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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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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云熙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幅画。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这幅画叫《等待》。”
解平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画家说,他画的是他童年时,每天放学回家,看到的空荡荡的家。”谷云熙的声音很平静,“父母总是很晚才回来,他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等着。”
解平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他也等过。等妈妈回来,等爸爸回来。
但最后,谁都没有回来。
“等待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谷云熙继续说,“表面上看起来是静止的,但内里充满了不安、焦虑、期待……和绝望。”
他侧过头,看向解平:“你等过吗?”
解平的身体僵了一下。
“……等过。”他低声说。
“等什么?”
“……等人,”解平的声音更低了,“但没等到。”
谷云熙沉默了。
他看着解平,看着这个年轻人微微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那一瞬间,谷云熙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幅画。
“走吧。”他说,“看完了。”
解平点了点头,跟着他离开。
但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两人走出展厅,来到二楼的露台。露台上人很少,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洒在两人身上,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谷云熙靠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问道:“今天的感觉怎么样?”
解平想了想:“……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环境不一样,人不一样,看的东西不一样。”解平说,“但……观察的方法,其实是一样的。”
谷云熙点了点头:“没错。观察的方法,在任何地方都适用,关键是要懂得如何运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伪装。穿什么样的衣服,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表情——这些都是伪装,看穿这些伪装,看到他们真实的样子。”
解平认真听着。
“但同时,”谷云熙侧过头,看向他,“你也要学会伪装自己。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人,你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有时候你需要表现得强势,有时候需要表现得谦逊,有时候需要表现得无知。”
“为什么?”解平问。
“因为伪装是一种保护。”谷云熙说,“它让你能够融入环境,不引起注意。也让你能够获取信息,不被人怀疑。”
他看向远处:“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真实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弱点。”
解平其实比任何人都懂得这点。
一旦暴露,就可能被欺负,被利用,被提防。
谷云熙不再说话了,两人在露台上站了很久,他看了看时间:“该回去了。”
解平回过神,跟着他走出艺术中心,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以冷静了。
可是今天,当谷云熙再次出现,用那种不那么冷冰冰的态度对他说话,用那种近乎引导的方式教他东西时,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他还是会高兴。
高兴谷云熙注意到了他,高兴谷云熙愿意教他,高兴谷云熙……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把他当个人看。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周末下午的城市车流。
方向却不是基地,而是朝着云港著名的别墅区方向开去。
解平看着窗外越来越繁华精致的街景,心里疑惑渐生,看向谷云熙。
就在这时,谷云熙放在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来电备注:“珺和”。
谷云熙脸上那短暂的疲惫神色立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柔和了下来,他戴上蓝牙耳机,接通了电话。
“嗯。”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依旧平稳,但语调却降低了一些,甚至透露出超乎寻常的温柔耐心,“……刚忙完。在路上。”
“……知道了,不会忘。”他听着电话那头的絮叨,嘴角极轻微地、几乎不存在地向上弯了一下。
“糖醋排骨?可以。”
“好好上课,一会儿就到。”
简短几句,他挂了电话,解释道:“先去接我妹妹放学。然后一起吃个饭。”
“……?”
解平张了张嘴,惊讶于他轻描淡写的决定。
车子很快停在了一所私立学校门口。正值放学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涌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透明的保护罩。
没过多久,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飞奔过来,眉眼间和谷云熙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柔和明亮。
“哥!”她清脆地喊了一声,灵巧地钻进了后座,然后才注意副驾驶的人,“咦,这是谁?”
谷云熙的介绍很简洁:“我公司的安全顾问,解平。这是我妹妹,珺和。”
解平尴尬地叫了声“珺和小姐”。
“安全顾问?”谷珺和更好奇了,身体往前探了探,几乎要趴到前座中间,“是保镖吗?像电影里那种很能打的?小解哥,你真的会打架吗?”
“……不算会。”解平老老实实回答道。
“哇,那一定很厉害!”谷珺和却仿佛从他的否认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我哥从来不带人回家的!他那些同事啊朋友啊,一个都没带回来过!小解哥,你肯定特别特别厉害!”
解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开车的谷云熙,试图得到他的帮助,好让自己无处安放的尴尬得以解脱。
谷云熙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这副罕见的窘迫样子,没有替解平解围,反而饶有兴致地旁观着。
接下来的路程,对解平来说简直是煎熬。
谷珺和是个活泼开朗的话匣子,不停地问东问西,从“小解哥你多大啦”到“你们工作是不是很刺激”,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新奇有趣的生物。
解平如坐针毡,回答得磕磕绊绊。他宁愿再被扔进“熔炉”被折磨七天七夜,也不想应对这种天真无邪的盘问。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安保严密的高档小区,最终停在一栋设计现代却又不失雅致的独栋别墅前。
这不是谷云熙常住的公寓,这里有着精心打理的花园,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植物的清香。
谷云熙自然地开门,珺和像只欢快的小鸟率先飞了进去,清脆地喊着:“爸,妈!哥回来啦!还带了客人!”
