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灯架坠落 ...
-
“好,卡!”
导演抬手,“虞逍先别动,灯光调一下。”
助理递水过来,他接过,却没立刻喝。视线顺着摄影机的方向扫了一眼,又下意识抬头看向顶棚。
灯很亮。
亮得有点晃眼。
金属支架纵横交错,被固定在高处,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其中一排灯的阴影角度,和刚才拍摄时略微不同。
虞逍眯了下眼。
导演在那头催:“快点,群演站位别乱。”
虞逍没再说什么,心里继续过着下一场的台词。
群演还没完全散开。有人站在走位线上,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显然是第一次进棚,表情紧张又茫然,脚步犹豫。
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男生站得太靠前了。
“往后一点。”虞逍低声提醒。
对方愣了一下,“啊?哦、哦好。”
虞逍看着他退了一步,这才收回视线。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片场从来不是只要注意戏里,还要关注这些被习惯性忽略的小细节。有人会说他多管闲事,可他向来懒得解释。
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各部门准备!”
就在那一瞬间。
哐!!!
金属断裂的声音像是死神的镰刀突然挥下来刺入空气里,带着金属撕裂的尖啸,穿透了每个在场人员的耳膜。
被强行折断的东西,带着风声、撕裂的回音,从影棚顶端一路劈下来。空气在那一瞬间被震得发颤,灯光忽明忽暗,整个顶棚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有人尖叫,有人骂了一声脏话。
虞逍是在那一瞬间抬头的。
高处那排原本固定得好好的灯架已经倾斜,金属结构失去平衡,像一头失控的巨兽,拖着电缆和阴影往下坠。黑影压过来时,带起一阵风,火花四溅。
“上面!!”
声音被现场的嘈杂吞掉了一半。
群演还站在原地,愣住了。
虞逍几乎没有思考。
他伸手,一把拽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直接从危险中甩出去。“跑!”
下一秒,灯架砸了下来。
轰的一声,世界像是被人狠狠按进水里。
强光、灰尘、金属撞击的震动同时扑过来。虞逍只来得及感觉左肩被什么狠狠撞中,随即是一阵钝痛,从肩胛一路炸到背脊,像是被隔着厚棉被重重捶了一拳。
他失去平衡,重重摔倒。
后脑重重的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得发沉的声音。
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还有人在哭喊。
“虞逍!”
“快打急救电话!”
“别动他!谁都别乱动!”
灰尘弥漫,灯灭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还在剧烈晃动,光影在地面上疯狂摇摆。虞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好像,不太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意识到不对。
不疼,才是最危险的。
意识像是被人拽着脚踝,往深不见底的黑色冰湖里拖。声音开始变远、变模糊,像隔着厚重的水层。四周的尖叫、奔跑、呼喊被拉成一条嘶哑的、断续的线,然后线也断了,只剩下嗡鸣
他最后看到的,是助理几乎哭出来的脸,还有不远处有人蹲在地上,双手发抖。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救护车在街上疾驰。
红蓝色的灯光透过半掩的车窗扫进来,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一闪一灭,断断续续地照亮他的脸。车身每一次急转弯,担架都会轻微晃动,安全带勒得他胸口发紧。
救护车猛地刹停。
车门被从外拉开,冷空气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一同灌了进来。
“男,三十出头,片场高空坠物砸伤。”
随车医生一边推担架一边快速汇报,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左肩直接撞击,后脑着地,现场短暂意识丧失。”
担架轮子在地面上飞快滚动。
“到院前血压一度下降,已补液。”
“目前GCS十三分,回答迟缓,但能应答。”
虞逍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
几双手托住他头、肩、背、腿,动作快而重,他被平移、抬起、放在担架床上。
“血压在掉!”
“氧饱和度下降!”
“担架让一下——”
声音重新回来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水。
身体随着担架被推走的节奏轻微晃动,像是被放在一条不断向前滚动的传送带上,停不下来,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轮子轧过地面,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咔哒、咔哒、咔哒。
像死神的秒针在倒计时。
他努力想睁开眼。
眼皮却沉得不像是自己的。
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视野里只有医院走廊天花板的白色灯管一排排掠过,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节奏快得让人眩晕、想吐。
有人在他身旁说话。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是刻意压住了所有情绪。
“听得见我说话吗?”
虞逍喉咙发干,费力动了动嘴唇。
“……嗯。”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让他愣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但那一刻,脑子像被塞进一团湿透的棉花,所有思绪都被挤压得变形、迟缓。他花了几秒,才从混乱里捞出那个答案。
“虞……逍。”
声音轻得不像是自己的。
“好,虞逍。”那人应了一声,很快,“现在会有点困,别睡太沉,听我说话。”
有人掀开他的眼皮,强光刺进来,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疼吗?”
他努力分辨身体里的感觉。肩膀,背,还有头。
“……有点。”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很短,很快收了回去。
“哪里?”
“肩膀……还有后面。”
“好,知道了。”
带子扣紧,身体被固定住。车子再次加速,街灯的光在他脸上滑过又消失。
一种奇怪的恍惚感慢慢浮上来。
我这是……还活着吗?还是在做梦?
脑海里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零碎的情绪残影。那些碎片来得突然,又退得飞快,只留下心口一阵持续的、空落落的悸动。
虞逍皱了下眉,却很快又松开。
也许……一会儿就该醒了。今天还有早戏。
这个念头刚成形,就被担架冲出急诊通道时的颠簸彻底打散。
“别紧张。”那道声音低声说,“马上就到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终于撑不住再次合上。
“家属请止步。”
助理被拦在玻璃门外,脸色发白,经纪人低声打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控制不住发抖。
玻璃那头,担架被迅速推进。
虞逍的名字在交接单上被反复确认。
医院走廊的灯亮得刺眼。
担架轮子在地面上飞快滚动,鞋底与地砖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电梯门合上,又迅速打开,天花板的灯换了一种更冷的排列方式。
“手术室准备好了。”
“麻醉到位。”
“病人推进。”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重。
虞逍的意识被一点一点往下按,身体变得很轻,像是被人小心放进一个安全而陌生的空间。
“麻醉开始。”
“心率稳定。”
“准备切口。”
那些声音逐渐远去。
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他隐约听见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很低,很短。
“……我在。”
他想回应,却已经来不及了。
手术灯亮起。
无影灯下,陆之远已经站了三个多小时。
手套里的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切开、止血、清除血肿、检查出血点。时间被拉长成一种近乎残酷的存在感,仪器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中途,监护仪骤然发出警报。
“血压下降。”麻醉医生立刻提醒。
“加快补液。”陆之远没有抬头,“检查术野。”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只有站得近的人才能看见,他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上前,用纱布轻轻替他拭去。
几双手在狭小的术野内默契配合。
止血钳夹住细小的血管,电刀发出短促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警报声终于停下。
“血压回升。”
“血氧稳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流动。
最后一针缝合结束,监护仪恢复平稳。
“结束。”陆之远宣布,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
“手术时间,三小时二十八分。”
“生命体征稳定,转ICU观察。”
陆之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病床被推出去,直到门完全合上。
同事拍了拍他的肩,“去休息吧,你已经超时了。”
陆之远摇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在灯下暗红的颜色分外鲜明。高度集中的状态逐渐散去,心跳却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快了一拍。
胸腔里那股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却又混杂在一起,肾上腺素褪去,他才感受到了迟来的疲惫。
手套勒住手腕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松开。
“我再看一眼。”他说。
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站在ICU外,隔着玻璃,看着监护仪稳定的曲线。
很久。
直到护士提醒,他才转身离开。
走廊的灯光冷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