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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

  •   2025年 11月22日 南京河西

      十三年时间,能把一个对南京冬天始终不太习惯的转学生,磨成一个能在呵气成霜的傍晚,熟练穿梭于各个高档小区楼栋的钢琴家教。

      任意把电动车停在满是枯枝的梧桐树下,锁车时金属锁扣冰得指尖一痛。她对着僵硬的手哈了口白气,仰头看向眼前灯火通明的住宅楼。

      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暖黄光晕,与室外沉郁的灰蓝色天空对比鲜明。河西,新城区,课时费可观,足以支付她老破小出租屋里那个总咣当作响的暖气片整个冬天的费用。

      学生五岁,初学,姓季。中介的信息简短得像天气预报。

      电梯匀速上升,镜面映出她裹在臃肿羽绒服里的模样:藏青色,不够时髦但保暖,围巾是妈妈去年织的,有点起球。头发扎得紧,碎发被冬日的静电扰得有些毛躁。

      比起初二时那个会因为少年的回应而心跳加速的少女,现在的她像被生活压实了的雪,安静,寻常,带着一点磨损的痕迹。

      门开的瞬间,暖风裹挟着红茶与烘焙的甜香涌出。开门的女士三十多岁,羊绒衫质地柔软,笑容恰到好处。“任老师吧?请进,冻坏了吧。我是温婷,瑶瑶的妈妈。瑶瑶,老师来了。”

      一个穿白色毛绒家居服的小女孩从客厅探头,小声问好,眼睛圆圆的。任意微笑回应,在玄关脱掉厚重的靴子,脚踩进温热的地板时,有种不真实的柔软。女孩叫季书瑶。

      “琴房在左边,暖气很足。”温婷引路,声音温和,“瑶瑶完全没基础,辛苦您从头带。我们要求不高,培养点兴趣就好……”

      房子宽敞,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温暖得不似冬日。任意目光掠过客厅,整面玻璃墙外是逐渐暗沉的天空。走向琴房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

      客厅沙发上有人。

      一个穿着灰色高领羊绒衫的男人背对走廊,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只是一个背影,肩颈的线条,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的弧度,还有那种与周遭温暖富足格格不入的、沉静而抽离的气质。

      像有沉寂多年的钢琴突然被弹起,在胸腔里被猛地拨动,震出无声的嗡鸣。

      这个背影让她想起一个人,是那个初中时期,无数次看过、隔着空气摸过的背影。

      温婷顺着她视线看去,笑了笑:“那是我弟弟知年,今天调休。他在天文研究院工作,整天跟天上的星星打交道。”语气里带着寻常家人间的亲昵与一点点调侃。

      知年。

      温知年。

      真的是他。

      高二在他搬家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除了三年前疯狂的跨年夜,被她亲手撤回的告白,□□与他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发的‘新年快乐’后,再无音讯。

      任意迅速垂眼,指甲无意识掐进帆布包粗糙的背带里。“好的,温女士。那我们开始上课?”

      琴房温暖得让人有点恍惚。崭新发亮的立式钢琴,琴盖敞开。任意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件半旧米白毛衣。她让瑶瑶坐好,自己坐在旁边。女孩紧张地绞着毛绒袖子。

      “别怕,”任意声音放柔,像化开的雪水,“我们先认识这些黑白键朋友……”

      她从中央C开始,耐心讲解。孩子渐渐放松,伸出食指,小心翼翼按下一个音。单纯的“do”在暖空气中漾开。

      客厅隐约传来温婷的低语,和另一个平静的、听不真切的回应。是温知年的声音。比少年时更低稳些,质地却未变,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平滑,冷冽。

      任意收敛心神,翻开《拜厄》。简单的小练习曲,她示范,孩子模仿。时间在单调的音符里流淌。暖气太足,烘得人脸颊发烫,思绪有些迟滞。

      约莫二十分钟后,瑶瑶终于能磕绊弹出旋律轮廓。任意正想调整教学,门口光线一暗。

      有人站在那儿。

      她没立刻回头,余光先瞥见一片沉静的灰色。

      是他。

      脚步声近,停在钢琴旁。瑶瑶抬头,欢快叫了声:“小叔叔!”

      任意抬眸。

      温知年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杯水。他先对瑶瑶极淡地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她。三年时光在他身上沉淀得清晰:轮廓更分明,褪尽少年青涩,多了研习科学的冷静与成年人的沉稳。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像观测某个遥远天体,平静,专注,无波无澜。

      “任老师。”他开口,称呼礼貌而陌生。

      “温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干涩。搭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她想说点什么,为三年前那场“喝多了”解释,或者至少为那句撤回,为那句‘好’说声抱歉,但喉咙被面子堵住。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送点水。”他将杯子放在琴顶,并未离开。他没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琴键上,或者她努力控制情绪而颤抖的手指上。

      瑶瑶又弹了一遍练习曲,仰头等他评价。

      “不错。”他简短道,目光却落在翻开的琴谱上,《小星星变奏曲》的标题处。他伸出手指,在光洁的钢琴漆面上轻轻一点。

      “这首曲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在温暖的寂静中异常清晰,像是在努力找一个安全的话题,避开所有雷区,“很好听。”