一对气质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女闻声从里面走出来,他们是谷云熙的父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云熙回来了。”谷父谷延昭的目光掠过谷云熙,然后落在了解平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审视,“这位是……?”
“爸,妈,这是解平,我公司的安全顾问。”谷云熙的介绍依旧简洁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今天碰巧有空,一起过来吃顿饭。”
“伯父伯母好。”
谷母苏文瑛笑着点头:“欢迎,解先生。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谷延昭似乎试图找点话题,避免冷场,两位对着这个年轻小孩嘘寒问暖,解平又想往谷云熙那边看。
幸好,谷珺和蹦蹦跳跳地过来解围,拉着解平的袖子往餐厅走:“哎呀爸,妈,你们别盘问小解哥啦!吃饭吃饭!我饿死啦!”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正中果然有一盘油亮诱人的糖醋排骨。
这顿饭对解平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幸好两位老人没有再问他什么,倒是多关心了两句,又说让谷云熙“多照顾人家一下”。
解平吃的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在看,然后偶尔被提到的时候应一声。
饭后,谷云熙去书房似乎有事和要说。解平如蒙大赦,走到别墅后院的花园里,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才让他稍微喘过气来。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看城市的霓虹模糊地闪烁着,更衬得此地的宁静。
“小解哥?”
解平身体一僵。
谷珺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给你吃。我看你晚上都没吃多少东西。是不是我爸妈太闷了?他们就是那样的,老是聊些我听不懂的东西,你别介意。”
解平接过盘子:“……谢谢。”
“不客气!”谷珺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哥他……其实很少带朋友回来的。虽然他老是板着脸,说话也气人,但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工作太忙了,什么都自己扛着。”
解平:“……”他实在无法将“人挺好”和那个折磨他的谷云熙联系起来。
但听着她话语里纯粹的维护和担忧,那句反驳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工作总是很忙,不常回家。”谷珺和的语气里充满担忧,“爸爸妈妈说他,他也不听。小解哥,你跟我哥一起工作,可以帮我提醒他按时吃饭嘛!”
解平愣住了。
让他提醒谷云熙按时吃饭?
这简直……荒谬。
但看着谷珺和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他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好。”
谷珺和开心地笑了,又说了几句,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花园里只剩下解平一个人。他端着那盘水果,站在夜色里,很久没有动。
谷云熙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同样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
“感觉怎么样?”谷云熙忽然问。
解平沉默了几秒,说:“……不习惯。”
“哪里不习惯?”
“所有。”解平的声音很低,“环境,人,气氛……都不习惯。”
谷云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过了很久,谷云熙才说:“走吧,送你回去。”
解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谷云熙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权力和财富的鸿沟,还有一整个他永远无法回去、也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人间。
谷云熙正在开车,余光瞥见解平的脑袋正渐渐歪下去,最终抵在车窗上。
睡着了。
谷云熙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放缓了车速,又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专注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却有些走神。
车停在基地前的停车区,谷云熙熄了火,转头看向身边的解平,他还没醒。
谷云熙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叫醒他,就这样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解平的睡颜,看了很久。
车库里的感应灯自动熄灭了,只剩下仪表盘上几点幽蓝的光,勾勒出解平模糊的轮廓。
解平睡着的姿势很别扭,几乎要缩进椅背和车窗间的夹角,肩膀微微内扣,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一部分眉眼。
谷云熙忽然想起解平的档案。父母离异,父亲早逝,母亲……资料上没写她的任何事情,最后的记录停在了十五年前。
但是从最近解平的生活来看,他从不提“家”,也没和谁联系过。在这个世界上,他好像真的没有过去,没有牵挂。
就在这时,解平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点,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慢慢聚到了下巴尖,摇摇欲坠。
谷云熙几乎没怎么思考就伸出了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最终抹去了那滴眼泪。
靠近的时候可以闻到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温热的,还有一点基地统一配发的沐浴露香气。
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味道。
解平在梦中又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更用力地朝车门方向缩了缩,没过多久就猛地醒来。
他先是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了些许湿意,动作顿住了。
然后,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看向驾驶座上的谷云熙,吓得一抖:“对、对不起……我睡着了……我……”
谷云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陌生的情绪,又蔓延开了一些。
“没事。”谷云熙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平静,“下车吧。”
解平如蒙大赦,立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犹豫一下,还是对着车内的谷云熙道谢:“谢谢谷总……那我进去了。”
谷云熙忽然说:“明天训练推迟一小时。”
解平愣了一下。
“好好休息。”
“……是。”
看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谷云熙突然想,原来人心这么容易就被撼动,仅仅是一滴眼泪,就让他觉得胸口闷痛,竟然开始怀疑自己今天的安排。
教学的方法有很多,测试的方法也有很多。他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让解平学习观察和伪装,学习融入不同的环境。
可他偏偏选了最残忍的一种——带他回家,让他直面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然后告诉他:这些,你不配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