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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教学 ...

  •   谷云熙亲自开车。解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全程紧绷着身体,紧靠车门,试图拉开最大距离。

      车子无声滑出地库,汇入傍晚的车流。谷云熙开车一如他本人,冷静、精准,毫无冗余。沉闷的寂静在车内蔓延,连引擎声也被隔绝在外。

      最终,是解平先败下阵来,他盯着窗外,硬邦邦地开口:“……我们要去见谁?”

      谷云熙目视前方,手指轻敲方向盘:“一个快被吸干的公司老板。他的公司有项不错的技术,但现金流断了。”

      “所以……你是去趁火打劫?”解平忍不住问。

      谷云熙极淡地勾了下嘴角:“我是去让他知道,除了那个等着吃干抹净他的‘救星’,他还有一个更苛刻,但或许能活下去的选择。”

      车子驶入一个略显陈旧的高新园区,停在一栋厂房办公楼前。

      谷云熙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他转过头,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真正地看向解平。

      “记住你等会儿看到的一切。”他叮嘱,“记住一个人和他的产业是如何被逼到绝境的。仇恨可以给你动力,但只有理解他们是如何运作的,才能让你最终找到你想找的人。”

      他们。这个模糊的代词,精准地指向了那片笼罩一切的巨大阴影。

      说完,他推门下车。

      解平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跟上他的脚步。

      晚风带着雨水未干的潮气和一丝工业润滑油的金属气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这味道比他熟悉的筒子楼霉味和网吧烟味更复杂,是另一种挣扎求存的气息。

      解平眯了眯眼,加快两步,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监控探头的位置、消防通道的标识、停放在角落的几辆半旧电瓶车……

      办公楼的大厅灯光昏暗,前台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节能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焦虑感,混合着旧地毯的灰尘味和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

      一个穿着略显褶皱的西装、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电梯口,看到谷云熙,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却又难掩惶恐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谷总!哎呀,您真的亲自来了,真是……真是太给我们精工面子了!路上辛苦了吧?”吴总说着,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才伸出来。

      谷云熙并未与他握手,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吴总,客套就不必了。带路吧。”

      “哎,好,好,这边请,这边请。”吴总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连忙引着他们走向会议室,背影透着一种被无形压力压弯的佝偻。

      解平沉默地跟在最后,像一道无声的观察者。他注意到吴总的皮鞋鞋跟磨损得厉害,西装领口也有些许油光。这些细节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窘迫。

      会议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木质长桌,几把皮质有些开裂的办公椅。桌上摆着一套廉价的茶具,茶叶显然已经泡了太久,颜色深浓,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落座后,谷云熙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碰那杯吴总亲自斟上的、颜色可疑的茶,开门见山:

      “吴总,听说‘信达资本’前段时间也来找过您?他们对您的‘低温渗氮’专利很感兴趣。”

      瞬间,吴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神慌乱地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茶杯,指节发白。

      “呃……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们的条件,唉,不太符合我们的预期……主要是对赌协议太苛刻了,简直是要命……”他语焉不详,含糊带过,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无奈。

      解平心里冷笑一声。

      谷云熙根本没问条件,只问了“有没有”。这老狐狸过激的反应和避重就轻的回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仅接触过,而且被对方提出的条件吓破了胆,甚至可能已经半只脚踩进了陷阱。

      谷云熙没有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他话锋一转,像闲聊般问道:“现在生产线几条线在转?主要用的哪家的特种钢?他们最近一次报价涨了多少?”

      吴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跳转如此之快,下意识回答:“三条……啊不,现在主要就两条线满负荷。特种钢主要是宝瑞那边供,上个月刚涨了百分之十五,真是……雪上加霜。”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脸上的焦虑更浓了,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原材料上涨、几个大客户回款周期越来越长、银行信贷员最近来的频率高得吓人……

      这些琐碎的、具体的困境,远比任何华丽的财务报表都更能生动地描绘出一家公司正在缓慢窒息的过程。

      解平靠在椅背上,看似放松,实则正在研究谷云熙。

      他发现谷云熙根本不需要看账本,他通过这些问题,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通过“望闻问切”,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一次对“精工科技”这家公司的全面诊断。

      谷云熙安静地听着,偶尔极轻微地点头,或插入一个极其细节的问题:“宝晟的物流负责人还是老赵吗?他儿子是不是去年进了市规划局?”、“你们那个最大的客户,欧陆集团,今年的批次验收合格率是不是降了三个点?”

