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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躁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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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解平缓过来些,站起来坐回桌前。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上面还停留着他之前研究的东区物流数据。
但此刻,他看不进去了。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短短一下午,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过山车。
他开始整理思路。
信达是明面上的执行者。他们在用一套系统性的手法,困杀像精工科技这样的公司。但谷云熙暗示了,他们背后还有人。真正的下棋人。
刘金泉是关键的节点,通过他,或许能摸到背后的线索。
解平打开关于刘金泉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刘金泉,金霖小额贷款公司的老板。表面是个普通的生意人,但暗地里和“信达资本”有密切的资金往来。谷云熙说,他的公司是灰色资金流动的中间通道。
解平调出了刘金泉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通过谷云熙给的权限,他能看到很多普通渠道看不到的东西。
有几笔资金很有意思。从几个看起来正规的公司账户转进来,又很快转出去。金额不大,但频率很高。
解平记下了这些公司的名字。然后,他开始查这些公司的背景。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几家公司,表面上业务各异,有做贸易的,有做咨询的,有做房地产的。
但仔细一查,发现它们背后都有复杂的股权结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海外的一个离岸金融中心。
这手法,和“信达资本”对付精工科技的手法很像。都是通过多层嵌套的公司结构,隐藏真正的资金来源和去向。
解平继续往下挖。
他发现,这些公司最近半年,都和一家建材公司有业务往来。而这家建材公司,正是之前被做空的那几家本地建材公司之一。
线索开始串起来了。
信达在做空这几家建材公司。同时,他们通过刘金泉这样的中间人,用复杂的资金网络,在背后操纵。
但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赚钱吗?
解平觉得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没必要搞这么复杂的手法。而且,谷云熙说,这只是冰山一角。
他想起了谷云熙在车里说的那句话:“看清楚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摸清它们移动的规则,才能找到真正下棋的人。”
他现在看到的,可能只是棋盘上的几颗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还藏在幕后。
解平掐灭了烟,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发现。
他写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线索,每一个疑点,都记录下来。然后,他开始分析这些线索之间的关联。
刘金泉是关键。得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
但怎么突破?
直接上门?太危险。刘金泉这种人,肯定很警惕。
用技术手段?或许可以试试。通过监控他的通讯,追踪他的行踪,找到他的弱点。
解平有了个初步的想法。他需要更多的权限,也需要更多的资源。
他给谷云熙发了条加密信息,简单汇报了今天的发现,并提出了下一步的计划。
信息发出去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今天太累了。不仅是身体累,心更累。
基地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解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呆,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从刘金泉入手,开始一点点调查。
他没有先去碰核心的财务数据,而是先调取了金霖公司和刘金泉个人的全部公开及半公开信息。
工商注册信息、股权变更记录、法院诉讼公告、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行业论坛里的只言片语……拼接起刘金泉的立体形象。
这个过程枯燥、缓慢,且效率低下。有好几次,他不耐烦地想把所有页面关掉,直接用老办法——写几个脚本去暴力爬取更深层的数据。
但一想到谷云熙可能正通过某个后台冷静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操作,他就硬生生压下了这种冲动。
他必须用新方法做出点样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当他感到眼睛干涩、脖颈僵硬时,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他站起身,打算去弄杯咖啡提神。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恒定白光和远处机器运行的微弱噪音。他朝着公共休息区的方向走去。
在拐角处,差点与一个人迎面撞上。是那个之前给他送新通讯器的老工程师——其实才四十多岁——怀里抱着一个打开的服务器主板,眉头紧锁。
两人同时侧身让开,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
解平本来没想说话,目光扫过那块主板上一个烧黑的电容,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电源管理模块的滤波电容爆了。可能是浪涌,也可能是老化。旁边那两颗看起来也不太好。”
对方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解平指的位置,又抬头看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嗯。像是。”他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备用件还在库里,得去申请。”
解平“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朝咖啡机走去。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他背后停留了几秒。
接咖啡的时候,另一个技术员正好也在,看到他,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叫了声“解专员”。
解平只是“嗯”了一句,端着咖啡转身离开。
