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伪装 ...
-
来到基地一个月后,解平开始逐渐适应“三号线”基地的生活节奏,尽管这种适应带着一种被动的、嵌入式的意味。
解平的作息很不规律,他有熬夜的习惯。在筒子楼那些年,夜晚比白天更安全,也更适合他工作。
来到基地后,这个习惯一时改不掉,熬到深夜,早上就起不来,常常错过食堂的早餐时间,所以他几乎不吃早饭。
没过几天的一个中午打了菜,那个后来给他牛奶的师傅叫住了他。
“谷总吩咐的,说您经常赶不上早餐,让给您留一份。”师傅笑眯眯地把餐盘递给他,“以后要是晚了,直接来找我就行。”
解平愣愣地接过餐盘,手指触碰到温热的盘底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十月份快要过去的时候,谷云熙终于仁慈地“赐予”了解平一丝关注。
他没有系统学习过知识,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虽然“熔炉”训练逼着他快速掌握了很多实战技巧,但理论知识始终是他的短板。
他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本厚厚的《网络隐匿规范》发呆,上面的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书扔到一边。
第二天,李瑞给他发了一个压缩包。
“谷总说,如果您对《网络隐匿规范》有理解困难,可以参考这个。”李瑞把转述,“里面是一些简化版的解释和案例,还有讲解。”
屏幕上弹出一个简洁的界面,里面的内容确实是那本书的简化版,解释得非常清晰,还配了案例和演示。
讲解的声音虽然经过处理,但那种冷静、清晰的语调,他总觉得有点熟悉。
他点开第一章,戴上耳机。
“网络隐匿的核心,不是彻底消失,而是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身份出现……”
那个声音在耳机里缓缓流淌,解平不知不觉就听了进去。
比他一个人死磕那本天书,效率高多了。
他花了三个晚上,把U盘里的内容全部学完。虽然还是有很多细节不懂,但至少框架搞清楚了。
与此同时,他试图像戒毒瘾一样,戒掉对谷云熙关注的渴望。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任务系统,不去复盘那些可能被评估的细节,甚至不再下意识整理衣领袖口。
他试图把注意力全部塞进训练和书本里,用极致的疲惫来麻痹神经。
但就像在湍急的漩涡里拼命划水,停下划桨的每一秒,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被卷向中心——那个名为谷云熙的、沉默的漩涡中心。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无声的呐喊:谷云熙,你放过我吧。
其实他知道,该放过自己的,是他自己。
可怎么放?那个人无处不在。
他终于决定,必须做点什么,即使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
他开始不再吃那份已经“特意”留给他的早餐。他开始在训练后,哪怕头痛欲裂,也故意不吃药。
这些行为幼稚得像小孩子闹脾气,解平自己都知道,但这是他仅能做的微弱反抗。
谷云熙一直在看他,有时候是训练,有时候是学习,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发呆。大多数时候解平总是低着头,独来独往,不跟人说话。
谷云熙看的时间不长,通常只有几秒,然后他会关掉画面,继续工作。
但李瑞知道,谷云熙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谷总以前只看数据和报告,从来不会浪费时间看“人”。现在,他却开始看解平。
虽然次数不多,时间不长,但确实是在看。
就在解平学完那本书的第二天,十月最后一天的下午,谷云熙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
解平正对着屏幕上一段极其复杂的代码发呆,已经枯坐了两个小时,进展寥寥。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转头,看到谷云熙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疯狂跳动起来。
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
谷云熙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西装,只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搭配黑色长裤,少了几分凌厉感。
他看起来很忙很累,无论表情怎样冷淡平静,外人也能一眼看出来。
他走进来,没说话,先扫了一眼解平的屏幕。
“混沌嵌套加密?这种结构,常规暴力破解需要三倍以上的时间。”
解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设想过无数次谷云熙再次出现的情景,或冷言训斥,或布置新任务,或干脆只是路过一瞥。
但他没想过,谷云熙会用这种平和的语气,谈论他正在攻克的技术难题。
他甚至一眼就看穿了那是什么。
“……是。”
“思路呢?”谷云熙靠在旁边的桌沿,目光落回他身上。
解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准备了无数个任务方案、观察报告、甚至可能被质问的应答,却没准备如何在这种情境下,和谷云熙讨论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磕磕绊绊地说了几个可能的切入点,都是些野路子和正统方法结合的笨办法。
谷云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解平说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方向可以,但效率太低。”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训导感,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忽略了它的时间戳校验规律。每隔17秒,它的验证权重会有一个周期性衰减,虽然只有0.3秒的窗口,但足够植入一个非攻击性的探针。”
解平愣住了。
这个细节,他研究了两个小时都没发现。谷云熙只看了一眼,就看穿了?