      解平听得一头雾水,后面突然明白了,这些问题不仅勾勒出了病灶图,甚至点出了可能被下绊子的环节。

      商业战场的凶险,无处不在,可能来自供应商的一个“小小”涨价,也可能来自客户验收标准的一个“微妙”调整。

      当吴总的抱怨告一段落,脸上只剩下更深的茫然和绝望时,谷云熙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华晟可以注资。”吴总听闻眼神一亮。

      谷云熙继续道:“不要你的专利所有权,但要51%的控股权。我们会派驻财务和运营总监,帮你理顺供应链,并引入华晟体系内的客户资源。”

      听到“51%控股权”时,那点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熄灭,最终只剩下一片灰败。

      这意味着他失去了自己一手创办、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公司,从此沦为替人打工的掌柜。

      “或者,”谷云熙恰到好处地停顿,目光平静地掠过吴总惨白的脸,“你可以再等等‘信达资本’的下一轮报价。“

      ”看看他们是只想买走你的专利和核心团队,留下债务和空壳给你,还是会有更‘慷慨’的条件。”

      吴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拿着茶杯的手开始细微颤抖。

      显然,谷云熙的描述并非恐吓,甚至可能就是他正在经历的噩梦。

      谷云熙不再说话,给对方,也给解平,留出充足的时间去消化这份冰冷的恐惧和残酷的选择。

      会议室里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辆噪音。

      几分钟后,脸色灰败得像被抽干了血的吴总,艰涩地开口:“谷总……能否……能否让我考虑一下您的方案?就……就几天……”

      “可以。”谷云熙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西装外套,“三天。我的助理会联系你。”

      他的语气没有催促,却自带一种最后通牒的感,吴总自然知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离开精工科技,回到那辆黑色的轿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粘稠,仿佛刚才会议室里的绝望和焦虑也被带了出来,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谷云熙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那栋在暮色中更显破败的办公楼,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案例:

      “‘信达资本’的典型手法。先通过其控制的贸易公司,在原材料市场制造短期紧缺和价格波动,推高目标成本,挤压其利润空间。”

      “同时,在其关键客户圈层及银行体系内,精准散播‘技术稳定性存疑’、‘管理层内部混乱’或‘财务危机’的谣言,截断其现金流和市场信任,引发供应商挤兑和银行抽贷。”

      “最后,在目标公司估值最低点、创始人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以‘唯一能提供救命钱’的姿态出现。”

      “至于提出的条件,往往不是投资,而是掠夺——要么低价收购核心资产和专利,要么逼你签下不可能完成的业绩对赌协议,他们稳赚不赔。”

      他顿了顿,做最后总结陈词:

      “一套完整的、系统性的困杀流程。先多维度制造困境,扼杀所有喘息空间,再扮演唯一的救世主。目的就是清除障碍,低价收割。”

      说完,他便彻底沉默下去,专注地开车,仿佛刚才只是用最精确的语言,点评了一下路边看到的一种蚁类是如何协作捕食的。

      副驾驶座上,解平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逐渐被霓虹点亮的城市街景,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巨手骤然攥紧,血液都快要凝固,四肢泛起一阵寒意。

      车子开了好一会儿,解平才从那种震惊中缓过来。他转过头,看着谷云熙的侧脸。

      “你早就知道信达在搞鬼?”

      “知道。”谷云熙回答得很干脆,“不止这一家。他们最近动作频繁,胃口很大。”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解平追问。

      “时机没到。”谷云熙说,“精工科技的技术虽然不错,但还不够关键。吴总这个人,也不够……值得我提前介入。”

      解平明白了。谷云熙在等,等对方把猎物逼到绝境,等猎物自己意识到无路可走。然后他才会出现,给出一个更苛刻、但至少能活命的选择。

      “你刚才说的那些……原材料涨价,客户刁难,银行抽贷……都是信达搞的鬼?”

      “大部分是。”谷云熙说,“有些是顺势而为,有些是主动制造。这种手法很隐蔽,很难找到直接证据。但效果很明显。”

      解平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之前查的那些数据——东区物流异常,建材公司被做空……原来背后是这样一套完整而阴毒的玩法。

      这不是街头斗殴,不是敲诈勒索。这是一种更高级、更系统性的掠夺。用规则、用资本、用信息差,一点点把人逼死。

      “你想让我做什么?”解平问,“对付‘信达资本’?”

      “不完全是。”谷云熙说,“信达只是一只手。我要你查的,是这只手背后的大脑——是谁在指挥他们,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刘金泉是关键?”解平立刻想到了那个任务。

      “他是其中一个节点。”谷云熙说,“龙兴和信达资本之间有很多灰色资金往来。刘金泉这种小贷公司,经常被用来做中间通道。”

      解平点了点头。他懂了。谷云熙不仅要拦截对方的掠夺,还要顺着线索挖出背后的主谋。

      “那精工科技呢?”解平又问,“你会救他们吗?”

      “看吴总的选择。”谷云熙说,“如果他接受我的条件,我会救。如果他不接受……”他顿了顿,“那就只能看着他被吃干抹净。”

      这话说得很冷酷,但解平听懂了。谷云熙不是慈善家,他做任何事都要计算成本和收益。

      救精工科技,是因为那项技术有价值,而且能打击对手。如果吴总不接受条件,那就不值得救。

      “你……”解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带我看这些的?”

      谷云熙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

      “你需要知道你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不是街头的混混,不是放高利贷的打手。是穿西装打领带、坐在办公室里、用数据和合同杀人的人。”

      解平没说话。他知道谷云熙说得对。他以前的世界太狭窄了,只看到龙哥那样的恶人。现在,他看到了一种更可怕、更隐蔽的恶。

      “害怕了?”谷云熙问。

      解平扯了扯嘴角:“有点。但更多的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解平说,“弄清楚怎么才能……不被他们这样玩死。”

      谷云熙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很好。”他说,“记住这种感觉。仇恨能让你往前冲,但恐惧和求知欲,能让你活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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