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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骄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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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机厅像个喧闹又闷热的铁皮罐头。各种电子音效、按键噼啪声、少年人的叫嚷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撞击着耳膜。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塑料摇杆被反复摩擦后产生的微妙气味。
解平对这种环境习以为常。
他绕过几台打得热火朝天的拳皇机子,找了个靠里、相对没那么吵的角落。
那里有一台老旧的赛车游戏机,屏幕灰暗,似乎坏了很久,正好提供了片刻清静。
他一屁股坐在同样老旧、蒙着一层油污的塑料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懒得在意,伸长腿,整个人几乎瘫进椅子里,试图避开从门口斜射进来的灼热阳光。
掏出手机,屏幕解锁。他找到那个备注为“王姨”的联系人,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人摸到了,叫阿杰,黄毛,常在街机厅混,盯你们家姑娘放学。怎么处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回复来得很快。
「小解先生,太谢谢你了!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能不能麻烦您找他谈谈,让他别再骚扰我家婷婷了?钱我晚点一起转给您」
解平扯了扯嘴角。
「行。谈完告诉你」
退出聊天界面,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靠着冰冷的游戏机外壳,闭上了眼睛。
街机厅的嘈杂似乎隔着一层膜,嗡嗡地响,热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其实根本不想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活,费劲,钱还少。
但没办法,龙哥那边像块巨石压在心头,每一分钱都得攒着,这种蚊子腿也是肉。
谷云熙……
那个名字和下午两点的约定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神经。
5万元。够他接几十个这种“找小混混谈谈”的活了。
他睁开眼,透过脏兮兮的玻璃门看向外面白得晃眼的街道,那辆黑色的车应该还停在街口。
装神弄鬼。
他心里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反正时间还早,他打算就在这吵死人的地方眯一会儿,养养神。等会儿见了那只孔雀,还不知道是什么龙潭虎穴。
至于那个黄毛……等完事了,顺手去揪出来“谈谈”就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嘈杂和闷热中,试图捕捉一点短暂的休息。
解平竟真的在这种环境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眠很浅,且极不安稳,他做了一个短暂却极其压抑的梦。
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扼住他的喉咙,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钱……还钱……父债子偿……
他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瞬间被闷热的空气蒸腾掉,只剩下冰凉的黏腻感。
他低骂一声,用力深呼吸一口,才将那股梦魇带来的心悸压下去。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才过去十几分钟。
睡意是彻底没了,甚至因为那个糟糕的梦而更加心烦意乱。
他站起身,踢开椅子,决定直接走过去。
走出街机厅,热浪再次扑面而来。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晃回那个约定的废旧工厂附近。到的时候,离两点还差五分钟。
那辆黑色的豪车果然还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解平跟没骨头似的,左右扫了一眼,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墙根——至少没有明显的垃圾或痰渍——就懒洋洋地靠了上去。
他掏出手机,低着头胡乱划拉着,屏幕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完全无视了那辆车的存在。
装模作样。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对这些有钱人摆谱的做派感到由衷地厌烦。
车门无声地打开。
谷云熙下了车。
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站在这种破败的环境里,像一颗误入煤堆的钻石,扎眼得厉害。
解平感觉到了对方的靠近,但依旧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更快了。
谷云熙的目光落在解平身上——那副懒散靠墙、低头玩手机的姿态,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廉价衣着,以及扎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他蹙了一下眉。
“东西。”谷云熙开口,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移动硬盘。
解平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第一次在充足的光线下,清晰地看清了谷云熙的模样。
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嘴唇薄而颜色偏淡。
妈的,长得还真……好看。解平心里下意识地评价了一句,甚至不得不承认,这孔雀确实有副好皮囊。
“怎么处理?”解平掂量了一下硬盘,挑眉问,颇有点故意找茬的味道,“物理销毁?数据覆盖?还是有什么特殊要求?谷总您不说清楚,我这活儿可没法干。”
谷云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彻底清理干净。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懂~当然懂。”解平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有点阴阳怪气,“保证干干净净,连它爹妈都认不出来。”
他不再看谷云熙,左右看了看,把肩上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用了有些年头的黑色双肩包甩到身前,里面露出一台看起来改装过的笔记本电脑,以及各种缠绕的数据线、转换器和几个外接设备。
解平熟练地将硬盘接入一个外接的硬件接口箱,再连上电脑。
然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略有些灰尘的地上,两条长腿随意曲着,电脑就放在腿上,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谷云熙:“……”
他看着解平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坐在脏兮兮的地上,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他的洁癖让他下意识站得更直了,仿佛要离那种“不洁”的随意远一点。
解平完全没在意对方的反应,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
他嘴里时不时低声咕哝几句,有时候是抱怨代码烦琐,有时候是骂这硬盘型号老旧不好搞,声音含混不清,但那股不耐烦的劲儿是实实在在的。
工厂附近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解平偶尔的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谷云熙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干这个多久了?”
解平头也没抬,手指没停,嗤笑一声:“呵,谷总不是把我查了个底朝天吗?这还能不知道?装什么外宾呢?”
谷云熙并没有动怒,只是语速更慢声音更冷了些,回击到:“查到的资料,未必有本人亲口说得有趣。还是说,你其实自己也记不清混了多久了?”
