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专员 ...
-
又一次踏上基地的地面，解平推开车门，脚步落地时，感觉脚下的环氧地坪都比筒子楼的水泥地要坚实冰冷得多。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没有人再像最初那样毫不掩饰地投来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他们的视线会飞快地扫过他，然后立刻移开，下意识的评估但也忌惮。
他消失三个月去接受“特殊训练”的传闻早已在基地里流传开。如今他再次出现，虽然穿着常服，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
解平甚至能听到身后极轻微的、压低的议论声。
“……回来了？”
“看着好像……不太一样了。”
“废话，老板亲自拎去‘回炉’的人，能一样吗？”
“啧，不知道又学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回来……”
解平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径直走向那个曾经属于他的、位于角落的工位。
他发现，那个位置居然还保留着，甚至被人简单清理过，虽然旁边依旧堆着他之前弄来的一些“私货”设备。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终端，一个之前对他白眼最多的技术员，犹豫了一下，竟然主动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咳，”技术员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眼神有点飘忽，“那个……解……解平？系统显示你回来了。权限已经自动恢复更新。另外……王队说，如果你需要查看之前关于东区物流节点的异常数据记录，可以用这个临时调取。”
技术员将数据板递过来，上面显示着一串复杂的临时授权码。
解平愣了一下，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对方。
技术员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快速补充道：“是王队吩咐的！说……说你之前好像对那块感兴趣！”说完，几乎像逃跑一样把数据板放在桌角，转身就走。
解平看着那串授权码，又看了看那技术员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略带讽刺的弧度。
呵。
世界真是现实。
当你展现出被“上面”重视的价值，甚至可能掌握着他们不懂的“吓人”技能时，连曾经的敌人都会尝试性地递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橄榄枝”。
他当然不会感动。他只觉得可笑。
但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数据板。橄榄枝也好，试探也罢，只要是资源，他就要抓住。
接下来的几天，解平几乎泡在了“三号线”基地那个角落里，自动屏蔽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忌惮、或依旧不屑的目光。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对他而言并不陌生，过去在街头，警惕和评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是生存本能。
现在无非是环境从脏乱的巷口换成了冰冷的基地，本质没变，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那些东区物流数据里，用他那套野路子但极其高效的方法，疯狂挖掘。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加密通讯器上直接跳出一条来自李瑞的消息。
「解先生：谷总吩咐，即日起，授予您‘三号线’基地二级情报分析专员职衔，仍隶属谷总直接管理，对外身份仍为外勤助理。您的专属办公室位于B区2号间。相关权限及职责说明已发送至您的工作站，请查收。收到请回复。——李瑞」
这条信息像一颗冷水，瞬间浇醒了他沉浸在数据世界里的头脑。
“二级情报分析专员”？“专属办公室”？
解平盯着屏幕，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谷云熙几天没动静，一有动静就直接甩过来一个带着正式职衔和独立办公室的职位？
这太不符合那家伙冷冰冰、一切尽在掌握的作风了。这更像是一种……安抚？或者说，捆绑？
他眯起眼，登录内部系统。
权限列表更新了，访问等级提升，多了几个数据库的调阅权，甚至还有一个可以申请小额行动经费的预算代码。
他点开那份措辞官方而模糊的职责说明——必要时可协调基地部分资源。
谷云熙这是在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但却实实在在的“权力”。
就在这时，一个之前对他白眼最多的技术员，犹豫了一下，竟然主动走了过。
“解专员？系统提示您权限变更了。恭喜啊。那个……呃，东区物流数据的深度分析模块访问密钥，我给您发过去了？以后您这边有什么数据支持需求，可以直接走内部流程提给我。”
解平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对方，直看得那技术员笑容发僵，才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技术员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还没等解平细想，另一个之前说过几句话、对他态度还算中立的队员也晃了过来，靠在他的工作站隔板上，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探究：“可以啊？独立办公室了？以后是不是得叫你解专员了？有啥好活儿带带兄弟？”
解平扯了扯嘴角，还没回话，就看见王队板着脸从旁边走过，脚步停都没停，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B区2号间，钥匙和门禁卡在后勤处领。别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带进去。”
解平沉默了几分钟，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拿起通讯器，简单地回复了李瑞：“收到。”
没有感谢，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回复完，他关掉了物流数据的界面，清理掉所有操作痕迹。起身，径直走向后勤处，领取了钥匙和门禁卡，然后走向那个所谓的“专属办公室”——B区2号间。
房间不大，但功能齐全，有不错的保密措施。一张办公桌，一台终端，一个储物柜。干净，冰冷，没有任何个人气息，像酒店客房。
他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关门，一个老工程师探头进来，递给他一个全新的手环：“解专员，这是您职级匹配的新设备，内置通道更安全。旧设备需要交回销毁。”