这些细微的互动,并不是什么很大的改变,却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基地的地位,正在发生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透明人或麻烦源,而是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稍微注意一下的、标签模糊的变量。
回到办公室,解平继续投入工作。
他将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刘金泉的碎片信息,都录入一个自己临时画的极其简陋的关系图谱里。
这个过程毫无技术含量,但他做得极其认真,试图在这些看似无关的点与点之间,找到哪怕一丝微弱的联系。
第一天,就在这种枯燥、缓慢、时而烦躁时而偶有所得的节奏中结束了。他没有找到任何决定性的证据,甚至没有去碰龙兴财务的核心数据。
但他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所谓新方法的门道——像猎人一样,先了解猎物的习性,再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当他终于感到精神不济,准备趴在桌上勉强睡一会儿时,才发现那条系统提示。
「您的休息室已准备完毕,房间号B2-7。如需使用,请前往确认。」
解平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谷云熙连他睡觉的地方都安排好了。
终于不是三个月前那样在基地角落里随便找个空位,而是一个独立的、有门牌号的休息室。
解平撇了下嘴,没有回复,也没有起身去找那个休息室。
他只是关掉了屏幕,将脸埋在臂弯里,就在这充斥着机器嗡鸣和冰冷蓝光的办公室里,强迫自己进入不安的睡眠。
接下来的几天,解平调取了与金霖有过交易的所有上下游企业的公开数据、行业报告、甚至是一些边缘的工商税务信息。
关系图被他折腾得几乎卡死,无数条代表着资金、货物、人脉关系的线条杂乱无章地交织、延伸,像一团疯狂生长的毒藤。
“关联……妈的,关联在哪里……”他常常咬着牙,手指烦躁地敲击桌面,盯着屏幕上那团乱麻,眼底血丝弥漫。
他发现龙兴财务给金霖的几笔借款,利率高得离谱,根本不像正常借贷,更像赤裸裸的掠夺。
但同时,他又发现金霖公司几乎在同一时期,竟还能从另一家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小银行拿到一笔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的低息贷款。
顺着这极不合理的矛盾点,他开始深挖那家小银行。
权限不够,他就用各种近乎骚扰的方式去烦那个管数据库权限的技术员。
甚至有一次,在基地的走廊里,他直接堵住了那个正要下班的年轻技术员。
“那家汇通农商的背景,底层数据能挖多深?”解平开门见山,语气硬邦邦的,倒更像逼问。
技术员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是他后,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解专员,这个……涉及异地农商行的深层股权结构,需要更高权限,甚至需要协调外部资源,很麻烦的……”
“那就去申请!”解平打断他,“就说是我要的。谷总下的任务,耽误了算谁的?”
他第一次主动且如此理直气壮地扯起了谷云熙的虎皮。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技术员愣了一下,似乎被“谷总下的任务”这几个字镇住了,犹豫了几秒,点点头:“……我试试看吧。明天给你答复。”
解平嗯了一声,侧身让开。看着技术员匆匆离开的背影,他心底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权力的滋味,哪怕只是借来的,也如此立竿见影。
这种感受让他有些不适,却又无法否认其有效性。
他开始更频繁地离开他那间小办公室,“偶然”出现在数据分析组的公共区域,站在别人身后,毫不客气地看着屏幕上的图表。
偶尔会突然指出某个数据异常点:“这个波动不对,同期市场没有支撑因素,查一下是不是数据源污染了。”
被指出的分析师往往先是愕然,继而有些恼怒,但仔细一看,又常常发现他说得有点道理。
这种野蛮又精准的直觉,让他在基地底层人员中,渐渐落下了一个“邪门”的名声。
有人厌恶他,觉得他不懂规矩,哗众取宠。
也有人开始暗暗佩服,甚至在他经过时,会主动点头示意。
解平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他只想挖出他想要的东西。
通过那种近乎勒索的方式,他最终拿到了汇通农商的一些深层信息。
这家小银行的某个重要股东,竟然与龙兴财务的某个隐秘股东,在另一家位于避税天堂的空壳公司里产生了交集!
虽然这依旧无法直接证明什么,但这意味着,龙兴财务给金霖的“高利贷”和汇通农商给的“低息贷款”,很可能来自同一个源头!
一套完整的、一边吸血一边输血的操控链条隐约浮现!
他兴奋地记录下来,将其作为重要发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立感。
高强度的工作、糟糕的饮食和睡眠、以及时刻紧绷的神经,正在快速消耗他的精力。
他有时会对着屏幕愣神,脑子里闪过筒子楼里那碗泡面的味道,甚至闪过老陈唠叨的声音。
解平不是念旧的人,但那种直接简单的生存压力,比现在好过多了。
就在他加倍煎熬的时候,谷云熙通过李瑞,再次找上他。
解平皱了下眉,心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耐,但还是保存了数据,起身前往顶层。
“看看这个。一周时间。”
解平拿起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基本资料,以及他们即将发布的新一代智能传感器的市场预热通告。
任务目标写在第一页:「获取该产品核心参数与市场定位的完整分析报告。仅限公开或合法信息收集手段。」
解平快速扫完,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就这?查查专利,看看招聘广告,猜猜他们想干什么?这也算任务?”
谷云熙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你觉得简单?”
“比我想的简单。”解平不客气地说。
“那就证明给我看。”谷云熙走到桌前,手指在空中轻点了一下,“一周后,我要看到一份能让我相信你用了脑子的报告。过程我不管,但手段必须干净。李瑞会给你开通部分商业数据库的权限。”
又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解平捏了捏文件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解平看着那份任务书,心里有些烦躁。
他习惯性地先想走捷径,不知道兴欣科技的内部网络防护怎么样,有没有可能找到漏洞,摸进去看一眼真实数据?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想起了谷云熙那句“手段必须干净”。他啧了一声,放弃了。
那就按“合法”的方式来。
他先是花了半天时间,草草搜了兴欣科技近期的新闻通稿、官网信息,把那些冠冕堂皇的产品描述堆在一起。
又查了他们最近公布的几项专利,把技术术语罗列上去。
不到一天,他就拼凑出了一份十几页的报告。内容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有数据有分析,结论都是基于公开宣传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