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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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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后的工作量大得吓人,但没全堆在谷云熙一个人头上。
他只负责签批最关键的那几份文件,其他具体活儿——跟科睿技术团队对接、法律条款落地、新公司怎么搭架子——全都分给了手底下那帮精英经理人去忙。
科睿那边,大卫·陈带着核心团队马上要常驻云港了,带来的不光是技术资料,还有一整套等着被慢慢消化吸收的研发体系。
人力资源部的招聘计划已经排到两个月后,到处都要人。
就在这当口,谷云熙接到了他爸谷延昭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
谷延昭并不倾心于此业,但是对儿子很是关心:“云熙,你爷爷看新闻了,挺高兴。家里说下周二晚上给你摆个家宴,你务必空出时间回来一趟。”
“知道了,爸。”谷云熙答得没什么波澜。他清楚,这顿家宴既是庆功,也是戏台,更是浑水。
爷爷的高兴是真的,可落在有些人眼里,跟毒药没两样。
他没太往家宴上想,心思还在那份没完没了的内部自查报告上打转,想揪出那个装窃听器的鬼影子。
怀疑范围其实挺广,他甚至想过是不是有第三方想搅混水,唯独没轻易往自己那个亲叔父身上想。
但谷望琛演得太好了——公开场合的祝贺带着恰如其分的、属于一个被晚辈超过去的叔父该有的、那点酸溜溜的感慨。
那种“不爽”太自然了,自然得反而让人起疑。
这种滴水不漏,本身是不是就是精心算好的?
谷云熙想起解平在安全屋里那句混不吝又扎心的话:“谷总这么厉害,肯定不止安排了我一个人吧?他们找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没找到这玩意。”
这话像根小刺。他手底下那帮精英,习惯了在规则里、在数据流里找答案,可他们大概都漏了最原始、最物理层面的蛛丝马迹。
反倒是解平,这个从规则外头闯进来的愣头青,凭着野狗似的直觉和底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能,歪打正着撕开个口子。
先前的计划被会议耽搁了,现在,一个计划逐渐在谷云熙脑嗨中成型。
他叫来李瑞。
“谷总。”
“去办一下。让解平其他的‘来钱路子’,都变得不那么顺当。”谷云熙顿了顿,继续说,“让他明白,哪条道儿才是唯一能走通的。”
“明白。”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解平正蹲在斌子那间堆满电子破烂的铺子门口,刚把手机塞回兜里。新闻里那185亿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他倒是在琢磨,谷云熙到底拿他挖到的线索干了点啥。
旁边,斌子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脸却越拉越长。
“哎!王老板!您好您好!……啊?为、为什么啊?……不是价钱?那是……哦哦……懂了懂了……”
电话撂下,斌子哭丧着脸冲解平:“平哥……邪了门了!刚说好的活儿,那边突然就说不干了,问原因屁都不放一个!”
解平没吭声,盯着那电话,眉头拧得死紧。一种熟悉的、被无形之手掐住脖子的感觉,冰凉地缠了上来。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嗡声短促敷衍。
他啧了一声,慢吞吞摸出那只屏幕带裂痕的旧手机。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字少得像电报:
「尾款及奖金已付讫。查收。」
没落款,但解平知道是谁。他心头莫名一跳,手指有点僵地点开了手机银行。
加载圈慢悠悠转了半天,才蹦出账户余额。
解平的呼吸猛地停了。
他眨了眨眼,把手机拿近点,怀疑是屏幕裂纹把数字看花了。伸出拇指,对着那串零,一个一个数过去。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数到第三遍,他才敢信自己没看错。
那笔钱,谷云熙答应他的、够他一把砸掉身上大半债务的钱,就这么悄没声儿、轻飘飘地躺他账户里了。
后头甚至还多了点添头。
一股猛烈的、几乎要冲开天灵盖的狂喜和晕眩感瞬间把他淹没,但这股劲儿没撑过三秒。
就像一盆掺了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来,让他浑身一激灵,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那股狂喜的晕眩感过去后,一种更实际的恐慌攥住了他。钱躺在自己名下的账户里,就跟没穿衣服站在探照灯下一样扎眼。
太烫手了。
谷云熙给得这么痛快,只能说明一件事:他认定解平提供的线索值这个价,甚至远超这个价。那这背后的事儿,得有多要命?这根本不是报酬,是买命钱,是封口费,是把他焊死在谷云熙那条船上的第一颗铆钉。
一口气还清龙哥的债?然后呢?跟谷云熙两清?对方能让一个知道他这么多隐秘的“临时工”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龙哥和他背后那些模糊的“上头”会放过一个突然有了巨款、却说不清来源的毛头小子?
