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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始闪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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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贴着床垫的地方有一点凉,像是刚翻过身不久,床单还没被体温重新捂热。空气贴着皮肤流动,带着医院特有的、被反复过滤后的干净气味,不刺鼻,却让人无法忽略。
意识一点点清醒,然后是听觉。
很远的地方,有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节奏规律,被厚厚的墙壁削弱过,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存在感。空调出风口低频运转,声音几乎融进背景里,像一条持续不断的底噪。
虞逍在黑暗中躺了几秒,没有动。他很清楚自己已经醒了。不是那种半梦半醒、意识还漂浮在边缘的状态,而是彻底清醒。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所有功能同时上线,却没有任何需要立刻处理的指令。这种清醒让人无处安放。
他缓慢地睁开眼。
天花板在视野里逐渐成形,灯没有开,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边缘勾出模糊的轮廓。视线适应黑暗的过程很短,短到不像是刚从睡眠中醒来,更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
虞逍眨了下眼,心跳有点快。
不是那种被噩梦吓醒后的急促,也不是身体不适引起的反应,而是一种毫无理由的、持续偏快的节奏,像是身体提前收到了某种信号,而意识还没来得及解码。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实,没有紊乱,没有疼痛,只是快。
“冷静点。”这个词在脑子里浮了一下,却没有声音。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侧过头,看向床头柜。电子钟亮着红色的数字。
03:16。
数字很清晰,没有重影。虞逍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秒跳动。
03:17。
时间的变化没有任何异常。可就在那一秒,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精准地卡在了这个时间点上。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逻辑。
他皱了下眉,把它压了下去。这段时间,他已经学会了一套处理方式:不追问、不延展、不赋予意义。统一归类为——术后反应。
这是陆之远 说的。
想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一点。虞逍翻了个身,准备重新躺好。
就在这时,声音出现了。
不是病房里的声音。
不是空调,不是走廊,也不是隔壁病房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而是,
砰!
很短的一声。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尾。像是某种高压瞬间释放,又被立刻切断。
虞逍的身体在意识反应之前,先一步绷紧了。肌肉收缩,呼吸停顿,所有感官同时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那不是电影里夸张的音效,也不是日常生活中能轻易忽略的动静。它太明确了,明确到无法被归类为“听错”。
虞逍猛地睁大眼。
病房依旧是病房。天花板完好,灯没亮,窗户紧闭,走廊安静得近乎空旷。没有任何异常。他怔了一秒。
幻听?
这个判断刚浮出来,下一秒,就被另一种感觉彻底打断。
不是声音。
而是画面。
没有过渡,没有模糊的边缘,像是被人直接塞进了脑子里。
雨。
不是隔着玻璃、被路灯拉长的那种雨,而是迎面砸下来的、密集而冰冷的雨水。雨点很重,落在皮肤上几乎带着痛感,视线被打散成一片晃动的白。
他站在一条街上。
夜里。
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灯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影子,像一面被踩裂的镜子。
空气里有味道。
金属的、潮湿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虞逍下意识想抬手挡雨。动作刚起,他就愣住了。
那不是现在这具身体的手。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旧伤,已经结痂,虎口的位置微微发红,像是刚刚用力握过什么东西,握过。
这个念头刚出现,另一只手的触感随之变得清晰。
冰冷。
坚硬。
重量真实得过分。
枪。
这个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进脑子里,没有任何推理过程。
虞逍的呼吸骤然一乱。
他想告诉自己这是梦,是幻觉,是大脑在乱放素材。可画面完全不受控制,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播放键。
前方有人。
身影被雨水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轮廓。
那人站得不稳,肩线下沉,像是已经受了伤,却仍旧没有倒下。
虞逍想开口。
想喊,想阻止,想确认。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砰!