      任意的心脏猛地一缩。初三那年,她就是因为知道他在天文社,才咬牙报了名。

      第一次社团活动,她坐在角落,听他平静讲解星座,那些陌生的名词,她一个也接不住。

      她努力过,真的努力过,熬夜啃那些晦涩的天文书,在星图本上笨拙地连线,但那些数字和公式就像天书,她始终徘徊在门槛外,手足无措。而他的世界,清晰,理性,遥不可及。

      后来文理分科,她几乎是仓皇地逃向了艺术班,选择了钢琴。黑白分明的琴键至少是可控的,旋律和情感至少是可以练习和表达的。她以为这样就能划清界限,把那个关于星空和仰望的笨拙自己留在身后。

      直到高二那年春天,她在311路公交车上再次遇见他。她坐到后面第一排,放下厚重的书包在地上,打开奖励自己的奶茶。她喝了两口抬头要看前方的人和风景时,在人群中一眼就锁定了那个背影。

      心跳震耳欲聋。

      她不敢上前去确定是他,只能坐在后面,静静的享受‘独处’时光。

      直到发现他在她前一站下,离她家就一条街的距离,她想跪下来感谢命运,她在压抑的黑夜里,已经要撑不住了,直到她抬头看见那个星星。

      原来念念不忘,真的有回响。

      任意小心翼翼地重新建立起连接。聊天的内容从天文书单,慢慢扩散到各自学校的琐事,喜欢的音乐,周末的安排。

      某个周六下午,他们约好去新开的书店。路过广场时,那里摆着一架供路人弹奏的公共钢琴。阳光很好,几个孩子在旁边玩耍。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那架钢琴,又看向她:“我记得你学钢琴了。” 语气是平铺直叙的,却让她脸颊发烫。

      “嗯……刚开始学不久。”她小声说。

      “能弹点什么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她分辨不清是客气还是真的好奇。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在身侧悄悄蜷紧又松开。周围人来人往,阳光刺眼。她能想到的最简单、也最不会出错的,就是那首莫扎特的《小星星变奏曲》,她为了应付考级练了无数遍。

      “我……弹得不好。”她几乎是嗫嚅着。

      “没关系。”他说,已经走到钢琴边的长椅坐下了,目光平静地望过来,带着等待。

      那几分钟,大概是她人生中最漫长又最短暂的时刻之一。她坐到琴凳上,冰凉的塑料触感让她一个激灵。手指搭上琴键,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按下第一个音。生涩,僵硬,节奏因为紧张而有些乱。她不敢抬头,死死盯着黑白键,耳朵里全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并不流畅的琴音。

      她只知道自己在弹《小星星》,为他弹的。那个旋律简单到幼稚,却承载了她所有无法言说的忐忑和隐秘的期待。

      一曲结束,旁边有零星的掌声来自孩子的赞赏,她臊得满脸通红,几乎要落荒而逃。

      他却只是点了点头,说:“挺好听的。” 然后站起身,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那场让她耗尽勇气的演奏,只是途中一个寻常的小插曲。

      后来,他们没再提过那次弹琴。她也再没有在别人面前那样紧张地演奏过。那架公共钢琴,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那首弹得磕磕绊绊的《小星星》,成了她记忆里一个带着微醺暖意和淡淡羞赧的注脚。

      此刻,在这个暖气过足、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琴房里,他再次提起这首曲子。时光仿佛瞬间折叠,把她拉回那个阳光刺眼的广场,拉回那个心跳失控的午后。

      “我知道,”她没看他,盯着五线谱上蝌蚪似的音符,声音平直,像在背诵,也像在防御,试图用成年人的冷静掩盖那些翻涌上来的、属于过去的青涩悸动,“莫扎特,C大调,初学经典曲目。”

      就像当年她硬背下来的、根本理解不了的天文术语,也像她撤回消息后,硬着头皮打下的那些撇清关系的字句。

      温知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向前一步从毛衣口袋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手机,而是一张折叠的纸。他将这那张纸打开后轻轻放在琴谱架上,覆盖住《小星星变奏曲》的标题。

      任意看清纸上的内容后,瞳孔骤缩。

      这是......

      “砰!”

      沉闷的错音骤然炸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刺耳,瑶瑶被吓得一激灵捂住了耳朵。

      是任意颤抖的手指彻底失控,重重按下了错误的低音键。浑浊的延长音在空气中扩散,久久不散,盖过了他最后那个轻柔的尾音,也盖过了她胸腔里疯狂的心跳。

      温知年站在钢琴旁,目光从她失神的侧脸,移到那张纸上。沉默在给这场无声的对峙计数。

      “小叔叔!老师!你们看!”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循声望去。

      瑶瑶不知何时已经从琴凳上滑了下去,小小的身影跑去了落地窗前。她垫着脚,伸着小手,费力地去垂下的窗帘束带。

      “瑶瑶,小心点。”温知年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脚步已经下意识朝那么挪了半步。

      瑶瑶终于抓住了束带,用力一拉。

      “哗——”

      霎时间,窗外被遮住了半边灰色世界,闯入视野。

      是雪。

      南京下雪了。

      零零散散的雪花,不慌不忙地从灰色天空旋转落下。瑶瑶整理脸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追踪每一片看得清的雪花轨迹,嘴里小声地数着:“一片......两片......又一片!”

      任意怔怔地望着窗外。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从前她刚来到南京的时候,那时候的南京还是炎热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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