫着跳起来:“放气球!任意!快放啊!”
像被命运牵引,也像要彻底斩断和过去的自己的联系,任意松开了手指。
那个透明装银色星星的气球,载着她刚发出去的、沉甸甸的七年时光,毫不犹豫地挣脱她的手,缓慢上升,转眼消失在漫天斑斓的气球海里,找不到了。
那一刻,任意抬头看它消失的方向,心里猛地一空,然后是轻松。好像真的把过往,连根拔起,扔向了夜空。
00:01
轻松的错觉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手机在她汗湿的手里,清楚地震了一下。
同时□□特别关心的提示音‘甘露’响起,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低头。
屏幕的光,照出她突然收缩的瞳孔。
温知年的回复。简单,直接:
“好。”
任意僵在原地。
大脑先空白,接着,一股灭顶的狂喜吞没了她!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不是幻觉!七年无声的守望,不是她一个人的戏!他……愿意!
嘴角控制不住上扬,心脏跳得发疼,耳边所有声音都变成了祝福。
可是——
就在这一刹那,看着那个“好”字,任意浑身的血液却仿佛瞬间冰凉。气球升空,带着无数人的愿望,而她的心却在极速下坠。
任意开始后悔、烦躁,不安,情绪达到顶峰。
我现在真的喜欢他吗?
是执念,还是纯粹的喜欢,任意分不清。
如果真正在一起后,幻想破灭了呢?
如果她又像上一段感情那样,笨拙、敏感、太黏人,最后搞砸了一切,把记忆里这最后一点美好也拖进日常的争吵和琐碎里呢?
如果他现在的“好”,并不是因为同样喜欢她,而只是被这七年的时间震撼,或者出于礼貌和同情呢?
不,不行!
恐慌一下子淹没了她,比刚才的喜悦猛烈得多。她喘不过气。
她更不想让他看见,真实的自己并没有那么好,她脆弱、不安,充满缺点。
后悔汹涌而来,吞没了刚才那一点短暂的勇气和欢喜。
她为什么要发?
她好像……已经不会爱了。
或者说,没有力气,也没有胆量,再去承载一份这样沉重的、跨越了整个青春期的喜欢了。那喜欢太纯粹,太滚烫,衬得她如今满身疮痍,如此不堪。
他的回应来的太晚了,晚到她丧失了爱一个人的能力,失去了对人基本的信任,害怕再次被欺骗、被伤害、被背叛。
她相信真心。
可真心瞬息万变。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指尖冰凉。她本能地长按那条刚刚发出的、写满心事的消息。
“撤回”。
拇指重重按下去,像斩断一切可能。决绝,又狼狈。
屏幕上,那条花了整个青春写成的长长消息,一下子不见了。
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小字:“‘任意’撤回了一条消息”。
世界突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她自己响亮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人类在面临巨大的幸福时,竟会突然变得如此胆怯。
南京大学天文学院 男生宿舍3楼
温知年看着自己发出去的“好”字,手指有点麻。
有几秒钟,他什么都没想。然后心里一热,那股劲儿一下子冲了上来。
七年了。
一切努力好像都值了。
他耳朵有点热,心跳得厉害。觉得自己心里那棵早就死了的树,突然活过来了,枯木逢春。
他得做点什么。拿出本子,打开笔,开始抄那些话。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让他觉得踏实。他抄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告诉自己:这是真的,她真的说了那些话,而我也真的回答了。
写到“我们……”这里时,心咚咚地跳。笔尖悬着,墨水快滴下来了。他屏住呼吸,准备写下最后那四个字。
只要写下去,这一切都梦想成真。
新年的第一天,在一起的第一天,他该要买束花去当面表明自己的心意,对着她说出那句“我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就在笔尖马上要碰到纸的时候——
他眼角瞥见手机屏幕闪了一下。他看过去。
那条长长的、让他心跳加速的消息,就在他眼前,没了。
像被人一下子擦掉了。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行灰色的小字:“‘任意’撤回了一条消息”。
接着,几条新消息跳出来:
“对不起。”
“我喝多了,胡言乱语。”
“忘了它吧。”
“新年快乐。”
他盯着屏幕,没动。
然后慢慢放下笔,笔杆碰到桌面,很轻的一声。
他往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一点吱呀声。眼睛还看着手机,但好像又没真的在看。
喉咙有点紧,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什么。
伸手去拿手机,手指碰到冰冷的屏幕,停了一下,才拿起来。点开,看那几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有点不懂。
“喝多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他放下手机,目光移到本子上。那个墨点已经晕开了,圆圆的,黑得发亮。正好盖住了“温知年……”后面本该写字的地方。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墨点。还有点湿,指尖染上了一点黑。他没擦,就那么看着手指上的墨迹。
刚才抄到一半时心里那股热乎劲儿,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有点发凉,又有点沉。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事。原来她都记得这么清楚。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把这些琐碎的东西收着,偶尔拿出来看看,其实还有更多。
结果她说,她试过喜欢别人,但不行。
结果她说,我们能不能试一试。
结果她说,对不起,我喝多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最后那条“新年快乐”孤零零地挂在最下面,看着特别客气,特别远。
窗外的天黑沉沉的,没有星星,也没有烟花。整栋楼都很安静,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
他坐了很久,久到南京的湿冷穿透了他的知觉。
然后,他忽然又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过那支笔,拧开。很慢地,翻开了本子,翻到那个墨点的那一页。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笔尖落下。
在墨点的下方,空了一行的地方,他写了四个字。
一笔一画,写得特别慢,特别认真。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干干净净地待在那里,跟上面那个晕开的墨点隔着一点距离。像是对那场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的对话,一个安静的回答。
也是对他自己这八年,一个交代。
他合上本子,这一次,关上了台灯。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今年的南京又没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