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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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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那点微不足道的风波,对解平的生活而言,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就沉底了。
他回到他那间弥漫着泡面和陈旧电子设备气味的筒子楼小屋,摔上门,将外界的一切嘈杂和窥探暂时隔绝。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挣扎,且毫无希望。
斌子那边关于“龙哥”的消息石沉大海,其他能接的零碎小活也报酬寥寥。焦虑像藤蔓一样在暗处滋生,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但对于城市另一端,坐在顶级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的人来说,那颗曾在巷口惊鸿一瞥的小石子,却意外地勾起了一丝值得深入评估的兴趣。
谷云熙的效率高得惊人。在他对着内线电话下达那个模糊指令后不到半天,一份简洁却内容扎实的电子档案,就已经由他那位永远一丝不苟的特助李瑞,无声地呈递到了他的私人电脑上。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午后炽热的阳光和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室内冷气充足,光线被调节到恰到好处的柔和。
谷云熙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向后靠上椅背,点开那份标注着“解平”名字的文件。
档案内容很简单也很复杂,大到在哪个学校读过书,小到昨天见了谁。
解平,男,23岁,云港本地人。
谷云熙审视了一遍,这个年轻人同他展现出来的一样,人际关系简单到可怜,也干净到可怜。
除了他那个因高利贷而死的爸。
谷云熙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这个中年男人的信息算是一个附赠,也一并被李瑞交给了他。
解卫明,死于十三年前,欠下高利贷后因无力偿还自杀。
文件里有解平各个角度的照片,不少时监控截图,角度刁钻而模糊,只有那张证件照无比清晰。
照片里的解平没有笑,唇角压得平直,眼神厌厌的。
客观地说,这个年轻人长得很好看,同他母亲一样的美貌。
关于他母亲,只有一张年轻时的老照片,女人穿着朴素的衣裙,对着镜头笑。
她的美,是一种没有经过任何风雨摧折、温室花朵般的美好,温柔,清澈,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与解平那种极具生命力和冲击性的昳丽截然不同。
只看照片很难想象到这样的家庭如何不幸福——可解平的成长环境并非如此。
父母离异,母亲改嫁,他随父亲生活。
或许是夫妻感情不和或生活困顿导致了离异,将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推入了更艰难的境地。
和解平的证件照对视片刻,谷云熙关掉档案,最后将文件夹拖入回收站,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而,李瑞发送过来的,并不只是这份静态档案。
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加密链接,备注只有简单一行字:「实时动态蓝星网吧,37号机」
谷云熙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几分钟后,他像是偶然想起般,随手点开了那个链接。
一个新的窗口弹出,是那种廉价监控摄像头常见的模糊画质。视角俯拍,对准网吧一角。
很快,镜头锁定在了37号机位上。
解平窝在看起来并不舒适的电脑椅里,一条腿屈着踩在椅子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对着屏幕。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界面,反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依旧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用牙齿磨咬着过滤嘴。
过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大部分侧脸,只能看到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快速移动鼠标的手指。
他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烦躁感,与周围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画面里的解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眉头立刻拧紧,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句什么,然后极其不耐烦地拿起手机接听。
通话很短暂。他听着对方说话,脸色越来越臭,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蛋!这点钱打发要饭的?没空!”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把手机重重摔回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引得旁边的人侧目。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被这通压价的电话气得不轻。
就在这时——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加密呼叫。
解平正在气头上,看也没看,抓过手机就接通,眼睛还没离开电脑屏幕,语气极冲,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喂——哪位?今日不开张,改天……”
电话那头,一个低沉、冷淡、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打断了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解平。”
就两个字。没有疑问,没有客套,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确认。
解平滑动鼠标的手指猛地顿住。
这个声音……低沉,平稳,有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和压迫感,还有一种……该死的熟悉感。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闪回一个月前那个昏暗的巷口,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眼神疏离的男人。
是他。
解平没立刻说话,电话两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电流的微弱的滋滋声。他能听到自己忽然有点加快的心跳,和对方那边极其安静、仿佛在某个隔音极好空间里的背景音。
几秒后,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戒备和挑衅的冷哼:“……是你?”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轻笑,并非愉悦,更像是一种发现了有趣猎物的玩味。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速不快,甚至是刻意的、嘲弄般的缓慢,将解平刚才的话一字一字地重复并反问:
“不。开。张?”
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精准地砸在解平敏感的神经上。
解平依旧沉默,心里已经骂开了:操!果然是有钱烧的,路边随便遇个人都得查个底儿掉?神经病!
又一段充满张力的沉默后,解平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极其敷衍,扯着厌厌的调子,仿佛对方是什么麻烦的苍蝇:
“……谷总~有~何~吩~咐~啊?”
