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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脱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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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三号线”的成员们还在手忙脚乱地恢复系统,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而隔离室内的解平,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真的准备睡一觉。
不出他所料,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李瑞呈送到了谷云熙面前。
顶层办公室里,谷云熙听完了李瑞毫无情绪起伏的汇报,内容涵盖了解平从进入“三号线”到被关进隔离室的全过程,包括每一个细节和对话。
汇报完毕,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谷云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甚至没有停下手中批阅文件的笔。直到处理完当前页的最后一个签名,他才缓缓抬起头。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了三个字,听不出喜怒。
李瑞垂手而立,等待进一步的指令。是惩罚?是驱逐?还是……
谷云熙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相互轻点着。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城市天际线,但焦点显然不在那风景之上。
几秒钟后,他开口,下达的指令却完全出乎意料:
“通知王劲(王队),系统恢复后,将‘蜂巢’第三备用节点的初级访问权限,以及内部通讯网络的冗余监控频道,开放给解平。”
“告诉他,这是‘新玩具’。让他‘玩’,但所有操作必须被记录和评估。”
“另外,把过去三个月所有标记为‘低价值待关闭’的悬赏情报任务清单,扔给他。告诉他,能用这些‘垃圾’换到多少‘零花钱’,看他自己本事。”
李瑞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但立刻恢复平静,转身就去执行。
谷云熙的目光重新回到文件上,难得产生了一丝兴味。
解平的反应,非但没有激怒他,反而印证了他的眼光,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关禁闭和惩罚,那是低级管理者才会做的事。
谷云熙的做法是——给他更大的沙盘,更危险的玩具,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隔离室内,解平正对着天花板数羊,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刚才那个脸色铁青的王劲去而复返,站在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全新的、看起来就极其昂贵的加密平板。
“出来。”王队的语气硬邦邦的,比起之前纯粹的厌恶,now多了一丝难以置信和憋屈。
解平懒洋洋地坐起来:“怎么,管饭了?”
王队没理会他的垃圾话,直接把平板塞给他,像是塞一块烫手山芋:“谷总指令。给你开了权限和通道,还有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任务清单。”
他几乎是咬着牙复述谷云熙的命令:“……说是给你的‘新玩具’。让你‘玩’,但所有操作都会被记录评估。还有,那些垃圾任务,你能换来多少‘零花钱’,看你自己本事。”
说完,王队像是多一秒都不想待,转身就走,留下一句:“你的临时权限只能在这个公共区域活动!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
解平拿着那个平板,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快速操作起来。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谷云熙……
真他妈是个疯子!
非但没罚他,反而真的给了他访问内部网络的权限,还有一大堆看似无用、却包罗万象的底层情报任务!
解平明白了,谷云熙不怕他捣乱,他甚至期待自己能捣出更大的乱子,只要这乱子在他的笼子里。
解平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不再理会周围那些或敌视或好奇的目光,一屁股坐在角落一个空闲的工作站前,完全沉浸在了这些数据之中。
“三号线”的成员们面面相觑,看着这个刚刚差点搞瘫他们系统的关系户,此刻竟然大摇大摆地坐在那里,还拥有了他们都需要申请才能获得的权限……
一种荒谬感和强烈的危机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们并不信任也不愿接纳这个新人,常年跟在谷云熙身边让他们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
多年混迹街头的生活,让解平拥有了极高的适应力,没有二十四小时,他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基地的氛围,即使大家对这个关系户嗤之以鼻。
几天后,那套属于“三号线”的黑色作战服和配套的装备,被一个面色冷得像冰窖的队员像扔一袋过期垃圾一样,“啪”地一声甩在了解平正在操作的终端台面上,险些撞倒他喝了一半的水杯。
“换上。基地规定。”队员黑着脸,说完甚至没等解平有任何反应,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什么晦气。
解平盯着那团黑色的织物,啧了一声,放下手里摆弄的、被他私自改装过的数据接口。
他拎起那件作战服上衣,入手是某种高科技复合材料的冰凉顺滑触感,重量极轻,但指腹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惊人韧性。
内衬似乎有复杂的纤维,和他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松懈的旧连帽衫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产物。裤子同样如此,关节处有特殊加强处理。
“妈的,穿这么贵。”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抓起衣服,晃悠着走向更衣区。
他不是要服从规定,纯粹是实用主义——这玩意儿看起来比他所有的衣服都抗造且功能性强,不穿是傻子。
至于这身皮代表什么,背后有什么意味,他根本不在乎。
当他换好衣服,再次从更衣区走出来时,原本充斥着低沉交谈和设备运行声的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零点五秒的静音键。
几个正在低声讨论任务简报的队员猛地停下了话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合体挺括的黑色作战服,像一层精心锻造的第二层皮肤,极致地勾勒出他的身形。
这身造价不菲的行头,奇异地将他身上那股街头带来的散漫不羁气压了下去,然后赋予他极具欺骗性的专业气质,仿佛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然而,这一切精心营造的统一感,都被他顶上那头乱七八糟、活像被狗啃的狼尾发型彻底毁掉了。