那种熟悉的、被碾压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混杂了一丝更复杂的、近乎战栗的佩服。
谷云熙似乎没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不过,你能在没有辅助的情况下摸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最近……”他顿了顿,目光在解平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眼下的淡青和过于紧绷的嘴角,“……还行。”
还行。
就这两个字。
不是“很好”,不是“有进步”,甚至不是明确的肯定。
但解平浑身的血液,却因为这两个字,瞬间冲上了头顶。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巨大委屈和可耻兴奋的情绪,猛地撞上他的喉咙,几乎要冲破他死死咬住的牙关。
他等了这么久,煎熬了这么久,自我抗争了这么久,就为了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还行”。
他快速眨了眨眼,又有点喘不上气。
谷云熙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明天下午三点,车库等我。”
解平愕然抬头。
谷云熙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教你点……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说完,他没等解平回应,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解平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解平正因那“第四堂课”而心神紧绷,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防御性的微僵状态。
谷云熙抬手,指尖轻轻掠过他后颈的皮肤,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卷翘的领口。
那动作极其自然,指尖的凉意与他颈侧温热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衣服都穿不好。”
他听见谷云熙好像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嫌弃,然后收回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留下解平一个人僵在原地,瞪着眼睛。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后颈刚才被触碰的地方。
滚烫。
他所有的决心,所有幼稚的抗争,所有试图“放过自己”的努力,在这一刻,被那个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触碰,轻易击得粉碎。
这一次的对弈中,谷云熙赢得彻底。
解平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
解平准时出现在车库,他换上了谷云熙安排的衣服,头发也尽量压得服帖——虽然没过多久就有几缕不听话的垂了下来。
谷云熙已经在了,站在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旁。他看起来休息得似乎好了一些,也比昨天随意一些。
看到解平,谷云熙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上车。”
车子驶出基地,汇入午后温暖的车流。
解平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他应该保持距离的。他应该冷静的。他应该……不被影响的。
可是,当谷云熙坐在他身边,当车厢里弥漫着那人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当窗外的阳光洒在谷云熙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上时,解平发现,自己所有的“应该”,都成了徒劳。
他还是会被影响。
还是会……心跳加速。
车子最终停在了云港市艺术中心门口。
解平看着眼前这座光鲜亮丽的建筑,心里更加困惑了。
艺术中心?
谷云熙带他来这儿做什么?
谷云熙没有解释,只是解开安全带:“下车。”
今天的展览是一个当代艺术展,展厅里人不多,柔和的灯光打在抽象的画作和奇特的装置艺术上,解平一走进来,就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这种环境,太干净,太明亮,他下意识眯起眼。
谷云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绷,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放松。”谷云熙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没有危险。”
解平尝试着放松肩膀,但效果甚微。
谷云熙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解平看向那幅画——大片大片的蓝色和灰色,好像是冰山,他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他老实回答。
谷云熙轻笑了一声:“我也看不懂。”他说。
解平惊讶地看向他。
谷云熙的目光依旧落在画上,声音很平静:“艺术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主观的。有人看到悲伤,有人看到愤怒,有人看到希望。其实画家自己想表达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解平:“但你看那些人。”
解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几个穿着考究的男女正围着一幅画低声讨论,表情认真,语气专业。
“他们也不一定真的懂。”谷云熙说,“但他们懂得如何表现得像是懂的。懂得如何用专业的术语,如何用恰当的表情,如何融入这个环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解平能听见:“这就是伪装。在这个圈子里,你不需要真的懂艺术,你只需要懂得如何表现得像是懂的。”
解平明白了。
他不是来看艺术品的,他是来上一堂关于“观察”和“伪装”的课。
和他之前猜的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今天谷云熙的态度没有那么冷冰冰,没有那么居高临下。
“你的任务,”谷云熙继续说,“就是观察。观察这里所有的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动作,他们的交谈方式。试着分辨哪些人是真的懂,哪些人是在伪装。”
解平点了点头,开始认真观察。
他站在谷云熙身边,目光扫过展厅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对着一幅画频频点头,但她的眼神其实很空洞。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流利的英语和同伴讨论,但他肯定很紧张或者焦虑,他的的手指在捏搓裤缝。
那对年轻情侣,两人贴的很近,看似在欣赏艺术,其实女孩的目光一直在偷看谷云熙。
解平一点点地观察着,分析着,甚至开始尝试预测那些人的行为。
谷云熙偶尔会停下来,低声问他一两个问题。
“那个人,”他指着一个正在打电话的西装男,“你觉得他在说什么?”
解平观察了一会儿:“应该是在谈生意。表情严肃,手指敲桌面——焦虑。但站得笔直,声音压低,说明不想让人听见,可能是笔大生意但不顺利。”
谷云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分析得不错。”他说,“但还漏了一点。”
解平看向他。
“你看他的鞋子。”谷云熙说,“很贵,但鞋跟有磨损。说明他经常走路,可能是个需要四处奔波的人。但他穿的是定制西装,说明他重视外表——这是一个在努力往上爬的人,但还没完全爬到顶。”
解平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他又学到了。
两人在展厅里慢慢走着,看了一幅又一幅画。
走到展厅深处时,谷云熙在一幅很小的画前停了下来。
画上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房间里有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旧外套,窗外的天色呈灰蓝色的,像是黎明,又像是黄昏。
解平看着这幅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间昏暗的房间,那把空椅子,那件旧外套……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不是见过。
是感受过。