他故意拖长了“谷总”两个字,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味道。但同时,这句话也精准地透露了一个信息:我知道你是谁了,我也查过你。
电话那头的谷云熙,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敏锐。他心里再次闪过这个评价。
不仅敏锐,还有种不管不顾的野劲儿,明知自己是谁,还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没有对“谷总”这个称呼做出任何反应,仿佛没听出里面的嘲讽,直接跳过了无意义的寒暄,言简意赅:
“明天下午三点,废旧工厂。带上你的'本事',处理一个监控硬盘,报酬5万。独自来。”
说完,根本不给解平再讨价还价或提问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
监控画面里,解平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愣了几秒,才低低骂了句“操!”,把手机扔回桌上。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却有点静不下心了。
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眼神里警惕、愤怒,以及一丝被巨额报酬和危险挑战同时激起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谷云熙。
废旧工厂。
监控硬盘。
5万。
妈的。
谷云熙通过监控,冷静地观察着解平这一系列的反应——从最初的暴躁,到接听电话时的瞬间警惕和紧绷,再到被挑衅后的愤怒,以及最后那种被巨大利益和危险同时击中的、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他关掉了监控窗口。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绝对的寂静。
他不需要再看了。猎物的反应,完全在他的预期之内,甚至……更有趣一点。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李瑞,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地点不变。时间提前一小时。”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告诉他,别迟到。我不喜欢等。”
正午一点,日头正毒。
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把筒子楼外墙的破旧和街道上的污渍都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黏腻滚烫,吸进肺里都带着股地面被炙烤后的焦煳味,蝉在稀疏的行道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烦躁。
解平踩着一双快穿烂的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没什么特别原因,纯粹是待在那个闷热窒息的出租屋里让他更心烦。
他穿了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黑色旧T恤,下身是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工装短裤,过长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小揪,但仍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额前和颈侧,被汗水濡湿,黏在皮肤上。
走过一个街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车漆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内敛而昂贵的光泽,与周围乱停放的电动三轮、小货车格格不入。
呵。
解平心里冷笑一声,脚步没停,他甚至懒得偏头去看清车牌或者车里的人。
除了谷云熙那只孔雀,谁还会开这种车跑这种地方来?还提前这么久到,搁这儿玩监视?还是体验生活?
他懒得上去搭理。反正离两点还早,他还有别的事要办。
今天过来这边,也不全是为了谷云熙那莫名其妙的活。前两天,有个老主顾——一个担心女儿早恋被骗的单亲妈妈——私下找他,让他帮忙查一个经常在这片区域便利店附近晃悠、试图搭讪她女儿的小混混。
报酬不多,但足够他吃饭,而且地点正好离得不远。
那家便利店,就是上次他进去“多管闲事”然后进了局子的那家。
他拐过街角,便利店玻璃门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咚脆响,一股凉爽的空调风混着关东煮和面包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因炎热而有些躁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点。
收银台后面,还是那个上次帮他做证的小姑娘。看到有人进来,她下意识抬起头说了句“欢迎光临”,等看清是解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是你啊?”她小声说,手指下意识抠着收银台的边缘。
解平走到收银台前,没废话,直接从短裤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推过去:“一包红塔山,再来个打火机。”他上次那包烟在派出所外面被捏烂了。
“哦,好,好的。”小姑娘连忙转身去拿烟,动作有点慌乱。
趁着她拿烟的功夫,解平状似随意地靠在柜台边,目光扫过店里。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
“哎,跟你打听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好像只是闲聊,但眼神没什么温度。
小姑娘把烟和打火机拿过来,扫码,找零,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有些疑惑:“啊?打听谁?”
“有个小子,大概十七八岁,瘦高个,染着一头黄毛,可能还打了耳钉。”解平描述着委托人提供的特征,“听说最近老在这附近转悠,特别是……放学点,喜欢在便利店门口跟小姑娘搭讪。见过没?”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地看着对方,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反应。
小姑娘的脸瞬间有点发白,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假装整理零钱,声音更小了:“没……没太注意……这边人来人往的……”
解平没催她,拿起烟,慢条斯理地拆开包装,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用新买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混合着凉爽的空气吸入肺腑,稍微压下了那点因天气和谷云熙带来的烦躁。
他吐出烟雾,隔着淡淡的青色看着眼前明显紧张起来的女孩。
“真没看见?”他声音压低了些,“那小子手脚可能不干净,上次是不是你们店丢过几瓶饮料?说不定就是他顺的。”
他故意诈她。便利店丢东西是常事,未必跟那黄毛有关。
果然,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连忙摆手:“不……不是的!饮料那次是……是另外一个……不对,我是说……”她语无伦次,显然不擅长撒谎,被解平这么一吓,有点慌了神。
解平心里有数了。他弹了下烟灰继续说:“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至少现在不是。有人托我给他带句话,让他离不该碰的人远点。你要是见过,就跟我说说,省得我天天来这边转悠,对你也不好,是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威胁,又给了点看似合理的解释。
小姑娘咬着嘴唇,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解平,对方那双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正盯着她,让她压力巨大。她又想起上次他帮自己解围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好像……不是坏人?
犹豫了几秒,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像蚊子哼:“……是,是有那么个人……头发染得黄黄的……”
“叫什么?常去哪?知道吗?”解平立刻追问,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好像……听别人叫他……阿杰?”小姑娘努力回忆着,“他不常来店里,就是……有时候会在对面那个街机厅打游戏,等到……等到旁边职高放学的时候,就过来在门口晃……”
“职高?”解平眯了下眼,委托人女儿确实读职高。
“嗯……”小姑娘点头,“他好像……还想加我微信来着,我没给……”她声音越来越小,脸有点红。
“谢了。”解平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把烟掐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拿起找零和烟,“这事别跟别人说。”
“知……知道了。”小姑娘连忙点头。
解平转身推开玻璃门,风铃再次叮咚作响。热浪重新将他包裹,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外面强烈的光线。
阿杰,黄毛,街机厅,职高放学点。
信息差不多够了。这种小混混,摸清了活动规律,吓唬一下或者找他“谈谈”都不难。
他看了眼时间,还早。他踱步走向街对面那家看起来同样老旧嘈杂的街机厅,打算先去认认地方,顺便消磨掉约定前的这点时间。
那辆黑色的豪车依旧静静地停在街口,像一头蛰伏在炎热午后的沉默野兽。
解平懒得投去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