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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木槿开时落 ...

  •   “小槿,在韩国好好的听沈叔的安排。定时吃饭,每天九点给妈妈电话,去哪里都让沈叔带你去,别自己一个人乱跑……”苏雪汀坐在车后座,像是怕一句漏掉就会出事似的,反反复复地喃喃。
      她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三次的小纸条,纸边被捏得起了皱。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航班号、宿舍地址、老师电话、医院急诊号码,甚至还有“感冒药在行李箱左侧夹层”这样琐碎的提醒。那不是叮嘱,更像她拼命给女儿织的一张网,想把所有意外都挡在网外。
      “嗯,好。你放心,妈妈。”白槿把背挺得笔直,声音很轻。她的表情安静得过分,像一盏被擦得干净的灯,光不刺眼,却稳定。
      只是她的指尖一直在帆布袋的拉链头上摩挲。那只袋子里装着她最重要的东西——舞鞋、护膝,还有一张全家福。拉链头的金属从冰凉到被指尖焐出一点温度,她却越摸越清醒:她真的要走了。
      前排的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咳了一声,声音不重,却把车里的空气稍微拽回了现实:“雪汀,到了那边就好了。小槿我会盯着。吃住行都安排好了,你别太担心。”
      苏雪汀“嗯”了一声,却没有把纸条收起来。她的脖颈仍保持着舞者习惯的线条,肩背挺直,仿佛随时可以上台。可白槿还是看见了:母亲右手虎口贴着一小片止痛贴——是前几天给她做红烧排骨时被油星烫到的;她握纸条的力度太紧,指节白得发青。
      车窗外是机场高架,路灯一盏盏掠过去,像在给这场离别打节拍。白槿突然想起自己出生那年,院子里木槿开得很盛,粉白色的花贴在墙角,风一吹就颤。父亲抱着她说:“我们家小槿啊,就是木槿花的季节来的。木槿看起来柔,其实最能熬,开得久。”
      那时候她不懂“熬”是什么意思。
      ——直到八岁那年,她第一次明白,原来一个人真的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在白槿的记忆里,母亲苏雪汀一直是舞台上的人。
      她是法国舞团的成员,排练、巡演、灯光、掌声都像刻在她骨头里的语言。白槿小时候最喜欢坐在剧院里,看舞台上那个人像光一样移动:裙摆掠过空气,足尖落地几乎听不见声音,整个人像不需要烟火气就能活着。
      父亲白洋每次都会提前买好最靠前的票,带着白槿去看。演出散场时,人群涌动,白槿仰头问:“妈妈为什么可以在台上演出?而我们只能在台下观看?”
      白洋把围巾绕到白槿脖子上,笑着哄她:“妈妈是仙女,下凡到人间的。仙女不懂人间的事,所以才要在舞台上发光。我们要好好爱妈妈,好不好?”
      白槿点点头,觉得这解释合理得不得了。后来她看见母亲面对家务手忙脚乱的样子,甚至会学着大人的语气叹一口气:“妈妈是仙女,她不太会人间的东西。”
      白洋听了就笑,笑得很温柔。苏雪汀在一旁尴尬得脸红,却又对白槿无可奈何。
      白洋在家里是会做饭的人。围裙上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木槿花,是白槿小时候用水彩涂上去的。他每次做饭都穿它,像穿盔甲一样认真。油烟机开到最大,他却故意把锅铲挥得很轻,回头对女儿眨眼:“你看,爸爸把人间的烟火都挡住了,仙女才不会呛到。”
      苏雪汀每次排练完回到家时,头发盘得紧,眼神还没从舞台里出来。白洋就把汤盛好,放到她手边:“喝一点,别说话,先把你的人间电量充满。”
      那时候的白槿觉得,家就是这样的:爸爸把生活撑起来,妈妈把光带回来,她只需要在他们之间长大。
      直到那天,光忽然灭了。
      ——————————————
      医院的走廊是冷白色的灯,照得人像被掏空。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金属味,鞋底踩在地面上会发出很轻的回声。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咔哒咔哒”,白槿却觉得那声音像在数秒。
      大人们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苏雪汀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墙,像突然失去了骨头。她用手捂着嘴,肩在抖,却几乎没有哭出声。她的指节白得发青,像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线。
      白槿那时不懂“崩溃”,她只觉得母亲变得陌生——像被人从舞台上硬生生拽下来,连灯都来不及关。
      她站在走廊尽头,愣了很久。然后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仙女不懂人间的事,所以要好好爱她。
      白槿慢慢走过去,蹲下,抱住苏雪汀。那一抱很小,很轻,却很认真。她把自己八岁的体温贴过去,像以前父亲抱她那样。
      苏雪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白槿一张尚且无知的脸。下一秒,她像终于找回了呼吸,反抱住白槿,压抑了很久的哭声才一点点漏出来——从喉咙里,碎成小小的抽泣。
      “小槿……”她声音发抖,像怕吓到女儿,“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去跟爸爸道别,好不好?”
      白槿听不懂“很远的地方”意味着什么。她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很轻,很紧张,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她点点头,任由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向病房。
      房间里很安静。
      白洋躺在病床上,面无血色,像睡着了,又像根本不会再醒。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他的手表,表盘停在某个时间点,指针不再走动。白槿盯着那块表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不是表,是一扇门——门后是她再也叫不回来的“爸爸”。
      苏雪汀站在床边,喉咙里压着哭。她把眼泪往回吞,像在完成一段最艰难的独舞。她怕白槿不安,所以不允许自己失控。
      白槿慢慢把手放到白洋的手上。
      那只手冰冷、僵硬,跟平时牵着她的手完全不一样。她甚至觉得,那像一尊冰塑的父亲。八岁的白槿不懂死亡,可她心里隐隐明白:父亲以后不会再把她举高,不会再替她挡住油烟,不会再笑着说“仙女不懂人间的事”。
      她扯了扯苏雪汀的衣角,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去你家乡天上做神仙了?”
      苏雪汀猛地看向她,像被这句话戳穿了所有伪装。她蹲下把白槿抱住,终于哭出声来,哭得发颤,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哭塌了。
      白槿拍着母亲的背,手法笨拙,却温柔。她努力把自己记得的一切都搬出来安慰母亲——那些曾经被父亲哄她时说过的话。
      “妈妈,爸爸是不是去天上先帮我们安好家,再接我们过去?”白槿认真地说,“妈妈,你别哭。爸爸安排好后会回来的。”
      她说得那么坚定,像自己只要相信,世界就会照她的话运转。
      苏雪汀的哭声更重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像要把女儿揉进骨头里。