第二声枪响。
比刚才更近。
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后坐力顺着手臂震回来,骨骼和肌肉同时承受冲击。
画面猛地一晃。
有人倒下了。
不是他。
可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倒下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有某种他来不及命名的东西,画面在这里被硬生生切断,像是胶片被人掐断。
黑。
虞逍猛地坐起身。
空气一下子涌进肺里,呼吸彻底乱了节奏,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冷汗顺着脊背滑下,病号服贴在皮肤上,凉得让人发颤。
病房里依旧安静。
电子钟冷静地亮着。
03:18。
虞逍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净。
没有伤口,没有雨水,没有枪,只有还没完全退下去的细微颤抖。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这不是他第一次做噩梦。可刚才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看见”,而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知道重量,知道角度,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那是一种属于“经历者”的确定感。
而这,绝不属于他目前已知的人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个念头浮了上来,很轻,很荒谬。像是半夜刷到某个离谱标题时的第一反应。
他甚至扯了下嘴角。
可那个念头没有散。
反而在冷静之后,变得更加清晰。
如果不是我的记忆,那是谁的?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的经验,那它从哪儿来?
虞逍盯着天花板,心跳逐渐恢复平稳。
他没有下结论。
只是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浮上来了。而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到哪里。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很轻,却真实。雨声敲在玻璃上,节奏缓慢,像是在提醒什么。雨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像是被人突然关掉了一样,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虞逍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自己正盯着窗户发呆。玻璃上还残留着水痕,细细的,从上往下滑,却已经没有新的雨点落下,太快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电子钟。
03:21。
从他坐起身到现在,最多也就过去了三分钟。
虞逍皱了下眉。
他记得很清楚,刚才雨声敲在玻璃上的节奏是连续的,不像是阵雨,更像是已经下了一会儿。可现在,窗外的城市安静得过分,远处的路灯亮着,地面反射出湿润的光,却没有任何新的动静。
像是有人把“夜晚的背景音”剪掉了一段。他伸手摸向床头的呼叫铃。指尖刚碰到按钮,又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不太想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迟疑。像是直觉在提醒他现在不需要把别人叫进来。
虞逍收回手,换了个动作,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病房里很冷。
不是空调温度的问题,而是一种体感上的冷。像是这间房间在夜里被单独隔离出来,和整层楼的温度脱节了。
他动了动脚趾,确认知觉正常。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
不是护士那种熟悉的、带着节奏感的步伐,而是偏慢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略长,像是刻意放轻了重量。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虞逍的视线不自觉地移向门口,门没有被敲,门把却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被拧开的那种动作,而是像有人确认了一下它是否上锁,随即又放开。金属回弹的声音很小,却在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
虞逍的呼吸慢了一拍,他没有出声。门外的人似乎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很长。长到虞逍开始怀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虞逍盯着门看了一会儿。
门板很厚,隔音效果很好,什么也看不见。
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可以有合理解释。夜班交接、临时查房、值班医生讨论病情,任何一条都说得通。
虞逍慢慢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也许是他太敏感了。术后、失眠、夜间清醒,所有因素叠加在一起,本来就容易放大细节。
他正准备重新躺下,门外却再次传来声音。
这一次,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人其中一个步伐明显更稳,落地时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另外两个稍微快一点,像是在跟着前者的节奏走。
他们没有停在门口。脚步声从门外经过,继续往走廊深处去。虞逍的视线却没有移开。
陆之远。
这个名字几乎是同时浮上来的,虞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确定为什么会和陆之远对应起来。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给他留下了足够清晰的印象。
可身体的反应比思考更快,心跳再次偏快。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卷入某种“不该知道的流程”里的不适感。
走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虞逍靠在床头,没有立刻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外再次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属于医院夜班的背景音,推车声、电梯的轻响、远处护士低声的交谈。
一切重新变得“合理”。
可虞逍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干燥,却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无意识用力后的紧绷感。
那种感觉,和刚才幻觉里握住枪的瞬间,非常相似。
这个联想让他心口一沉。
他不再试图解释。
只是默默地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不是作为结论,而是作为一条需要反复验证的线索。
夜间的医院,并不只是“休息”的地方。
虞逍慢慢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闭眼。
而是盯着天花板,数着空调出风口的低鸣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