解平接过新手环，把手上的摘下来递回去，老工程师缩回脑袋离开了。
解平没有立刻去碰那台崭新的终端，也没有去打量那个储物柜，他先沿着墙壁走了一圈，检查可能的监控设备。
确认这至少是一个表面上的隐私空间后，他才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李瑞发送过来的“职责说明”和“权限列表”。
他看得极其仔细，逐字逐句。
“必要时可协调基地部分资源”……这一条被他反复咀嚼。
范围有多大？流程有多复杂？哪些人可以成为“可协调”的目标？
看完文件，他没有任何停顿，立刻接入了之前正在研究的东区物流数据流。拥有了新权限，他能调取的信息深度和广度果然不同往日而言。
就在解平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的时候，屏幕一角跳出一个谷云熙的通讯请求。
解平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住，屏幕上的数据流仿佛也随之凝固。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开启视频。
“谷总。”
“顶层。现在。”
四个字说完，谷云熙直接切断，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询问或拒绝的余地。
解平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嗤笑一声，像是在嘲讽对方的装模作样，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丝毫不耽搁，径直走出办公室，穿过二楼走廊，这一次，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似乎更密集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那不同寻常的、直奔顶层专属电梯的步伐。
电梯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解平抬起手腕，将手环靠近感应区。
“滴”的一声轻响，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空无一人，轿厢内壁是光滑的金属，反射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眼神放空，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最近处理过的所有信息，猜测谷云熙突然找他的目的。
“叮——”
顶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外面是铺着厚地毯的寂静走廊，空气里弥漫着和楼下截然不同的、冷冽而昂贵的香氛气息。
李瑞已经站在电梯外等候了，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谷总在办公室等您。”
解平见到谷云熙的次数其实不多，在严肃场合的更是仅有的两次，谷云熙都黑着脸低气压地坐着。
他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直接推门而入。
这次谷云熙并没坐在那里办公，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立刻转身，显得好像很喜欢看风景。
解平也不说话，就站在办公室中央，离他有几米远的地方，微微歪着头，观察着这个空间，最后定格在谷云熙的背影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只有窗外遥远城市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后的微弱噪音。
终于，谷云熙缓缓转过身。
“东区物流的数据，”他开口，依旧是平淡的陈述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肯定，“你有什么结论。”
“有人在系统做空几家本地建材公司的股票，同时散播负面谣言，制造恐慌压低资产价格。手法专业，资金流向隐蔽，最终受益方指向几个海外空壳。”解平略一思索，整理好思路，答道。
“谷总对这块也有兴趣？”
谷云熙没理会他的反问，只捕捉核心信息。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继续。”
“继续什么？”解平挑眉，“证据链还没闭环，背后的人是谁还没挖出来。谷总要是着急，不如直接告诉我答案？”
谷云熙终于抬起眼，正式地看向他：“这就是你的价值所在。把答案挖出来。用你的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却让解平瞬间绷紧了神经：
“你之前提交的关于‘龙兴财务’与几个空壳公司关联的推测，方向没错，可以从那里切入。”
解平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混杂在报告里的小心思被精准戳穿。
不等解平回应，谷云熙又说：“眼下，有一个更具体的。”他将一份文件递到解平面前。
目标：刘金泉——金霖小额贷款公司法人
核心：其与‘龙兴财务’近三个月异常资金往来及背后指令来源。
权限：临时开放B级数据库访问密钥。
备注表示，目标关联度高，警惕反噬。
龙兴财务咨询公司”。
一个注册信息模糊、办公地址虚假、却在那几年频繁出现在本地几起异常债务纠纷中的名字。
斌子以前提过一嘴，说龙哥最早就是给龙兴干活的。父亲出事前，最后接触的债权方里，也有这个名字的影子。
只是线索太碎，像沙滩上的字，一碰就散。
他一直没能摸清这个“龙兴”的底。
解平盯着那个名字，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
谷云熙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淡：“这个人，和你追踪的线索有关。或许，也能帮你解答一些……私人疑问。”
解平抬头，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算计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明白。”他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谷云熙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关掉了桌面屏幕，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利落地穿上。
“走吧。”他边说边向门口走去，语气自然。
解平愣住了：“……去哪？”
谷云熙在门口停下，侧过半张脸，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一道冷光。“光看数据，你看不到全貌。带你去看看，那些被‘异常资金流’和‘市场谣言’瞄准的公司，现在是什么样子。”
解平完全没料到这一步。谷云熙是要现场教学？
他莫名有点不自在，但是白来的教学，不听白不听。
解平一咬牙，迈步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