      葬礼之后的家安静得可怕。
      白洋的拖鞋还在玄关,鞋头朝里,像他只是出门买个东西。苏雪汀有一天终于把那双拖鞋收进柜子里,动作极慢,像收起一个不能碰的伤口。
      那段时间,苏雪汀和白槿学会了很多“人间的事”。
      苏雪汀学会把饭煮熟,白槿学会把药片掰开,学会在母亲失眠时不问“你怎么了”,只默默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苏雪汀和白槿慢慢地习惯了融入了这人间烟火气。
      苏雪汀依旧坚持上台。她把悲伤藏在舞台背后,把泪擦干再上场,像不允许自己倒下。白槿也在那些日子里学会承担更多:她的排练不再由父亲牵着去训练中心,而是搬进苏雪汀的训练室里。苏雪汀有空就指导她,严厉、精准、几乎不留余地。
      从那时起白槿明白:母亲不是仙女。母亲是人——会碎,会痛,会在角落里无声发抖的人。
      可母亲也很强,强到能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拼成继续生活的样子。

      白槿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继续学舞。
      她的性格越来越安静,情绪越来越不外露。她把想要的、怕的、疼的都压在心里,像把舞步练到肌肉里:看起来从容,只有自己知道每一次抬脚都用尽了力气。
      十三岁这年,苏雪汀做了一个决定:让白槿前往韩国训练——在她曾经训练过的学院,由她的好友柳絮代为照看,沈叔陪同。
      “韩国的训练体系更严格。”某个夜里,苏雪汀对她说。语气里有担忧,却更像下定决心,“你去那里,把基础打得更死一点。后面去法国,才能跟得上。”
      白槿没有反对。她明白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母亲把爱藏得很深——藏在计划里,藏在要求里,藏在一句句“你要更好”背后。
      苏雪汀替她把未来铺得很长:先去韩国把底子训练地更好,法国接舞团,未来要站上更大的舞台。她说这些时语气很稳,可白槿知道,母亲心里并不稳。她怕女儿一个人在异国生病,怕夜里训练回来的路太冷,怕她在陌生的语言里受了委屈却找不到人倾诉。
      于是她把沈叔请来。她把自己做不到的、顾不到的,都交给沈叔:替她看着白槿的安全,替她把“独自在外”的那一点孤单,尽可能变得轻一些。
      车在航站楼外停下。
      苏雪汀忽然沉默了。她把那张写满叮嘱的纸条塞进白槿外套口袋里,又像觉得不够,伸手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的动作很轻,却反复确认,像在给白槿系上一道护身符。
      “每天九点,”她盯着白槿的眼睛,声音低下来,“妈妈都等你电话。”
      白槿点头:“好。”
      沈叔把后备箱打开,拿出行李。机场门口人来人往,广播声在大厅里回荡,行李箱轮子拉过地面的声音像一段不断前行的节奏。白槿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舞台侧幕后,灯光还没亮,音乐却已经响起,下一秒她就必须走出去。
      苏雪汀终于伸手抱住她。
      这个拥抱不长,却很紧。白槿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点药味。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想任性地说一句:我不想走。可她也知道,芭蕾不仅仅是苏雪汀的事业,如今也是她自己的追求。
      她抬手回抱,声音仍旧很轻:“妈妈,我会好好的。”
      苏雪汀松开她,像怕自己再抱下去就会不舍得放手。她的眼眶红,却硬撑着不让泪掉下来。舞者的骄傲在这一刻变成了母亲的铠甲。
      白槿低头时,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边缘微微硌手,像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走的。父亲的那句“木槿最能熬”还在,她要替他们把日子熬下去。
      她抬头,对母亲露出一个很小、很稳的笑:“妈妈,我会好好长大。”
      苏雪汀看着她,喉咙动了动,终于只说出一句:“记得吃饭。”
      “嗯。”
      安检口像一道门。白槿推着行李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苏雪汀站在人群里,背挺得很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白槿举起手挥了挥。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八岁病房里那只冰冷的手,想起母亲在走廊角落里的颤抖,想起父亲说“我们要好好爱妈妈”。她明白了:长大不是变得不需要人,而是学会在离别里仍然不倒。
      广播提示登机。
      白槿转身,走进人群。她没有回头第二次。
      因为她知道——她一旦回头,母亲的眼泪就会掉下来;而她一旦看见那滴泪,就会更难走。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母亲刚发来的消息:
      【到那边给我报平安。】
      白槿看着那两个字,轻轻应了一声,像对自己,也像对远处的母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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