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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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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久违地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舞台中央,手上拿着唱,筒,一束强光扫来,闪得我睁不开眼。
台下人满为患,五颜六色的灯牌如浪潮般起伏晃动。
“小戈我爱你!”
“你是最棒的!”
“Encore!Encore!”
……
山呼海啸的应援声震得整个场馆都产生了微微的晃动。
我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大声说:“亲爱的粉丝朋友们,我的麦克风准备好了,你们的耳朵准备好了吗?”
台下异口同声地喊:“准备好了!”
于是我开始唱,一首接着一首,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
我唱慢节奏的抒情曲,唱激昂的英文歌,唱少数民族的民谣,唱一切我会唱的。
舞台下有人欢呼,有人合唱,有人流泪。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我上前一步,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唱的东西多不对劲。
“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眼睛哦,真奇怪——”
歌词的尾音还悬在半空。
忽然,所有灯光“啪”地一声熄灭,巨大的黑暗将我淹没。
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地板便骤然坍塌,我猛地失重下坠。
“咚!”
一声闷响,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冰凉的硬物,钝痛瞬间炸开。
我“嘶嘶”吸着凉气,睁开眼,看见一双没摆好的拖鞋。
唉,美梦苦短啊。
我挣扎地爬起来,撑着腰打哈欠,走到床头拿起手机。
摁亮屏幕,我惺忪的睡眼唰地睁大了。
好家伙,都下午两点半了。
我的肚子像得到了信号,应声虫一样发出一阵“咕咕”的叫声。
以我在这不受欢迎的程度,没人叫我吃饭,更不会有人给我留饭。
我草草换了身衣服,想去厨房碰点运气,刚到楼梯口,就撞见了也要下楼的沈灯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兜帽几乎吞没他白净的脸,胸前的骷髅头图案硕大而张扬。
“下午好。”我自觉让路,“你先。”
沈灯来仰头看我,眼睛依旧像蒙灰的玻璃球般死气沉沉。
我想起昨天见到的布偶猫,那蓝汪汪的圆眼睛跟宝石似的,清亮得能漾出水来。
都说物似主人形,怎么它主人的眼睛一点都不水灵,看着就不讨人喜欢。
“你是不是没吃饭?”沈灯来问。
“嗯?”走神的我被他问得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没吃。”
“走吧,刚好开饭了。”沈灯来径直下楼梯,走了几级台阶后回头看我,见我没动又道,“你不吃饭吗?”
“你们这个点才开饭吗?”我也下了楼梯,和他并肩走在一起。
沈灯来说:“平常是十二点多,今天上午我想一次性把四张数学试卷做完,所以让他们做饭做晚点。”
我想起今天是周五,接着问:“你不去上学吗?”
沈灯来淡淡道:“和同学打架被停课了。”
我:“?”
沈灯来:“干嘛这么看我?”
你说为什么,你看着文文静静,不该是个阴沉书呆子吗?
我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描,试图从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能是我把“不信”表现得太明显,沈灯来看穿了我的心思,开口道:“你不信可以问沈鸿信。”
“哦。”我点头,“你就这么直呼你爸的名字啊?”
