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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主治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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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逍已经在这种绝对的清醒中待了很久。
最初那种从深渊里挣脱出的、意识尚且漂浮的眩晕感已经彻底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意识过于清晰,而身体却无事可做的、残忍的虚度。
身体已经不再给出任何需要被处理的信号。没有预期中的剧烈疼痛,没有溺水般的呼吸困难,甚至连最常见的术后排异或不适,都被控制在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范围内。
监护仪侧面的绿色波段平稳得近乎乏味,输液泵里液体滴落的速度被精确设定为每分钟六十滴。
病房里的一切都被安排得恰到好处,像是一出排练过千百次的静物剧。
床的高度被调至脊椎最舒适的三十度角;米白色的木纹床头柜永远保持在手指微张即可触碰的距离;甚至窗帘拉开的那道缝隙,光线刚好避开瞳孔,却能在冷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一道温暖的、宽窄均匀的亮块。
没有任何不适。
也没有任何属于“虞逍”这个个体的生活痕迹。
他被安放在这里,像一件已经完成损耗评估、贴好合格标签的精密零件。状态稳定,风险可控,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度过观察期。
平板电脑横架在膝盖上,屏幕里正播放着一部基调压抑的纪录片。
画面的节奏极其缓慢,采访对象坐在各自熟悉的位置里,说话时语气平缓,仿佛在讲述一段事不关己的传闻。
纪录片的标题直接且生硬:
《失去记忆之后》。
这是他前一天让林舟找来的。
“你确定要看这个?”林舟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显得有些失真。
“确定。”虞逍靠在枕头上,视线落在虚空处,“总得知道别人是怎么活的。”
林舟没有再试图劝阻,只是在把片源发过来后,低声补了一句:“别硬撑,看不下去就关了。”
他当时没回,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在硬撑。
纪录片里的人,大多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有人指着泛黄的全家福,轻声介绍着:“这是我妻子,这是我儿子。”有人翻开厚重的旧日记,重新确认自己曾经热烈的理想与爱憎。更有甚者,能清楚地复述出失踪那几年的社会大事,却唯独无法将那些干枯的信息与自己的血肉情感重新连接。
他们失去的是“内容”,像是书本被撕去了最精彩的章节,但书脊还在,装帧还在。
而他不一样。
虞逍觉得自己失去的是“坐标”。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应该站在哪,不知道这个名为“虞逍”的身份背后,承载的是一段怎样的社会关系。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躺在这间高级病房里,究竟是某种身份的归位,还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撤换、被抹杀的临时替补。
纪录片进行到中段,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张开裂的皮革沙发上,背后是散乱的玩具和没洗的咖啡杯。他没有看镜头,视线凝固在茶几下的一块污渍上。
“我最害怕的不是忘记过去,”男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砂砾感,“而是有一天醒来发现,现在这个我,其实不被任何人需要。”
虞逍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僵了一下,随后按下了暂停。
画面在这一秒凝固。男人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像是一个未完成的雕塑。
病房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走廊远处偶尔传来不锈钢推车滑过地面的骨碌声,断断续续。
那句话没有夸张的修辞,也没有刻意的煽情,却精准地投射进了虞逍心底最深处的荒原。
这段时间,医生、护士,甚至是那个偶尔露面的林舟,都在不厌其烦地告诉他:
“你没事,各项指标都很好。”
“慢慢来,这需要时间。”
“大脑有自我修复的功能,这是正常的。”
可是,从未有人真正回答过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该怎么办?
如果那些缺失的灵魂碎片永远跌落在岁月的裂缝里,那么现在这个有着呼吸、心跳,能精准回答各种逻辑问题的生命体,究竟还算不算“原本的虞逍”?
阳光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在地板上投下的亮线已经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虞逍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刚醒来的那几天,那时候他的视野还没完全恢复,只能盯着窗台那盆叶尖发黄的绿植发呆。他在心里反复想:这盆花是快要枯萎了,还是说,它原本就长这样?
“叩叩。”
敲门声很有节奏感。不是那种带有试探性的询问,也不是急躁的催促,更像是一种礼貌而确定的“通知”。
虞逍迅速从沉思中抽离,手指微动关掉了平板,低声应道:“请进。”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咬合声。
走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他的步伐极稳,进门后,他并未第一时间看向病床上的虞逍,而是径直走到旁边的生命体征监测站。他扫视了一眼屏幕,手指在触屏上轻点,确认数据,又确认了输液袋的液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天然的熟练感。
直到确认完这些数据,他才抬起头,视线平平地落在虞逍脸上。
“早。”他说。
声音低沉且富有磁性,没有多余的起伏,像是在清晨的山林里被雾气包裹的钟声。
虞逍明显愣了一下。
他脑海中跳出的第一个定语并不是“医生”,而是一种毫无逻辑、甚至有些荒唐的熟悉感。那感觉像是你在闹市中突然听到一个久违的频率,或者在老旧的电台里听到一段模糊的旋律。不一定非得是交谈过,可能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这个声音曾作为背景音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这种异样的直觉闪现得极快,又迅速沉入意识的深海。虞逍没有去深究,只是礼貌地回了一句:
“早。”
医生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翻开了一份厚重的纸质病历,那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直到这时,虞逍才近距离地观察到对方。
这个男人的身形比预想中要高大许多。他并不需要任何参照物来彰显高度,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形成了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哪怕虞逍此刻是半坐的姿态,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从容且稳定的压迫感。
医生抬起眼。
侧面的阳光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他的眉骨生得极好,眼窝略深,使得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男人在床侧站定。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一边在病历上记录,一边随口问道。
“还行。”虞逍回答,语气尽量显得平和。
“中途醒过吗?”
