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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月后的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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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意识是从一片过曝的白光里一点点渗出,像阳光洒在水面上,缓缓浮起。
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猛地坐起、呼吸急促的清醒,而更像在长时间潜在水底,肺部本能地收紧又放松,空气先一步被察觉,意识缓缓被托上水面。周围安静得不像现实,时间像被拉长成缓慢流动的线。
他没有立刻睁眼。
身体先一步给了反馈。
沉。
不是疼,而是重。四肢像被人摆放在一个合适却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贴合、稳定,却缺乏掌控感。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念头刚起就被身体按了回去,不是不能动,而是没有力气。
这种“没力气”,让人本能地放弃挣扎。
接着,听觉开始复苏。
“嘀——嘀——嘀——”
那是监护仪的声音,单调、机械、冷酷。它每跳动一下,似乎都在向这间屋子宣告:这具□□还没彻底报废。在那声音背后,还有一种细微的嘶嘶声,那是氧气管道在输送生命。
虞逍缓慢地睁开眼。
视线最初是散乱的,像是一架焦距坏掉的相机。天花板很高,灯被磨砂罩遮住了边缘,亮度均匀,没有阴影。他眨了下眼,画面才一点点对齐。
病房。
这个判断几乎不需要思考。
他没有“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惊讶,也没有恐慌。那种感觉更像是,醒来就在这里,是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事。
他试着转动脖子,但这微小的动作立刻引发了一场灾难,酸胀立刻沿着后颈蔓延开来,提醒他不要继续。虞逍放弃了这个动作,把注意力移向视野范围内的其他东西。
床边的监护仪,规律起伏的曲线;输液架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出一条缝,外面的自然光被切成一道柔和的边。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种不对劲从哪里来。
太安静了。
不是医院的安静,而是没有人的安静。
“……有人吗?”
声音出口时,虞逍被自己吓了一跳。那根本不像人类的声音。嘶哑、干瘪、透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像是两张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的刺痛感让他皱起眉。
“有人吗?”
门外的走廊传来了一阵急促却轻捷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窄缝,一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女人探进头来。看见他睁着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表情。
紧接着,她迅速推门进来,动作很快,却又在靠近床边时刻意放慢了速度。
“你醒了。”她说,语气很稳,“别急着说话,先躺好。”
虞逍看着她,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并没有太大意义。
护士一边检查监护数据,一边按下床头的呼叫键,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镇定。“你昏迷了一段时间,现在醒来是好事,但可能会有点混乱,这是正常的。”
“多久?”虞逍问。
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护士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一个多月。”
这个数字在空气里停了一瞬。
虞逍没有立刻反应。
没有震惊感觉,更像是那串音节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没能找到对应的位置。一个多月之前,他在做什么?这个问题刚浮出来,就被一种更彻底的空白吞掉。
不是模糊。
是没有。
护士继续道:“你是从ICU转出来的,情况稳定后才送到普通病房。现在主要是观察记忆和神经反应。”
ICU。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落下时,带来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而简短的指令、金属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像是某段被剪掉的影像,只剩下声音残留。
他想顺着这些残留,找到些的记忆入口,但是等了很久,任何新的信息都没有出现,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我好像忘了什么”的焦虑。就像有人干脆利落地把那一整段时间抽走了。
“你先别想太多。”护士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语气放得更缓,“医生一会儿会过来,帮你做一些检查。我们也会马上通知你的家人,他们很快就会赶过来。”
护士对他笑了笑,像是安慰,“别担心。”
家人。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他胸腔里轻微地震了一下。
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更像是一种被提醒了重要信息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应该有家人,这个认知像常识一样存在,却找不到任何具体的形象。
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很快离开了病房。
门合上的瞬间,安静重新落回室内。
虞逍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意识越来越清晰,而身体依旧不太听话。
直到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脚步声明显更急。
女人几乎是冲到床边的,动作在最后一刻才硬生生刹住。她的眼睛在看到虞逍睁着眼的那一瞬间就红了,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开。
“逍逍?”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虞逍转过头,看向她。
陌生。
这个判断来得很快,也很冷静。可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他还是捕捉到了一点异样,身体层面的反应却先一步出现,心率轻微上扬,呼吸下意识放慢。
他看到女人眼圈瞬间红了。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女人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像是不敢真的碰他。
男人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表情比她克制,却同样紧绷。他看着虞逍,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醒了就好。”他说,“醒了就好。”
虞逍看着他们。
理智告诉他,这两个人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应该就是,‘家人’,刚刚护士提到过,最大肯就是他的父母。而且这不是靠回忆支撑的,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确认,他们的情绪,是围绕着他而存在的。
可问题在于,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所以,“……你们是?”他还是问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
女人的表情几乎立刻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男人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是你爸爸。”他说,“这是你妈妈。”
虞逍的心口轻轻一沉。
不是崩塌,而是意识到一件无法回避的事实,被人平静地放在了面前。
“我……”他停了一下,“我好像,不太记得了。”
他说得很平静。
正是这种平静,让对面的两个人更难承受。
“没关系。”母亲立刻接话,声音哑得厉害,“医生说过,会这样的。慢慢来,不急。”
她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力道不大,却真实。
那一瞬间,虞逍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地方,轻微地落了一下。
不是记忆恢复,而是一种被允许的感觉。
允许他不知道。
允许他慢慢来。
父亲开始一点点补充信息。
他们告诉他,他叫虞逍,是一名演员;告诉他他在片场出了意外,被送进医院,昏迷了一个多月;告诉他医生已经评估过,目前的主要问题是记忆混乱,需要时间观察。
这些信息像是一块块被递到他手里的拼图。
他接过来,看了看,却还没来得及拼。
“你现在不用急着想工作。”母亲立刻说,像是怕他误会什么,“公司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经纪人也很担心你,一会儿可能会过来。”
经纪人。
虞逍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气场很强的女人,步伐干脆,迅速扫过病房的情况,然后和他的父母礼貌的打了招呼,最后目光落在虞逍脸上。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说话声音不大,却有出奇的有力和干脆。
“还行”,虞逍看着她,下意识想挺直了一点身体,虽然这个动作在病床上显得有些滑稽。
“我是林舟,你的经纪人。”她走到床边,语气不急不缓,“医生已经跟我说过一些你的情况,现在最重要的是休养,其它都可以放一边。”
她说话的方式很直接,却不让人觉得被压迫。那种感觉更像是,有人站在他和外界之间,替他把麻烦挡住了。
林舟很快和虞逍的父母对了一下情况,确认他目前的状态。整个过程里,她没有问任何带有试探性的问题,也没有要求他证明什么。
只是在最后,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句:“你现在不需要想任何其他的事情,片场和公司那边我会帮你处理,你只要先放轻松,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就当时休假了。”
虞逍点了点头。
等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消化这一切。
名字、身份、关系、过去,这些东西被人一件件放回他面前,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而他站在答案中间,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都是别人告诉他的,不是他记得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轻微地发紧,有一点点恐慌,但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清醒。
他闭上眼,又睁开。
病房依旧,窗外的光线没有变。
世界很稳。
可在这份稳定之下,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我好像不记得自己是谁。
这个想法没有声音,却在他心里落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