几缕不服管教的发丝依旧倔强地垂落,遮住他部分视线,让他不得不偶尔烦躁地向后抓一把,露出明亮的眼睛。
那眼神扫过刚才盯着他看的几人,带着毫不掩饰的“看什么看”的凶悍。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心虚于自己刚刚的注视,也不想多和他交流。
解平嗤笑一声,径直回到自己那个位于角落、堆满了各种非法外接设备的工位。
他一屁股坐下,动作间作战服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让他感觉既新奇又有点不自在,像是被套上了缰绳。
他很快把这些不自在抛在了脑后。
正如谷云熙所精准判断的,解平对那些系统里标记的“低价值”悬赏任务兴趣缺缺,瞥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些在其他人看来如同噪音垃圾的信息吸引住了。
这些信息——无数边缘传感器的琐碎数据、废弃频段的通讯残渣、系统维护日志的碎片、甚至是被标记为“故障”或“环境干扰”的异常信号模式——在解平眼中,却是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巨大宝藏!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算法模型和正统的数据分析理论,但他能捕捉到不同数据流之间那些诡异到令人费解的相关性。
然后将这些破碎的数字信息,与他混迹云港市底层多年所积累的“知识”进行交叉比对和联想。
———比如哪个街区后半夜监控探头会习惯性失灵、哪个废弃工厂成了地下赌场的转移点、哪条流浪汉的动线能避开主流视线。
这种完全野路子的信息处理方式,是他那些循规蹈矩的“同事”根本无法想象,甚至不屑一顾的。
但就是这种方式,让他在那些被所有人忽视的信息垃圾堆里,无意间拼凑出了几条关于董海龙手下几个外围小头目近期活动规律的线索。
虽然依旧零散,却比他过去单打独斗、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情报要清晰和系统得多!
“……原来站在高处看东西,是这种感觉……”解平常常盯着屏幕上自己构建出的混乱但有效的关联图,嘴里咬着棒棒糖——他最近决定戒烟了——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顶级集团所掌控的资源视角是何等恐怖,这和他过去那种依靠个人黑客技术和街头智慧的生存模式相比,简直是降维打击。
同时,解平也在偷师。观察其他人的工作流程,翻阅他们分析报告的模板,然后模仿他们信息归档的逻辑和格式。
“三号线”的成员们很快发现,这个麻烦的关系户似乎安静了不少,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那个杂乱不堪的角落,对着屏幕敲敲打打。
他们逐渐放松了警惕,认为他可能终于认清了现实,被系统的复杂性难倒,或者只是江郎才尽,选择了躺平。
但他们完全错了。
基地上下百号人,解平对于他们的名字和脸还没认全,但已经悄然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阵营划分。
哪些人是“精英傻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排斥,看到他就像看到垃圾。这类人,他直接无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哪些人是“谨慎观望”——保持距离,不主动招惹,但会暗中观察。
这类人,他偶尔会凑过去,指着屏幕上某个常用功能,用那副吊儿郎当、故作无知的语气提问,实则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和耐心底线。
哪些人“或许能榨出点油水”:通常是些同样不那么“核心”、或同样被边缘化的技术员。解平会在他们值班或摸鱼时晃过去,指着屏幕上某个极其冷门的数据异常问:“这玩意儿老是跳,没人管?废了吧?”
只是,他绝不会主动去找王劲。
王队也乐得清静,巴不得这个瘟神永远别来烦自己。
但王队并没有真的放松警惕。他还有着长期评估解平的人物。
于是,在解平完全不知道的角落,他在这座基地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汇入庞大的分析模型,生成每日简报。
一个星期后,一份初步的、厚达十几页的评估报告被加密传送,最终无声地呈放在谷云熙那光洁如镜、价值不菲的红木办公桌上。
谷云熙的目光在“风险:极高”和“潜力:极高”这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扫过那惨不忍睹的“纪律性:差”和“基础技能:不合格”的评分……
谷云熙轻笑了一下。解平完美符合,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没有立刻让解平来华晟总部——那里有太多双眼睛,太多不必要的关注。他选择了亲自前往。
谷云熙走进大厅的时候,解平正叼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低头敲打着什么。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头顶的光线。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看到是谷云熙,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伪装,身体向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胡乱用手耙梳了一下额前碍事的短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被动,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老板亲自来基层视察工作?”
谷云熙完全无视了他的态度和垃圾话,目光先是扫过他屏幕上那个正在运行的、不符合任何规范标准的脚本界面,然后才落回他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初步评估报告出来了。”
解平嗤笑一声,将嘴里的能量棒拿下来,用拿着能量棒的手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驱赶苍蝇:“怎么?不及格?要开除我?”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期待。
“相反。”谷云熙的声音里,罕见地注入了一丝极淡的、饶有兴味的味道,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潜力极高’,‘风险极高’。我很满意。”
解平的动作顿住了。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谷云熙的脸,试图从那张冰冷完美的面具上找出丝毫讽刺或戏弄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对方的表情平静得像深池。
“所以?”解平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了。
“所以,这里的常规训练和任务,对你来说效率太低了。”谷云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宣布了改变,“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常驻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