“没有印象。”
医生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那是一个极微小的动作。
“做梦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自然,自然到虞逍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不记得了。”
话一出口,他抬起头,正好撞进对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
那不是在审视他的诚实度,而是在确认他大脑对信息的保留能力。
“醒来后,有没有短暂的不适感?比如,在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或者对当前的时间点产生明显的判断偏差?”
“没有。”
“确定吗?”
医生的反问非常轻,让病房里的空气微微收紧了。
“确定。”虞逍迎着他的目光,再次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一刻,虞逍意识到,在这里,不存在任何“随便”的寒暄。他说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细微的眼神波动,都会转化为数据,被钉进那份厚厚的档案里。
“头部呢?有没有具体的痛感或者压迫感?”
“痛倒是不痛。”虞逍皱了皱眉,试图描述那种抽象的感觉,“只是觉得有点闷。就像……在我的思维和世界之间,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医生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补上一行字。
“这是常见的术后认知迟滞感。”他开口解释,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并不是你的思维变慢了,而是大脑在经历创伤后,为了自我保护,人为降低了信息处理的能力。它在优先修复核心受损区域。”
这句话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虞逍积压多日的焦虑。这不是廉价的安慰,而是基于逻辑的解构。
“有没有恶心、眩晕,或者视线模糊的情况?”
“都没有。”
“记忆方面呢?”医生停下笔,目光专注地看过来。
虞逍沉默了。
“知道我失忆了。”虞逍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找不到缺失的边界。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断裂的,也不知道那一端连接着什么。”
医生点点头,“典型的创伤后逆行性遗忘。”他平静地陈述道,“你拥有完整的逻辑思维和常识系统,但你的个人叙事被切断了。这是一种大脑的防御性关机。”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这并不代表那些信息被彻底抹除了,它们只是暂时失去了索引。就像一个图书馆发生了地震,书都在,只是书架倒了,索引卡乱了。”
“那我还能想起来吗?”虞逍紧紧盯着他。
医生合上病历夹,修长的手指搭在深色的封皮上。
“有可能。”他给出了一个极为严谨的答复,“也可能记忆会以一种非线性的片段形式缓慢回归。那些片段可能不完整,没有前后逻辑,甚至可能只是一段气味或一种莫名的情绪。”
“片段?”
“对。而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片段可能永远无法找回。但这不代表你的治疗失败,也不代表你不再完整。人类的本质,并不是由过去所有细节的总和决定的。”
虞逍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那种强烈的不协调感再次席卷而来。这间洁白无暇的病房、这具运转良好的身体、这个所谓“稳定”的状态,一切都显得太像是一个预设好的程序。而他自己,就像是被临时植入这个程序中的一段外来代码。
这个念头在胸口打了个转,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胸闷。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医生,鬼使神差地多说了一句:“有时候我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说完这句话,虞逍立刻感到了一丝懊悔。这种带有矫情色彩的感性倾诉,实在是太失礼,也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表现。
医生的笔尖在病历夹边缘停滞了约莫半秒钟。
“在重度颅脑损伤后,”医生的语气依旧四平稳,没有任何嘲弄或惊讶,“自我定位感出现偏移是极其普遍的现象。大脑需要重新建立‘我’与周围环境的映射关系。”
他俯视着虞逍,眼神中透着一种理性之外的深意:“这种感觉并不少见。它只是一种大脑的误差反馈,并不代表你真的‘不属于’。”
虞逍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稍微松弛了一些。
“那我接下来的重点需要注意什么?”他问。
“休息,绝对的休息。”医生言简意赅,“不要强迫自己去拼凑回忆,不要过度解读每一个跳出来的画面碎片,更不要给自己的恢复设定任何死板的期限。”
“听起来挺消极的,像是让我自生自灭。”虞逍苦笑了一下。
医生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快到让人怀疑那是错觉。
“这不叫消极,这叫留白。你要给你的大脑时间和空间,让它自己把索引卡重新排好。外部的压力只会增加干扰。”
虞逍点了点头,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梳理顺了一根。
“好吧。”他说,“你是专家,我听医生的。”
医生微微颔首,动作利落地将病历夹夹在臂弯里,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虞逍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忽然开口。
医生停下动作,侧过头,询问式地挑了挑眉。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虞逍看着他。
“陆之远。”他说。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之一。”
“谢谢你,陆医生。”
陆之远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得不带一丝涟漪,随即推门而去。
随着那扇隔音门缓缓合上,病房再次恢复了静谧。虞逍脱力般靠回枕头,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那股若隐若现的不协调感像雾气一样慢慢散去,留下的只有长久的疲惫。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许这真的只是药剂带来的副作用。
而在门后的走廊里。
陆之远并没有立刻离开。指尖的力道在慢慢收紧,随后又一寸寸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