“没事,我不当着他的面叫。”沈灯来无所谓地耸肩,“如果你向往温馨的家庭氛围,想拥有一个尊重长辈的弟弟,我可以在你面前装一下。”
“嘿!”我不禁笑出声,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性格,“你还挺有意思。”
我们一起走到餐厅,木桌上已经摆好了三道菜。
清亮的冬瓜汤冒着团团热气,油润的红烧肉鲜艳诱人,将旁边的炒青菜衬得简单素净。
刘姨拿着碗筷从厨房里出来,目光蜻蜓点水地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接着热情地投向沈灯来,嘴里招呼道:“快来,做了你爱吃的。”
“我看到了。”沈灯来迎上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筷,“本来不饿,闻到香味就饿了,辛苦你做三道菜。”
“你爱吃阿姨也爱做。”刘姨乐呵呵地说。
温馨的画面像根细小的毛刺,直直地扎进我眼里,惹得我轻微皱眉。
我烦躁地咽了咽口水,竟咂摸到一点酸味。
百分之九十九的孩子都是被宠爱着长大的,我命不好,属于不被在意的百分之一。
稀烂的投胎催生了狭窄的心胸,我见不惯任何一个小孩比我幸福,常常盼望天降陨石,把他们全都压扁。
我绕过两人走进厨房,一眼瞄见了角落里比人还高的消毒柜。
我从里面拿出碗筷,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饭,迫不及待地扒了两三口填肚子,同时竖起耳朵捕捉外面的动静。
刘姨对沈灯来絮叨好一会,无非是“天凉了多穿衣服”、“学习时注意休息”和“长身体多吃点”之类的家常话。
“嗯嗯,你也注意身体。”沈灯来温和地应着,“别光顾着我了,忙了一上午,你去休息吧。”
最后刘姨的脚步走远,我端着碗走出去。
餐厅里,沈灯来已经坐在桌边,他回头看我,忽然问:“我该怎么叫你?”
“你直接喊我哥不就行了?”我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又不是来当我哥的。”沈灯来夹起一块红烧肉放我碗里。
他的动作太自然,我愣了一下,脑门上窜过一串问号,倒没觉得冒犯,只是有些莫名其妙。
“你干嘛?”我转头问。
“给你夹菜。”沈灯来又夹起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你……”我停顿了三四秒才组织好措辞,“我觉得我们不是需要互相夹菜的关系,而且一般是长辈给小孩夹菜,你这属于没礼貌。”
“对不起。”沈灯来咽下嘴里的东西,“我以为我们只差六岁没那么多讲究,下次注意。”
我说:“你机器人吗?说话这么官方。”
“我不是。”沈灯来起身,拿汤勺往碗里盛冬瓜汤,“叫你小姚哥可以吗?”
我抿抿嘴,觉得别扭,“为什么在前面加‘小’字?”
听起来太嫩了吧,怪恶心的。
“因为你很年轻。”沈灯来重新坐下来,“那我叫你姚哥?”
“随便。”我伸手夹菜,“你说我不是来当你哥是什么意思?”
沈灯来看了我两秒,似乎在思考,最后回道:“字面意思,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家。”
“你知道?”我眉毛一挑,嘴角勾了勾,揶揄道,“我以为他们多少会瞒着你,不过也好,我也懒得编瞎话。”
“嗯。”沈灯来轻轻点头。
我埋头干饭,筷子在碗里机械地扒拉着。
连十一岁的小屁孩都知道我是卖屁股的。
这个认知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我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等一碗米饭全被我转移进肚子,我看着空空的碗,忽然想起自己到现在都没见到别墅的女主人。
“你妈呢?”我扭头问。
沈灯来说:“她想和沈鸿信离婚,没跟我们住一起。”
难怪了,我说沈鸿信的胆子怎么那么大,接小三回家也不怕老婆闹,原来他快没老婆了。
我观察沈灯来的神情,只瞧见了事不关己的平静,索性咽下了已经滚到嘴边、纯属客套的宽慰话。
“我吃完了。”沈灯来放下筷子,将碗送进厨房。
没多久,他从厨房里出来,一言不发地离开餐厅。
他一走我自在不少,端着碗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饭。
虽然我对刘姨没什么好感,但不得不承认她厨艺是真好,那红烧肉炖得软嫩酱足,我一颗也舍不得浪费,通通炫进了胃里。
吃饱喝足后我满足地拍了拍轻微隆起的肚子,起身慢悠悠地游荡回我二楼的房间。
我拿起手机看时间,三点十七分,如果我没辞掉工作,现在应该正在餐馆里洗碗。
我打着哈欠,点开微信,给江力行发了两个字。
[在吗?]
几乎是瞬间,聊天框顶部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江力行:在,干嘛?
我:想去你那唱歌。
江力行:可以,几点来?