不可能。
解平太清楚这里面的道道了。他这种背景,账户里突然多出这么一大笔钱,别说银行风控可能下一秒就把他账户冻了去查,龙哥那边要是闻到味儿,绝对能把他生吞活剥了,逼问钱是哪来的,然后吸干榨净。
他猛地摁灭手机屏幕,好像那亮光会招灾。胸口堵得厉害,不是高兴,是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
他环顾了一下斌子这间破旧却熟悉的小铺子,又看了看窗外灰扑扑的天。脑子飞快地转着,像台过载的老旧电脑,风扇呼呼响。
不能放自己卡里,这是找死。
他重新点亮手机,没再看那串数字,手指有点发僵,但还是熟练地操作起来。他先登录了手机银行,尝试直接进行大额转账。
果然,刚输入金额,页面就弹出一个提示框:“为保障您的资金安全,单笔转账超过五万元需进行人脸识别或前往柜台办理。”
操。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退出银行APP,打开了一个他平时接零活时偶尔会用到的、鱼龙混杂的本地“信息交流”群。这里头什么人都有,放贷的、收赃的、倒腾各种门路的。他手指飞快地打字,用着圈里人才懂的隐晦黑话:
「急出一笔水,走现金,要快。手续费好说。有门路的私。」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这种交易,没人会立刻回应,都在观望,或者私下用小窗试探。
等了大概十分钟,才有一个用默认头像、昵称是一串乱码的人发来临时会话:「多少?几个点?」
解平咬了咬牙:「二十个左右。点数你报,合适就做。」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个高得离谱的手续费点数,几乎是抢劫。但解平没还价,他现在要的不是省钱,是安全,是快。
「成交。怎么交?」
「明天下午三点,老电厂后门第二个垃圾桶,黑色塑料袋。验货后告诉你怎么拿钱。」
对方没再多说,会话窗自动关闭并清除。
这方式原始、危险,但足够脱离电子轨迹。对方大概率是本地某个见不得光的小钱庄或者地下换汇的中间人,抽成狠,但嘴严,只认钱不认人。
解平退出那个群,清空了聊天记录。他知道这远非万全之策,中间经手人本身就是风险,现金拿在手里更是烫手山芋。
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让钱从自己名下“消失”的办法。至少,这钱暂时不会成为银行或龙哥追踪他的明确线索。
他需要时间,需要把这些烫手的现金,再想办法换成更隐蔽、更分散的东西。
也许是几部无法追踪的预付费手机和里面的电子货币,也许是藏在不同地方的硬通货,甚至是为自己搞几个以假乱真的备用身份和账户。
但这都需要慢慢来,急不得。
做完这个决定,他才感觉稍微喘了口气。账户里那笔巨款带来的致命吸引力暂时被隔开了,虽然前方仍是迷雾和危险,但至少他挪开了第一块可能立刻砸死他的石头。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有点湿,是刚才急出来的冷汗。
他又蹲回门口,这回没看周围,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操作。
他绕开了所有明面上的渠道。那些要登记身份的正规电子城、网店,在他眼里跟透明笼子没区别。
“二手笔记本电脑,型号不限,配置过得去就行,要求能自己拆机清灰、换硬盘,价格越低越好。”
他需要几台能彻底擦除痕迹、重装系统、甚至物理改装的“一次性”或“跳板”机器。
买二手的、杂牌的,不容易被追查来源,坏了丢了也不心疼。
“老款大功率无线路由器,能刷第三方固件的。”
这玩意儿刷上特定固件,可以变成网络嗅探或干扰设备,虽然粗糙,但有用。
他还搜了“防刺背心”、“战术手套”、“撬锁工具套装(练习用)”——这些关键词一打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搜这些做什么,随即烦躁地删掉。
太扎眼了,而且他现在也没地方用这些东西。筒子楼里人多眼杂,斌子这铺子也不是仓库。
最后,他只在几个不同的平台和卖家那里,下单了几样最不起眼、最像普通电子爱好者的东西:两台三百块不到的旧笔记本,一个五十块的老路由器,一个二手强光手电,一个百来块的收音机。
地址留的是斌子铺子隔壁那家常年关着门的小超市的快递代收点,那老板也是老熟人,不至于为难他。
总花费不到五百块,用的是他之前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干净”零钱。
做完这些,他清空了浏览记录,退了APP。
他知道这些东西寒酸,跟电影里那些酷炫装备没法比。但这就是他的现实。他得用有限的资源,拼凑出一点可怜的自保能力和侦查工具。
真正的“武器”,还得靠他脑子里的技术和那些存在于硬盘里的代码。
解平叹了口气,站起身冲屋里还在为丢了生意唉声叹气的斌子说:“斌子,用下你里屋‘睡觉’的那台机器,有点私活,按老规矩算钱。”
斌子愣了一下。所谓“睡觉”的机器,是他一台彻底断网、专门用来处理某些见不得光的数据恢复活儿的备用主机。
他看看解平,好像察觉对方身上有种不同以往的气场,没多问,点了点头。
解平钻进里屋,反手带上门。房间里只有老旧机箱风扇的嗡嗡声。他接上自己带来的移动硬盘——里头是他攒了好几年的工具库和漏洞库。
是时候,给这些老伙计们,升升级了。他得弄更厉害的脚本,更不好追踪的数据。
谷云熙那世界里全是他不懂的规矩和力量,他得用自己的法子,武装到牙齿。
就在他全神贯注扎进代码世界的时候,外头的斌子接了个电话。斌子声音起初是惯常的讨好,接着变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哎!王总!您、您太客气了!……好好好!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这次肯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哎!谢谢王总!谢谢!”
电话挂了,斌子激动得脸通红,一把推开里屋的门:“平哥!奇了怪了!刚黄了的那单,那边老板又亲自来电话了!不光赔不是,还把价钱翻了一倍!说之前是误会!这……这他妈啥情况啊?”
啥情况?
还能是啥情况。
解平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斌子在外头激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单失而复得、价钱还翻倍的生意,像块过于香甜的蜜糖,准准地扔他面前了。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回头,鼻腔里几不可察地哼出一声像是嘲笑的动静。
他低低骂了句。
这手笔,这时机,除了那只开屏孔雀,还能有谁?
刚砸过来一笔能压死人的钱,转头又把他刚丢的芝麻捡起来,裹上金粉塞回他手里。
打一巴掌给颗甜枣,既是警告又是显摆——谷云熙能轻易断了他的生计,也能随手还他,甚至给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