“关你屁事。”解平毫不客气地顶回去,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拔掉了数据线,“搞定了。物理扇区覆写三遍,神仙来了也捞不回来。验货?”
谷云熙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完成提示。他不需要懂技术,他只需要看结果和……看人。
他转身走向车子,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牛皮纸文件袋,走回来递给解平。
“你的报酬。”
解平接过袋子,里面是几沓厚厚的现金,用大信封分装着,手感沉甸甸的。
他捏了捏厚度,没当场打开数——这点江湖规矩他还是懂的,而且他直觉谷云熙这种人,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耍他。
“谢了,谷总。”他把袋子随手塞进背包里,语气没什么诚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下次还有这种‘好活’,随时找我。”
说完,他背起包,看也没看谷云熙一眼,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谷云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块已经报废的硬盘,看着解平消失的方向,突然笑了一下。
解平捏过那个纸袋,心里有数,谷云熙给的报酬厚度远超预期。
相比于原本报的价,对方几乎多给了一半。
钱多烧的?还是想用这点钱显摆?他心里嘀咕,但无论如何,这笔意外之财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丁点。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他得去把王阿姨那桩“小事”给了了。
他踱步回到职高附近,下午四点多,日头偏西,但暑气未消。
放学时间快到了,校门口渐渐聚集起一些学生和家长,但也混着一些看起来就不像正经学生的年轻人。
很快,他就在校门斜对面的一个小卖部门口,看到了几个染着各种颜色头发、穿着紧身裤豆豆鞋的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其中那个一头扎眼黄毛、耳朵上打着耳钉的,正是他要找的人。
解平没有立刻上前。他靠在稍远一点的一棵行道树下,目光冷淡地打量着那伙人。
他们看起来咋咋呼呼,互相推搡笑骂,但本质上就是一群无所事事、试图用虚张声势来填补空虚的半大孩子,跟龙哥那种真正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能是解平打量他们的目光太过直接和不加掩饰,好像在审视货物,那边正吹牛打屁的黄毛阿杰很快察觉到了。
他抬起头,对上解平的视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这种“挑衅”的目光激怒了,或许是觉得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
他猛地站起身,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冲着解平的方向,极其嚣张地扬了扬下巴,声音拔高:“喂!看什么看?!找事儿啊?!”
他旁边的几个同伴也立刻站了起来,纷纷看向解平,眼神里混合着警惕和一种人多势众的虚张声势。
解平心里嗤笑一声。小屁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朝着他们走了过去。他步子不大,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一直盯着阿杰。
走到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解平停下。他比阿杰高出小半个头,虽然穿着随意,但精瘦的身形和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狠劲,让对方几个人下意识地收敛了些气焰。
“你叫阿杰?”解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他们刚才的喧闹。
黄毛阿杰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你谁啊?”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一点,但细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的外强中干。
“不怎么样。”解平语气平淡,“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带话?带什么话?谁啊?”阿杰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什么,但嘴上还在硬撑。
“谁托的不重要。”解平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阿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冰冷的刀子,“话很重要:离职高二班的张婷远点。别再骚扰她,看见她就绕道走。听懂了吗?”
在这种明晃晃的威胁之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阿杰的脸瞬间涨红了,一方面是羞恼,一方面是被当众下面子的愤怒。“你他妈谁啊?!老子的事要你管?!我找谁关你屁事!”他试图伸手推搡解平,给自己壮胆。
解平的反应快得惊人。没等阿杰的手碰到他,他已经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了阿杰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阿杰瞬间痛呼出声,脸都白了。
“我再说最后一遍,”解平攥着他的手腕,身体前倾,几乎是对着他的耳朵,声音冷得掉冰碴,“离张婷远点。不然下次,断的就不只是手腕了。”
他松开手,阿杰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手腕,又惊又怒又怕地看着他,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旁边的同伴们也被解平这突然的一手镇住了,没一个人敢上前。
“她少一根头发,”解平的目光重新钉回阿杰脸上,“我都算在你头上。你可以试试看我找不找得到你。”
说完,他不再看这群色厉内荏的小混混,转身就走。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干脆利落。
走出十几米远,他还能听到身后传来阿杰强撑着放狠话的声音。
“妈的……神经病……”
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似乎是后怕。
解平没回头。他知道这种小混混,吓唬一下比真动手更有效,他们欺软怕硬,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
他拿出手机,找到王阿姨的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喂?小解先生?”那边传来王阿姨急切的声音。
“嗯。找了那小子谈了。”解平言简意赅,“警告过了,他应该不敢再骚扰你女儿了。”
“真的吗?太好了!太谢谢您了!他……他没把您怎么样吧?”王阿姨的声音充满感激和一丝担忧。
“没事。”解平顿了顿,想起刚才阿杰那又怕又不甘的眼神,补充了一句,“不过,让你女儿最近放学注意点,别落单。”
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满,也不想让委托人完全放松警惕。这种小混混,虽然被吓住,但难保不会有什么小心思,或者觉得丢了面子以后想办法找补。
时间能冲淡一切,等过阵子,那黄毛说不定就盯上别的目标了。
“哎哎!好的好的!我一定跟她说!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钱我这就……”
“晚点转我就行。”解平打断她,“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