我:四点多吧。
江力行:OK。
江力行比我大两岁,初中时成绩太差留了两级,跟我成了同班同学。
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不同,他家有十几栋楼,父母不工作光靠每月收租都能活得滋润。
那时我走读,他住校。他嫌食堂的饭菜清淡无味,就常托我从校外的餐馆带饭给他,事后会给我五到十块的跑腿费。一来二去,我们逐渐熟络,成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后来初中毕业,我去了普高,他没考上高中,拿父母的钱开了家酒吧,到今天已经两年了。
其间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我高一辍学无处可去时,多亏他伸出援手让我去他酒吧驻唱,不然我早饿死街头了。
我对别墅附近不熟,用手机查看地图,发现最近的公交站距我有两公里之远。
如果没有昨晚的折腾,我腿着就去了,奈何现在腰疲腿乏,我果断选择网上叫车。
临走前我习惯性地去照镜子,才发现脸颊两侧残留的红痕,细看边缘泛起的青紫色,隐约能勾勒出半个成人的手掌轮廓。
再对我恨之入骨的仇人,知道我这么命苦也该释怀了。
也辛苦沈灯来和刘姨装瞎,但凡两人提一嘴巴掌印,我估计没法坦然地坐在餐厅吃饭。
房间里没口罩给我遮一遮,我认命地顶着一副狼狈相下楼,上车时给司机吓了一跳。
“哎呦,脸是咋了。”司机说。
“家里人打的。”我偏头看窗外,丝毫没有交流的欲望,“你开车吧。”
司机开车上路,一路上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瞄我。
我有点烦,在他第五次看来时忍不住说:“叔你别看了。”
司机尴尬地收回视线,终于不再乱瞄触我霉头。
一小时后,车子在街边停稳。
我钻出车门,抬头看见熟悉的“回声”招牌,莫名生出一股打工人出差完回家的感动。
这个点酒吧的客人不多,我走到吧台边,江力行正窝在那儿玩手机。
我一把揽过他的肩,另一只手顺势捻走他的手机,“看什么呢?”
说着我瞥了眼手机屏幕,一个穿女仆的大眼美女正对着屏幕放电,这家伙喜欢的类型真是万年不变。
“姚子你别搞。”江力行转身想抢回手机,等视线扫过我的脸,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脸怎么了?”
我吹了个口哨,把手机丢回他怀里,“还能咋,金主不好伺候呗。”
“懒得说你。”江力行说,“路你自己选的,我该劝的已经劝过了。”
“知道知道。”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所以能请我喝杯酒吗?”
“喝个屁的酒,喝果汁吧你。”江力行没好气地说,显然猜到我的菊花也是战损状态。
我看着他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内心毫无波澜,嘴巴却自顾自地问:“你现在是不是特看不起我?”
许是没想过我会说这个,江力行看了好半晌,终于吐出声音:“没有。我爸我妈外面都有人,一方出钱一方出肉的事我从小见多了,不觉得怎么样。”
放屁,我心想,上学那会儿你骂爹妈的小三骂得不知道有多大声。
我明白,江力行不多说无非是顾及我们的情谊,所以知趣地转移话题,“等下我唱歌你帮我录视频吧。”
“你还要搞那个唱歌的账号?”江力行说。
“当然。”我笑笑,“我不是说我喜欢吗?”
“OKOK。”江力说,“先说好,我最多帮你录四首,举太久手机我手酸。”
“你看着录就行。”我瞥向舞台,一个年轻男生正在唱当下流行的情歌。
嗓音挺干净,可惜肺活量不够,长音唱到最后总是提前卸了劲,像读秒结束却没爆炸的炸弹,感情酝酿到一半没有释放,听着很不得劲。
一曲唱完,江力行上台与他交谈。
男生听着,不一会儿脸上就绽开惊喜的笑容,他把话筒塞给江力行,转身跳下舞台,步履雀跃地离开了。
我径直走上台,问:“他怎么这么开心?”
“带薪放假能不开心吗,接着。”江力行将话筒抛给我,“Show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